今年梨花不飄香

前幾日與媽媽聊天，聊到了姥姥姥爺曾經居住的舊院落，隨意問到了院中的梨樹，卻被告知那棵梨樹莫名其妙地枯死了，于是心不在焉地又聊了幾句，便掛了電話，心中生出無限惆悵。

年幼時，父母工作忙，姥姥姥爺便將我帶至他們身邊照顧，三間平房，一個小小的院落，是我孩提時代的天堂。姥姥姥爺都是極愛花草之人，院落雖小，卻繁花似錦，一年四季都有鮮花陪伴。常見的是月季，紅的、黃的、白的就那么偎依在一起。春天是最熱鬧的季節，桃花、杏花、石榴花以及紫丁香朵朵爭艷；夏初，梨花、牡丹、蘭花、馬蹄蓮、米蘭競相開放；秋季，各色菊花雖然獨占鰲頭，卻也著實被熟透了的深紫色的葡萄和紅彤彤的石榴搶去了不少風頭；寒冬，水粉色的茶花為室內添香，火紅的臘梅在屋外爭俏，好不熱鬧。童年的生活五彩斑斕。

那時的自己最鐘愛的就是那棵梨樹，醉翁之意不在酒，年幼的我最在乎的只是梨子成熟后咬下去時唇齒間的醇醇濃郁。說實在的，這棵梨樹結出的果子味道與眾不同，除了梨子本身具有的清甜外，還帶有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酒香，那芬芳讓人沉醉。所以，我總愛纏著姥爺，催他給梨樹澆水、施肥、噴農藥，盼望著梨樹結出好多好多的果子。

六月上旬，是梨樹開始結果的時期，姥爺總喜歡站在樹下，和我一起數果子，可我數來數去總是數不清楚，便叫來姥姥一起數，最后，三個人的答案各不相同，于是我更加盼望著梨子快快長大，然后通通摘下來，仔細數個夠。

隨著梨子越長越大，我卻越來越擔心，不是有討厭的鳥兒來偷吃，就是下一場暴雨打落好些個未成熟的果子，我為此悶悶不樂。為了安撫我，姥姥找來早年間做衣服剩下的布頭，剪成一條一條，讓姥爺攀著梯子系到結果實的枝條上，這樣就可以減少鳥兒來偷吃。然后，姥姥又囑咐姥爺將被暴雨打落的梨子洗凈，摔爛的地方用小刀剜去，整個放進鍋里，加上水與大塊的冰糖一同煮，不多時，濃濃的梨香溢得滿院子都是。梨湯一熬好，姥姥立刻盛一碗給我，但又怕燙著我，便又取出一個碗，將梨湯在兩個碗里來回倒，邊倒邊輕輕吹氣，姥爺在一旁用小鐵勺把梨搗成一小塊兒一小塊兒，待姥姥將湯晾好了，就把小塊兒的梨倒入湯中，端給早就垂涎三尺的我，我迫不及待地喝一大口，湯溫溫的剛剛好，梨湯的甘甜香醇頓時沁滿了五臟六腑。姥姥姥爺笑盈盈地看我吃罷喝足，才各自盛一碗來嘗。倘若我說我愛喝湯，姥姥姥爺便只撿些煮熟的梨子來吃，有時他們又見我一連能吃好幾個梨子，就又只盛一些梨湯來喝。后來，我氣管不好常常咳嗽，梨能潤肺，姥姥姥爺便時常給我熬梨湯喝，及至長大后回到父母身邊居住、上學，只要一感冒咳嗽，他們總是熬好梨湯給我送到家里來。

8月份，梨子就成熟了，摘梨的時候是我最快樂的時候，小小的我像個將軍一樣指揮姥姥 姥爺，告訴他們哪個地方的梨子最多，哪個地方的梨子最大。姥爺摘梨的工具是自制的，大約三米長的竹竿上套著一個用鐵絲固定好的白色布兜，可以一次兜住三個個頭適中的梨子。姥爺摘梨的技術十分嫻熟，先鎖定好一個目標，然后用布兜套住，左右一旋一使勁，梨便落進布兜里了，我也試過好幾次，但都沒有成功。剛摘下來的梨子最好先別吃，得經過一道工序：把剛摘下來的青綠色的梨子放進鋪好衛生紙的紙箱里，用報紙蓋好，放到通風的地方捂一個星期左右，待到梨子變軟變成金色泛橘黃時，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成熟，這時候吃口感極佳。每當梨子捂好時，姥姥便會打電話叫爸爸媽媽、舅舅和小姨一起來吃，大家聚在一起說說笑笑，氣氛溫馨融洽。姥姥姥爺總是將最大最好的梨留給我，后來即使有了表弟表妹們，這個習慣也始終不曾改變。

幸福終止在2009年的5月，姥姥病危，那時我還在蘭州補習備戰高考，家人本想瞞住我，姥姥未昏迷前也曾囑咐大家不要告訴我，但后來大概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便讓爸爸把我從蘭州接回來，她想我了。聽大人們說，姥姥在昏迷期間，口中還一直念叨我的小名……姥姥去世后，原本精神矍鑠的姥爺一下子蒼老了很多，對待一切都沒精打采，有時對著姥姥的遺物一發呆就是好久。為了姥爺的身體，為了不再讓他觸景生情，舅舅們讓姥爺搬到了樓房去住。2010年8月的一天，姥爺突然給我送來兩個梨，對我說：“爺爺知道你愛吃梨，可自從你姥姥去世我搬來這邊后，我也沒心境管那邊的花花草草，今年梨樹沒人給噴農藥，所以大部分都爛了被蟲吃了，我挑了半天才挑了兩個好的，你湊合著吃吧！”

后來，9月份我來天津上學，記得當時是晚上六點多的火車，姥爺五點多的時候來我家送我，臨走前他一再叮囑我要好好照顧自己，注意安全，一個人在外面小心上當受騙。可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別竟成了永訣，9月8號的晚上我收到了姥爺因心臟病而突然離世的噩耗……

自此，我再也沒有去過姥姥姥爺曾經居住的，并伴有我珍貴回憶的那院平房。而今聽說那棵梨樹死了，想必是也陪著姥姥姥爺去了，今年梨花不再飄香，那一樹的繁華煙消云散，磨滅不了的是刻在我內心深處永恒的記憶。

記憶里，最愛的是那永遠的芬芳，潔白靈動的花朵就像小巧的流云，一點點地綴在翠綠的葉子上，陣陣風過，灑了一地的無瑕……

現而今終于明白，最終深愛的只是當年對我百般疼愛千般呵護，而我也將永遠思念的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