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實是樹的心
有一次,我和一位農人與他的水牛一起下田,我看到那頭水牛的巨眼是紅色的,像燒炙過的銅鈴,我問起那位農人,他說:“所有耕田的水牛都是紅眼的,因為它們被穿了鼻環。”
據說很久以前,當水牛沒有穿鼻環,沒有下田的時候,它們的眼睛是黑白分明的,在耕田以后,它們沒有流淚,卻紅了眼睛。
我想到,如果沒有真正的自由,任何動物都是有感應的,水牛如此,你看過真正快樂的豬嗎?
紋身琵琶
我們看到的樂器都是素色的,古箏、琵琶、胡琴、簫笛、鐘鼓、鋼琴、小提琴都是,因為我們的觀念里,樂器是聽覺的,不是視覺的。
在朋友家看到一把琵琶,上面紋了一條盤旋的龍,龍身盤在琵琶的把手上,龍頭依在圓形的音箱上,朋友是個不會彈琵琶的人,但他把它掛在客廳當視覺的擺飾。
正如許多不會彈鋼琴的人,永遠把鋼琴擺在最醒目的地方,但紋過身的琵琶,至少不占地方,而且表現了視覺的匠心,宜于聽覺的聯想。
一株草
有時親手種植的一株草,比林中的大樹還珍貴。
一株草是微不足道的,但有了親手種的心血就高貴起來。我常認為,做稻米生意的商人永遠也不能了解種稻的農人,因為他沒有下過田,稻米在他只是買賣,是沒有心血的。
種過草的人都知道草被踐踏的心痛,沒有種過稻子的人,當然不會知道稻子除了可以吃可以賣錢,還有農人的心。臺灣話說:“一株草一點露。”我們手中的一碗飯,是多少歲月的露呢?
海拔五百
有時候只要往上走幾步,不要太高,只要走到海拔500公尺,世界就完全不同了。
本來我們是抬頭看世界,可是就在海拔500的地方,我們既可以俯視也可以抬頭,天更廣了,平蕪拓得更大,人的心也就遠大了。
我們不必像爬山專家,到五千或者一萬的地方把名字刻在石上,他們說那是“征服”,但是,有了征服,就沒有完全自由的心情。登山專家只看見山頂,不像我們,能享受海拔五百的樂趣。
城市之雨
我從來不能明白地說出,城市的雨前和雨后的風景有什么不同,下不下雨,對城市好像沒有什么影響。
在我們鄉下,雨后總是比較美的,有成群的剪著尾羽的燕子,蜻蜓從各個地方飛騰出來,溪水也流得極有興致,孩子們在田路上奔跑,到處是一片綠的光華,山和樹和草和人的心都洗過一個澡,有淡淡的香氣流動。
在城市,雨后的風景有時比雨前還要難堪,它永遠是個泥潭,雨也無力清洗,雨在城市,幾乎沒有意義。
我的家
我走過一座黑暗的樹林,遇到一位住在林中的人,除了他的木屋,他幾乎沒有財物,可驚的是,他還是一個青年,并且安之若素。
我問他:“你這么年輕而強壯,為什么不到山外去打天下呢?”他疑惑地望著我,指著那一片樹林說:“這兒是我的家。”以一種無比肯定的語氣。
走出樹林,已是黃昏了,我看到腳下的城市華燈萬盞,那里是許多人的家,也許住了很多富有的人,但從遠處看,每一個人的家只是一個小小的窗口。
作者簡介
林清玄,筆名秦情,臺灣高雄人,曾任臺灣《中國時報》海外版記者、《工商時報》經濟記者、《時報雜志》主編等職。他是臺灣作家中最高產的一位,也是獲得各類文學獎最多的一位。他被譽為“當代散文八大家”之一。作品有散文集《蓮花開落》、《冷月鐘笛》、《鴛鴦香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