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班牙學睡覺

西班牙或許是世界上對睡眠最苛求的一個國家。在這里，打擾別人睡覺是一件比偷盜還要惡劣的事情，甚至有可能被告上法庭。因為在他們看來，如果睡不好，生活就不可能幸福。

40歲的福建商人李武軍曾經為了錢睡不著覺，為此他專門跑到西班牙睡眠學校，想要把丟失的睡眠找回來——

不午睡，毋寧死

2006年，我經一個朋友介紹開始做對西班牙的蜂蜜出口業務。由于產品質優價廉，僅僅過了一年，我就輕易賺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可這并未給我帶來多少成就感，我的目標是五年內使個人資產達到8位數。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那段時間，我像上滿弦一樣不停往返于國內的各大蜂產地，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精神始終處于緊繃狀態。

2007年5月，為了拿下巴塞羅那的訂單，我第一次親自前往西班牙和客戶洽談合約。飛機抵達巴塞羅那國際機場時，正值下午2點。由T2航站樓進出港的乘客大多步履匆忙，所以十幾個穿著睡衣排隊等候的人，很快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讓翻譯小李過去打探一下究竟，而他帶回來的答案卻讓我怎么也沒有想到：那些剛下飛機的人居然是等著租用機場鐘點房來午睡的。這也太夸張了吧。從機場到市區最多一個小時的車程，回到家舒舒服服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覺，不是更好嗎？西班牙人可真是夠怪的。

其實，我之前就對西班牙人執著于午睡有所耳聞。一個朋友在國內一家西班牙商貿公司上班，他曾給我講了這樣一件趣事：在公司的年會上，他們的西班牙籍總經理熱情地鼓勵大家利用午休的時間打個盹兒，并為此專門設置了午睡房，還免費提供舒適的睡衣。公司甚至后來策劃了一年一度的集體午睡會議，并一直堅持到了今天。擺明了要把西班牙獨具特色的午睡文化，推薦給他們認為既不會生活，也不會休息的中國人。都說眼見為實，這次在機場親眼見識到“不午睡，毋寧死”的西班牙人，還真是大開了眼界。

巴塞羅那客戶提出的會談時間是第二天下午5點。可是在國內，這個時間人們大多已經下班準備晚飯了，并不是談公事的好時機。我又被搞糊涂了。了解西班牙人作息習慣的翻譯小李解釋了其中的原委。

原來在西班牙，人們每天的工作時間分為兩段：第一段從上午9點到下午2點，第二段從下午4點到晚上7點。中間的兩到三個小時，是被西班牙人認為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午睡時間。這段時間，除了繁華商業區之外的大多數餐館和店鋪都閉門歇業，政府辦公部門也是大門緊鎖，一切都將進入“午睡模式”，很多商家甚至直到下午5點才重新開門迎客。這樣看來，那位巴塞羅那客戶提出5點會面，就再正常不過了。午睡后再喝杯咖啡醒醒神，可不就得5點了嘛。

第二天下午2點半，我和小李提前出了門，想親身感受一下西班牙的午睡時間。果然除了幾個閑逛的國外背包客，馬略卡島街上的人煙稀少，兩旁的店家也都掛上了“閉店”的標志。就連美國人做老板的“肯德基”，也不得不入鄉隨俗，關了店面。可就在這條似乎時間停滯的街道上，我卻赫然發現了一間正敞開大門營業的店鋪。它掛著大大的“午睡沙龍”招牌，似乎在向我們熱情地招著手。

老板娘瑪麗亞非常和善，她介紹說這附近的很多白領都無法回家睡午覺，這間午睡沙龍就是為了迎合這部分人的需求而開的。瑪麗亞強烈建議我們也體驗一下，只要花上4歐元就可以在這里小睡二十分鐘。我動心了，拉上小李走了進去。

屋子里非常安靜，燈光也很柔和，我被帶到一張依照人體解剖學和工作環境改造學原理設計的椅子前，工作人員示意我臉朝下趴在椅子上，然后開始對我的背部進行按摩。沒有多久，我就漸漸松弛下來，并隱約產生了睡意。這時，體貼的按摩師為我蓋上了一條毯子，并繼續按摩我的肩部。一分鐘之后，我就完全進入了夢鄉。還別說，小睡片刻真起了大作用，我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感覺到渾身舒泰了。

很明顯，對于西班牙人來說，午睡不容侵犯。在最近的三百多年里，他們每個午后都是在香甜的睡夢中度過的。為此，西班牙人絲毫也不介意被外國人稱作“歐洲小豬”。

銷魂的睡覺大賽

2010年，我提前完成了第一個“五年計劃”：個人資產成功累積到了6500萬。可為此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我每晚的睡眠變得越來越艱難，嘗試了各種辦法都不見效。這時候，又是有著“睡覺情結”的西班牙人為我打開了一扇窗。

2010年10月14日，我去馬德里的海關辦事。走到卡拉萬切爾區的一個購物中心時，卻見商場里人潮涌動，所有人都像過節一樣興奮喜慶。打聽了身邊的一位老太太，才知道西班牙“睡眠之友協會”正在這里舉辦首屆全國性的睡覺大賽。這倒是件新鮮事，我決定留下看看熱鬧。只見商場一樓的購物大廳并排擺放著5張藍色的沙發，來自西班牙全國各地的100多名選手被5人編成一組，每輪比賽二十分鐘，看誰能最快入睡，并且睡得時間最長。如果睡著后的鼾聲嘹亮、衣著夸張、動作奇特，還可以獲得額外的積分獎勵。

