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柏林的凱勒與萊納沙龍舉辦的首次“新印象派”展覽將成為一個話題。人們在這安靜的繪畫藝術面前自感無力,于是,比看戲劇首演時表現(xiàn)要本分一點。面對這些嚴肅的圖畫,大笑、喧鬧、口哨有什么用?這些畫好像陌生人的深沉的眼睛,越過渺小的觀看者,一直向太陽望去。
人們當時的第一感覺是:光被征服了。在被框起來的亞麻布上,南方的夏日展開它所有的壯觀,即使在畫中的夜晚,這輝煌也并未結束。這已不再是那匆匆地一抹微笑似的在物上掠過的光,總是對在每個角落后面等著它的陰影充滿恐懼。這光是物的靈魂,好像大海揚起悠長的波浪涌向岸邊,又從岸邊泛著銀光地返回自身。這是光的泛神論。
泛神論的時代源于一種大愛,出自一個真正的信仰。當人面對上帝變得慷慨而善良時,泛神論的時代即到來了。這時,人不能夠理解,為什么說上帝住在一個遙遠的天庭,為什么說人的所見、所感和所知的一切都是蒙上帝所賜,為什么說上帝以此得以舒展而安息。因為,高高居于塵世之上的上帝過得其實很窩囊、很累,地方也不大,但當宇宙向他敞開時,他便下沉,重新回到這張由千百個物組成的大床上來,舒展開筋骨關節(jié),做起夢來。
上帝沉睡的時代是有福的。輕輕地、小自地為上帝鋪床的人心中擁有某種創(chuàng)造者的無盡的愛,就好像藝術家一樣。
因此,信仰任意某個泛神論的藝術家將遠遠地超越自身,超越時代。他們若畫畫,人們總會相信他們除了畫畫還有很多別的本事。在很多“老一輩”面前,人們都有這樣的感覺。新印象派藝術家并不是第一批泛神論藝術家。14世紀哥特藝術的古時代藝術家才是地道的頭一批。但是,他們的上帝是陰暗的,他的面容不能人畫。而修拉及其同伴卻選擇了最光亮的上帝,即光明本身,他們的作品都在講述這同一個神話。
其實,現(xiàn)在的所有藝術家都在宣揚他。因為,他們使用的工具越來越簡單,他們都在追求那偉大的“一”,在“一”之中,所有區(qū)分都相互和解,“多”在“一”之中靜靜地不斷融化。它們最終只想要七種色彩而非一百種,因為,那七色是本原而純粹的,在被棱鏡分析之前,它們本是陽光。而當這只透明的拳頭松開了光譜的七色僵繩后,這些色彩便重新涌在一道,成為先前明亮統(tǒng)一的光。
近幾年來的一切運動都發(fā)源于藝術對最簡單、最本原的手段的追求,因為,每件藝術品最終都希望——盡管它還要那樣豐富多彩地自我發(fā)展——起源于陽光。
新印象派藝術也起源于此。它們深切的藝術需求在許多內心告白的壓力下膨脹起來,必將在第二輪中導致技術性的問題。人們擁有話語,現(xiàn)在的問題是應該怎樣把話語說出來或寫下來。經(jīng)過嘗試和協(xié)定,成立了學校——在這種情況下,學校沒有任何意義,只是這種藝術的一個語法和正字法的聯(lián)合會而己。它的規(guī)則是色彩學的規(guī)則。人們完全有理由認識到,必須手持純凈的畫板,盡可能像運用簡單的音符一樣原封不動地運用彩虹的七種色彩,必須考慮到在這七色姐妹的關系中起作用的照射、減弱與對比。人們必須注意到,陽光隨時辰和地點的變化而由紅變黃,陰影也相應地由藍變紫,這種光線的色彩絕不會與局部的色調相融合,而是與它談判,與它對立或一致,還必須按照饒舌的反射不時插人的評注行事。于是,很顯然,這場對話的結果是,小小的色彩元素在觀者的眼中按一定的規(guī)則相混合,而當這種混合在畫布上已經(jīng)進行時,便為眼睛省去了一項工作。
現(xiàn)在,我們知道了,色彩數(shù)目的選擇并非任意所為,大師們在有意地運用那由前輩的偉人以不同方式寓意深長地制定下的規(guī)則。藝術也歡迎我們這個時代的物理的、化學的經(jīng)驗和自然科學的進步。它們幫它形成一種新的形象化的語言。我們不用擔心那天才的盲目、那偉大的猜測會因為這被刻意追求的新的表達方式而被影響或遭毀滅。藝術家要說的話越多,留待他猜想的東西也越多。在他有意達成的一個效果之后,會有20個意想不到的效果叫他驚喜。每一件真正的藝術品中,都有上百種不由他的意志做主的卓越之處。他將某種東西更完美地說出來,完全就是為那偉大之物創(chuàng)造空間,它永遠不可能被奪得或被爭取到,它是將自身呈送出去。
但它只奉獻給嚴肅與孤獨者。他們安靜地走在通往自身的艱難道路上,而不是走在通往觀眾的林陰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