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小時候,大人往往會講一些童話來警示小孩不要說謊,他們會提到《狼來了》中那只愛開玩笑的小羊羔,當然也會提到《木偶奇遇記》中那個鼻子不斷變長的匹諾曹。
在我的潛意識里,變成木偶,是一件極為可怖的事情。巫毒娃娃、提姆·波頓的《圣誕夜驚魂》、鬼娃娃花子……這些人偶們不斷挑戰我脆弱神經的極限,讓我一提木偶就聯想到恐怖片中一個個被背后黑暗的大手操縱著的傀儡,心中升起一股寒氣。后來,我大學考上了北京電影學院動畫專業,專業的學習竟然也和“可怕”的木偶搭上了關系,我們有偶片的作業,即自己制作有活動關節的“偶”,再給它們擺出各種造型,并用相機拍下來,最后連成動畫。當自己成為了操縱傀儡的黑手后,也就不再害怕它了,繼而又激起了探究這種藝術的沖動,讓我不遠萬里尋到了這個西西里島上的“木偶博物館”來一探究竟。
這是一個相當難找的博物館。它在意大利西西里島首府巴勒莫的一個靠近海邊的小巷中,我們坐馬車來到海邊,然后在小巷中轉了一圈又一圈,問了無數個不會說英語的意大利人后,終于看到“Museo”的指示牌,沿著指示起碼走了有200米路,繞到了一個大型古建筑的后面,卻看到一個寡淡無味的門臉,門還是關上的,要不是上面寫著“Museo”,我根本不會相信這就是那個各大攻略里推薦必去的木偶博物館。其實它更像一家叫“Museo”的咖啡館,推門進去,才看到了里面的洞天。
這家博物館創建于1875年,創始人是一位名叫安東尼奧·帕斯夸利諾的西西里島人。他花費了畢生精力研究及保護與木偶相關的一切。博物館的藏品來自世界各地包括意大利、法國、西班牙、中國、泰國、緬甸、越南、日本等國的各類木偶、提線木偶、布偶、皮影及木偶表演的相關道具和書籍。博物館分布在三個樓層上,包括了展覽空間、書店、圖書館、影像庫及一個大型的木偶劇場,可以表演大型的戲劇節目。
買完門票,還沒仔細看一樓的設置,就被售票員趕到樓上去了,原來一樓是書店和休息區,而樓上光線昏暗,連一個管理員也沒有,望著只有我們兩位客人的木偶博物館,除了“人山人海”的木偶們所帶來的陰森詭譎之感外,就是一種無人的蕭瑟。
在遠古時代的米索布達米亞和埃及地區,人們將動作加入他們崇拜的神的塑像中,形成了木偶劇的最原始的形態。在古典時期,幾乎整個歐洲都有觀看木偶劇的傳統。
現今已經完全不能和木偶劇的全盛時期相比了。就拿中國來說,北京的中國木偶劇院儼然已經成為少兒木偶節目的舞臺,這家國字號的木偶劇院往往也只有不多的幾個客人。木偶戲在歷史上的某個時期,是一種跟現在看電視劇一樣普遍的娛樂活動,回想起電影《活著》中葛優拿著一箱皮影去一個個村莊中表演,學女人唱著類似秦腔的歌曲,底下的觀眾滿面紅光踮著腳盯著看,誠如現在電影院里人們入戲時的表情。
現在的人只是在某個民俗博物館觀賞一門幾近消亡的藝術,是那種有距離感的瞻仰。而巴勒莫是這個世界上少數仍舊可以看到許多木偶劇表演的地方,當地有許多家庭運營的小型劇場在繼續著這樣的傳統。包括木偶博物館中的這家大型劇場,這間位于博物館三樓的劇場上方用漂亮的紅白相間的布裝飾,中間是一排一排像教堂中的那種木頭長椅,房間的一側是一塊白色的幕布,用于表演皮影一類的演出,房間的另一側是一個像劇院里分成很多幕的臺子,縮小版的,這些分隔的舞臺空間上面畫著精美的中世紀風格裝飾畫,用于表演傳統的歐洲中世紀題材的木偶戲,類似騎士和公主、龍和基督教這樣的故事。每年的10月到次年的6月,每周二和五下午5點半有木偶戲的演出。
在走廊的盡頭,是一個未知的空間,里面光線很暗,但當我走進去一看,簡直嚇呆了。并不是這些木偶有多可怕,而是我從來沒有一次性看到這么多的木偶!這是一個大約3、40平米的房間,一進門正對著一個畫著古典花紋的木偶劇小舞臺,舞臺兩邊是上下兩列滿滿當當穿著歐洲古代服飾的木偶,就好像一部史詩巨片中所有的主角、群眾演員和動物演員都在擠在這里面。
除了這些典型的歐洲木偶外,還有為數不少的亞洲木偶和皮影,說實話,亞洲木偶的驚悚程度要遠遠超過歐洲的木偶,日本的木偶面無血色表情怪異,泰國、緬甸的木偶戴著魔鬼的面具怒目圓瞪,而中國的木偶則似足清明節給祖先燒的紙人,這可能也是因為很多亞洲的木偶都是從陪葬品中發展過來的原因。
這個博物館不大,可能只需半個小時就可以大致上走遍每個角落,但是從這里走出來卻如同逃離了一個沒有生命的世界一般,這些木偶的寂寞,深深地滲入參觀者的身體里,可能他們真的具有生命,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今天的童話,已被動漫世界占領,而我的專業就是動漫編導。不知是否我們,或是我們這一代新興的娛樂,剝奪了它們的生命。
落滿了灰塵的它們,在這個慢慢遠離它們的世界中茍延殘喘,又有誰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