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地攝影師蒂姆海瑟林頓的最后一卷照片

去年4月，美國流行文化雜志《名利場》(Vanity Fair)的攝影記者、曾獲奧斯卡提名的紀錄片導演蒂姆·海瑟林頓(TimHetherington)在報道利比亞戰(zhàn)事時不幸遇難。這一噩耗震驚了整個攝影圈。海瑟林頓是在利比亞米蘇拉塔遭迫擊炮擊中而喪命的。過去十年來，他曾實地采訪與報道過無數(shù)局部沖突，并因采訪阿富汗美軍活動而獲得第51屆世界新聞攝影獎(“荷賽”獎)。海瑟林頓也參與執(zhí)導了戰(zhàn)爭紀錄片《雷斯特雷波》(Restrepo)，這部影片獲得2010年奧斯卡獎最佳紀錄片提名。本期英國《專業(yè)攝影師》雜志請美國《時代周刊》前圖片編輯保羅·桑德斯(PaulSanders)為讀者評述海瑟林頓生前拍攝的最后一卷膠片中的照片。

2011年4月20日的午后，一名國際新聞編輯部交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字跡潦草地寫著幾個人名。我被告知“這些人在米蘇拉塔遭遇嚴重襲擊”。瀏覽完這些姓名的時候，我震驚了。當時，《時代周刊》記者詹姆斯·海德爾(James Hider)，因受傷被救護車送往米蘇拉塔醫(yī)院。海德爾即刻給我們打電話。告知這一發(fā)生在米蘇拉塔的悲劇。這種做法很常見，新聞現(xiàn)場的記者打電話告知我們他所獲知的任何細節(jié)，這樣我們可以通知其所在媒體，他們有同事“卷入”事件中。于是，我開始打電話聯(lián)系紙條上羅列的每位攝影記者所在的媒體。這時，我盡力保持“職業(yè)的平靜口吻”，和每個媒體確認細節(jié)，然后發(fā)布了一份簡短的聲明：

“在戰(zhàn)事激烈的利比亞城市米蘇拉塔的一次迫擊炮襲擊中，攝影師蒂姆·海瑟林頓和克里斯·洪德羅斯(Chris Hondros)遇難；攝影師蓋伊·馬丁(Guy Martin)和麥克爾·克里斯托佛·布朗(MichaeIChristopher Brown)受傷。”

海瑟林頓是一位藝術家，一位有著高超技能的視覺傳播者。他曾經(jīng)置身于世界上最重大的新聞事件的中心，但卻選擇了不去追求那些可以占據(jù)各大媒體頭版的轟動照片。他的作品展現(xiàn)了斗爭，勇氣和對戰(zhàn)爭的厭倦。他到底要如何編輯這最后一卷照片，我們恐怕永遠都不得而知，只能透過他留下的那份未完成的工作進行猜測。

我從海瑟林頓最后的膠卷里挑選了這幾張照片，以展示其試圖理解和表現(xiàn)戰(zhàn)場的循序漸進的拍攝心理。海瑟林頓當時使用的是一臺中畫幅相機，這迫使他在拍攝時不得不慢下來，而且要比平時距離被攝主體更近，在這些照片中，我們可以看出，每一張照片都不是隨意拍攝的，他有意識地凝固一個個瞬間，試圖讓讀者看到并思考一個真正的戰(zhàn)場。

從海瑟林頓最后的這一系列照片中，我們可以看出他是如何嘗試拍攝反對派武裝人員的肖像照的。照片中，他用閃光燈補光照亮人物的臉部，用幾乎是好萊塢風格的拍攝手法展現(xiàn)這些武裝人員的“英雄主義”，盡力展現(xiàn)他們的內(nèi)心思想，當然這也可能展現(xiàn)了他自己是如何理解這些武裝人員的。

這卷膠片里還有一些抓拍的槍戰(zhàn)現(xiàn)場的照片，也有人們在一幢幢建筑間奔跑，尋求掩護的瞬間。當我們看到一家人在父親的帶領下為尋找安全地帶而奔跑的時候，那可能是十分短暫的，戰(zhàn)事的停歇也許僅有幾秒鐘，我們仿佛能聽到狂轟濫炸的炮火聲。每一張照片構圖都是如此精致，以至于照片里的要素不需要解釋，就能向讀者清楚明了地傳遞作者所看到的信息。