我問前面的一個年輕人，贏得比賽可以賺多少錢。他聽后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說：“冠軍可以得到1000歐元的購物券，但我們可不在乎錢的多少。你難道不知道這年頭睡覺好的人有多難得嗎？”這個答案讓我若有所思。而從現場來看，西班牙人還真是對贏得這個“睡覺達人”的名號非常感興趣，每位參賽者都信心滿滿。

首輪比賽，離我最近的那位老兄剛一亮相，就讓我笑噴了。他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只兔子，還拿了一只兔子毛絨玩具當作抱枕抱在懷里。可他卻沒能在二十分鐘內進入睡眠狀態，惹來周圍人一陣善意的哄笑。

不過賽至第四輪，我終于看到了一位真正的實力派選手。62歲的佩德羅并沒在衣著和動作方面下多少功夫，只是準備了一副眼罩。可沒過三分鐘，他居然就鼾聲如雷了。這讓失眠已久的我看著羨慕極了。后來據一直在他身旁用儀器測量脈搏的醫生證實，洛佩斯在二十分鐘里居然沉睡了十七分鐘，而且鼾聲達到了罕見的70分貝。憑借這個成績，他最后擊敗所有對手，成了最牛的“睡覺達人”。

一位名叫納尼的老客戶知道我正在馬德里辦事后打來電話，邀請我參加他們公司舉行的“睡覺大賽”，地點就在公司的辦公區。到了現場一看，人們的熱情絲毫也不遜于幾天前的那次全國大賽。有人坐著、有人躺著，還有人干脆騎在了椅子上，真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納尼那位漂亮的秘書小姐更是動了一番心思，化妝成性感的芭比倚在復印機旁，并用了短短五分鐘就睡著了，好像在向老板抱怨繁重的工作量。納尼露出了尷尬的微笑。

納尼后來告訴我，西班牙人從來不把睡眠看成一件可以馬虎敷衍的事。大多數人在睡前都會做四項準備工作：泡熱水澡、穿上睡衣、做過禱告、備好尿壺，缺一不可。這讓我對機場航站樓內那些一絲不茍換好睡衣、租用鐘點房準備午睡的西班牙人，又多了一層了解。對于那些每天夜里可以心無雜念、安枕入眠的人，更是羨慕得無以復加。

在睡眠學校學睡覺

由于業務量大增，我出差去西班牙的機會也多了起來。這期間，除了西班牙語越說越溜之外，我另外的一大收獲，就是加深了對西班牙人“嗜睡”的理解。快節奏的現代生活讓睡眠越來越成為奢侈品，而對于鐘情慢生活的西班牙人來說，睡眠是使心靈獲得安寧、讓靈魂實現凈化的“伊比利亞式瑜珈”。如果睡不好覺，那唯一的辦法，就是進行睡眠修行。

2011年9月，知道我飽受失眠之苦的納尼為我介紹了一家非常有名的睡眠學校。各種稀奇古怪的學校見過不少，可睡眠學校，還真是頭一回聽說。

第一次上阿曼達老師的課，我就感受到了課程的與眾不同。上課時間剛到，我們就被阿曼達直接帶到了田徑場。沒有任何的解釋說明，她要求我們先跑5000米。“我上的是睡眠課，又不是體育課。”我在心里嘀咕著，可仍然照做了。

接下來，阿曼達又要求我們每人做100個仰臥起坐。這下我忍不住了：“這和睡眠有什么關系呢？能快點進入真正的教學嗎？”阿曼達依然一副好脾氣，她堅持讓我完成她要求的運動量。而做完仰臥起坐之后，我們每個人都已經汗流浹背，氣喘如牛。這時，阿曼達問我：“現在你在想什么？”我答道：“什么都沒想，只想躺下來歇著。”阿曼達笑了：“那大家就躺下來歇歇好了。”

我們在松軟的墊子上躺下來，慢慢閉上眼睛。不遠處有小鳥在鳴叫，和煦的陽光照得身上暖暖的，睡意不知不覺就爬了上來。當我從睡眠中醒來，阿曼達告訴我，我居然睡了兩個半小時，而這已經相當于我整天的全部睡眠時間了。

阿曼達為這節課最后所做的總結是：清空大腦是獲得好睡眠的第一步。這點我贊成，因為當我的腦子里不再有合同、客戶和應酬這些東西，入睡的確更容易了。此后，阿曼達像慈祥的母親一樣每天詢問我的睡眠情況，幫我找到最好用的安睡方法。從不間斷呼吸法到催眠術，從床墊、枕頭的選擇到洗澡水的溫度，她的指導開始慢慢起了效果，我迎來了無數個好夢連連的夜晚。

2012年7月，一位馬德里的客戶在出門度假前的最后一天被我堵在了辦公室里。他不好意思地告訴我第二天要去南非玩，要一個月之后才能回來。這期間，他不準備談生意上的事，要我等假期結束后再聯系他。

“這可是一筆金額很大的合同呢。”我準備吊吊他的胃口，可他絲毫不為所動。“這個時候，即便是哪國的總統來訪，也一樣沒人接待。所以你不要覺得不公平。”我依然沒有放棄：“假期比賺錢還重要嗎？”他笑得更加燦爛：“老兄，錢是賺不完的，可假期卻越過越少，和家人團聚的時間也越來越少。明天這個時候，我就睡在南半球上了。其實你也應該出去玩玩，你沒看三分之二的馬德里人都已經出城去了嗎？”

我無言以對。在結束阿曼達的睡眠課程之后，我又一次被西班牙人上了一課——人生的真正樂趣其實和幾位數的資產沒有關系，最幸福的人總是活在當下，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該睡覺的時候睡覺，好好享受屬于自己的生活。幸運的西班牙人從生下來那天就已經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們每天都能坦然入眠。好在如今我也已經大徹大悟，相信不久就會和他們一樣睡得安穩，并且美夢無數。

編輯/劉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