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張楊:“父子關系一直是我的心結”

導演張楊祖籍四川，不過，自小在北京長大的他，身上一點都找不到四川人“麻辣”的感覺。跟“張楊（揚）”這個名字相反，他給人的感覺很平和。在環球人物雜志記者和他聊的一個多小時里，他始終帶著淡淡的笑容，語調不疾不徐，言行舉止間透著一種北方男子的爽朗與隨性。

北京電影學院教授、著名電影導演鄭洞天曾把張楊的電影譽為“中國電影的理想模式”。與同屬“第六代導演”的賈樟柯、王小帥等人一樣，張楊關注小人物的人生，充滿了對人性、命運的反叛與思考；但與其他“第六代導演”的影片經常被貼上“邊緣”、“另類”的標簽，過不了審查而不得不在“地上”與“地下”間游走不同，張楊的大部分影片討論的是人與人之間厚重而細微的感情，他觸及了普通人的心靈深處。

5月8日，張楊的新作《飛越老人院》在全國上映。這一次，張楊把鏡頭對準了父母與兒女之間的親情。

父與子一起“飛越”

“看一部電影，哭或者感動其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讓你去思考一個問題?？戳恕讹w越老人院》，我會去想，當我老去的那一天，那不只是容顏的改變，身體的衰弱，而是人如何面對生命的結局?！边@是《飛越老人院》上映后，微博上廣泛流傳的一句話。

《飛越老人院》是一部“老星云集”的故事，70多歲的演員挑大梁，甚至90歲以上的老演員也有不少戲份，里面所有老演員的年齡加起來超過了3000歲。影片的情節溫馨中不失幽默、浪漫：許還山（75歲）飾演的老葛和兒子有一段過不去的心結。老伴過世后，他去了朋友老周（73歲的吳天明飾）所住的老人院，過著看似熱熱鬧鬧，實則“等死”的生活。在老葛一次自殺未遂后，老周為了讓他振作，也為了找尋自己多年未聯系的女兒，同時讓其他老人不再渾渾噩噩過日子，組織大家排練節目，打算去天津參加比賽。家屬們及老人院的院長出于安全考慮，紛紛投了反對票。為了圓夢，老人們偷偷商量了一個大膽的計劃，從老人院逃出，開著一輛又舊又破的報廢公交，踏上了“飛越”之旅。

為什么會想到拍一部和老人院相關的影片？這是很多人都好奇的問題。張楊卻說，他拍老年題材一點都不突兀，這里面凝結著他長期以來的一個心結——和父母的矛盾關系。

張楊的父親叫張華勛，也是一位知名導演，拍過《武林志》等在上世紀80年代風靡一時的影片，中國第一部商業片《神秘的大佛》就是他的手筆。張楊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帶著他進劇組，有時還會讓他客串個小角色。

張楊說自己是一個喜歡自由的人，不希望別人管他，可是父母卻“手段強硬”。張楊小時候挨了不少打，“打到最后都‘皮’了，骨子里滋生出一種叛逆。后來，我與父親總是對立的。”

正因如此，張楊說過：“父子關系一直是我的心結?！彼淖髌分胸灤┲环N復雜的父子情：1999年的《洗澡》中描寫了一對從對立到理解的父子；2001年的《昨天》記錄演員賈宏聲因吸毒而沉淪，父親極力挽救卻力不從心的真人真事；2005年的《向日葵》講述一位畫家和父親幾十年的情感糾葛，幾乎是張楊和自己父親經歷的翻版。

2006年，張楊和同事閑聊，大家設計出一個老人們從老人院跑出來的故事，張楊當時就覺得“這是一個我應該去拍的東西”。他在腦中慢慢構思，3年前，劇本終于寫成。

拍攝這部電影時，張楊邀請父親出演，已經退休多年的父親欣然應允。在劇組中，父子倆的溝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老人們“飛越”出了老人院，對張楊來說，他與父親的關系也在這部電影的拍攝過程中“飛越”了。

一開始就明白了

入行15年的張楊，平均兩三年拍一部影片，在中國電影商業化的大潮中始終保持不緊不慢的步子。

1997年剛進入這個圈子，張楊就是“早熟的導演”，“沒有稀里糊涂地去嘗試，而是一開始就明白了”。他以都市愛情為題材的處女作《愛情麻辣燙》上映時，掙了3000萬元的票房，僅次于同年馮小剛的賀歲片《甲方乙方》3300萬元的國產電影票房紀錄。

他的第二部影片《洗澡》引起了國際關注。1999年，這部影片在國內的票房雖然僅有1800萬元人民幣，但在海外卻賣出1000萬美元（當時1美元約合8.28元人民幣），風靡各大電影節。

之后的兩部作品《昨天》和《向日葵》，雖然質量不低，但都沒有超越以前。隨后，張楊又嘗試了偏于商業化的《落葉歸根》和《無人駕駛》。

雖然創作方式、故事不盡相同，但張楊影片中的浪漫主義氣息從未變過，再糾結的情感，再矛盾的關系，到他那里，都能拍出幽默感?！稅矍槁槔睜C》中，老太太征婚，請女兒幫著參謀，結果女兒一口氣同時叫來3個應征的老頭兒，場面要多尷尬有多尷尬。觀眾又擔憂又好笑之際，女兒捧來一副麻將，一下子替4位老人解了圍，觀眾也大笑不已。

張楊的電影中始終滲透著一種溫暖。“我愿意從一個向善的角度去理解這個世界。我覺得人再如何充滿矛盾，還是有善良的一面，能夠去溝通。所以我在電影里就會把這種東西體現出來。”

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讀現實

環球人物雜志：老人院里的故事相對來說比較邊緣，但最近成了熱門題材，許鞍華導演的《桃姐》關注的也是這一人群。為什么老人問題會這么受關注？

張楊：我覺得這是我們當今社會里很主流的問題。現在的大部分電影，什么打打殺殺的武俠劇、宮廷劇，看似主流，實際上離我們的時代、現實很遙遠。反過來，我們每個人真實的生活，才是最應該被關注和關心的話題。每個家庭都有老人，每個人都會變老，關注老人就是關注現實中最真實的那一面。

環球人物雜志：很多電影人都說，社會現實題材的電影不是很好拍。

張楊：難拍不等于不去拍。難拍來自于我們的限制比較多，討論到今天的話題，很難表達出尖銳的觀點，但不能因此就完全回避。你還是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讀現實。我會一直堅持關注現實題材。觀眾也會通過這種堅持，看到這個導演的獨特視角。

環球人物雜志：你關注現實中的什么？

張楊：我更關注現實當中的人。我不只是單純地把視角放在社會問題上，我會更多地從情感角度切入，主要還是關注人的內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環球人物雜志：導演寧浩在《黃金大劫案》上映后，對自己進行反思，說他這幾年走了彎路。你呢？有遺憾嗎？

張楊：我沒有特別后悔的時候。我的電影除了《無人駕駛》，其他6部都是自己編劇的故事，當創作欲得到滿足的時候，就是你最幸福的時候，票房多還是少，得不得獎，都不重要了。

環球人物雜志：《飛越老人院》的上映時間正好被好萊塢3D版《泰坦尼克號》與《復仇者聯盟》“夾擊”。你如何看待好萊塢對中國電影的沖擊？

張楊：好萊塢拍不出我們這種電影。我們拍中國人自己的事，貼近當下。影片投資成本不大，就沒有太大的票房企圖，只要專注于口碑就是打贏了。

編輯：王晶晶 美編：王迪偲 編審：張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