在拍攝一些戰(zhàn)場“風景”時，海瑟林頓很自然地選擇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筑殘骸。雖然照片里缺少了人，滲透著一種奇怪的平靜，但它們卻體現(xiàn)了戰(zhàn)爭的殘忍——戰(zhàn)爭讓周遭的一切變成如此模樣。

其實，海瑟林頓每分每秒都在衡量自己生命的風險。他在這么做的時候并不是無憂無慮，因為他很清楚人的生命十分脆弱。然而，他認為自己有義務觀察與報道這場戰(zhàn)爭。他對這場戰(zhàn)爭的報道總是那么公開而誠實，有時對當權者來說簡直是太誠實了。

關于蒂姆·海瑟林頓

蒂姆·海瑟林頓1970年12月出生于英國伯肯黑德，在英國塞夫頓地區(qū)海濱城市紹斯波特長大，后在牛津大學學習英國古典文學。畢業(yè)時，他身無分文，幸運的是，那時剛去世的祖母在遺囑里為他留了5000英鎊。海瑟林頓帶著這筆錢在隨后的兩年里去了印度和中國。中印之行為海瑟林頓打開了另一個世界。“從印度回來之后，我突然有了參悟。我意識到其實自己想做的是攝影。”海瑟林頓回憶道。于是，在回國后的四年時間里，他一邊工作一邊在夜校學習攝影。26歲那一年，海瑟林頓用攢足的學費重新回到大學專攻新聞攝影。海瑟林頓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英國的大志雜志(The Big Issues)當攝影記者。此后，他用了10年的時間往返于西非各國，在利比亞、塞拉利昂、尼日利亞等國報道戰(zhàn)事和沖突下百姓的生活。隨后，他報道了伊拉克戰(zhàn)爭、阿富汗戰(zhàn)爭和利比亞內(nèi)戰(zhàn)，直到40歲時將自己最后的身影定格在了利比亞。

或許是牛津大學的文學經(jīng)歷為他注入了古典的人文精神，又或許是兩年的中印之旅催生了他內(nèi)心的佛性，海瑟林頓拍攝的照片和紀錄片里，主角大多是那些被戰(zhàn)爭遺忘的人，以及他們背對戰(zhàn)火時顯露出的脆弱的人性一面。海瑟林頓2007年拍攝的攝影作品《疲憊的美軍士兵》被評為第51屆“荷賽”年度照片，畫面是一名疲乏不堪的美軍士兵正半靠在阿富汗一處山谷中的掩體上休息，一手捂著額頭，一手抱著鋼盔，面部表情充滿了疲憊、焦慮乃至恐懼。這幅照片曾刊登在美國《名利場》雜志上，“荷賽”評委會主席加里·奈特認為，“這幅照片不僅展示了一個精疲力竭的人，也展示了一個精疲力竭的圍家。”這張照片是海瑟林頓捫攝的有關駐阿美軍的一個南12幅照片組成的組照中的一幅。這組照片同時獲得第51屆“荷賽”一般新聞類組照二等獎。其實，海瑟林頓此前還曾兩次獲得過“荷賽”獎：1999年度體育類組照二等獎和2001年度肖像類組照一等獎。

海瑟林頓參與導演的紀錄片《雷斯特雷波》(Restrepo)獲得2010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獎提名和其他一些電影獎項。影片由海瑟林頓和另一名記者塞巴斯蒂安·榮格爾(Sebastian Junger)共同完成，拍攝于阿富汗一處戰(zhàn)火激烈的山谷，記錄美軍一個野戰(zhàn)排一年的戰(zhàn)地經(jīng)歷。其片名為野戰(zhàn)排駐守哨所的名稱，以在戰(zhàn)斗初期喪生的士兵胡安，雷斯特霄波命名。獲得奧斯卡獎提名前，海瑟林頓告訴美聯(lián)社記者：“我們希望在客廳、電影院向人們呈現(xiàn)戰(zhàn)爭。讓人們感受……明白我們處于戰(zhàn)爭中，了解戰(zhàn)爭意味著什么。”

嚴格來講，蒂姆·海瑟林頓不僅僅是一位攝影記者。《時代周刊》的一名圖片編輯在懷念他的時候說：“蒂姆……是一位記者、一位攝影師、一位電影工作者、一位藝術家、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