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淚

夕陽一點點在下沉，風輕輕地吹起。

我坐在一架廢棄已久的巴－1號小飛船的后尾架上，云彩從身邊靜靜地飄過。很多巴星人飛在天上采摘最純美的晚霞，拼成各種各樣的圖畫，而我只能孤獨地坐在這里觀望。

我不能飛，我和所有的巴星人都不一樣。

巴見耳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不太愛和別人交往。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密室里對著一些焦土、樹根、枝葉、頭發、牙齒、指甲等奇怪的東西出神。他反反復復地把這些東西混在一起，從中提取出一些物質來。有時候他會高興得咧嘴大笑，有時候又煩惱得坐在一邊流淚。他常常獨自遠行，開飛船出去，然后帶回來一些更加奇怪的骨頭和衣片。

夕陽帶走了所有的云彩，月亮引出了一群調皮的星星。

巴星人紛紛從天空中飛落下來，巴黑朝我走過來，好像有話要說。

“巴諾，”巴黑叫住我，“知道你為什么和我們不一樣嗎?”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我聽說你是地球人。是巴見耳從地球把你帶回來的。”

地球?地球是什么地方呀?我怎么從來都沒聽說過。

“巴諾，你來一下。”巴見耳的聲音從密室那邊傳來。

“知道這些是什么嗎?”巴見耳凝視著那些瓶子問我。

“不知道。我以前問你，可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那是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巴見耳回頭看我一眼，眼神中有很多復雜的東西，讓我難以捉摸。

“我聽說，我是地球人……”我大著膽子對巴見耳說。

他微微地點點頭：“是的，你是地球人。”

我的心痛起來，不肯相信這是真的。

“地球是什么樣的地方?”

“是一個離我們不太遠的星球。”巴見耳看著遠方說。

“是什么樣的呀?”我很想知道。

“遠遠看去，是綠色的。很美!”巴見耳沉醉了，“藍藍的天空，藍藍的海洋：青青的山，翠翠的樹，綠綠的草，紅紅的花，黑黑的土，清清的水，黃黃的沙……”

我的腦海里馬上就有了地球的影子，那是一幅無比美好的畫。

“地球原來是地球人很美的家園，我敢說，那是我所見過的最美的星球。可是……”巴見耳長嘆一聲，悲愴地說，“現在，它卻只成了一個焦黑的球體，曾經所有的一切已不復存在了!”

巴見耳說：“我帶你去看看吧。”

我睡了一覺，醒來之后發覺飛船已經停下未了。巴見耳不在。

我走出機艙，看到巴見耳正靜靜地站在一個土坡上。我快步走過去，驚慌地問：“這里就是我的家?”

巴見耳沒有回答我，而是在自言自語：“我年輕的時候第一次到地球，回去后非常懷念。相隔很久之后，再一次到地球，可是，我看到的地球完全變了樣，藍天變成了灰黑色，藍海也變成了黑色，青山綠水全都變樣了，到處都是荒漠，灼熱的陽光化成火苗在地面上隨風流動，所有的生命都被焚燒光了!后來，我發現了一個嬰兒，就是你。你是地球唯一幸存的生命。”

“為什么會這樣?是誰傷害了地球?”我咬著牙恨恨地說。

“是地球人自己。”巴見耳說，“他們自己把自己賴以生存的家園破壞了。他們污染水源，砍伐樹木，捕殺動物。不僅如此，還用炮火把大自然的身體炸得遍體鱗傷，燒得面目全非。地球早就在哭泣，在悲號，可是，地球人從來沒有聽到。終于有一天，地球死了，被地球人殺死了!地球人也許還不知道他們自己就是兇手!”巴見耳摸摸瓶子，“后來，我又多次去過地球，收集了這些東西帶回來研究。從提取的物質來看，地球復活并不是沒有可能……”

我渾身的熱血都好像要沸騰起來：“救救地球，讓它復活吧!”

巴見耳為難地說：“只是，還少了一樣物質。”

“是什么?”

“水。地球萬物由水而生，只要有水，就有生命。”

“哪里有水?”

巴見耳看著我的眼睛說：“除了你的眼淚，別的地方都不會再有水了。”

“水是什么東西?我的眼里怎么會有水?”我不解。

“準確來說，是淚水。我曾經見過，那個抱著你的婦女，在閉上眼睛的時候眼角邊滑下長長的兩行淚水。以前我也在很多地球人的臉上看到過這樣的淚水。地球人的眼里有淚腺，可以產生淚水。淚水里含有很多生命物質，用淚水也可以催生死去的萬物。”

巴見耳把一只瓶子放到我的下巴下，急切地說：“給我淚水吧!”

可是，我不知道怎樣流淚。巴見耳也沒有辦法。

我們一起坐下來看著望不到盡頭的焦土，心里著急但卻無計可施。

“你是怎么發現我的?”我問。

巴見耳回憶說：“那天，我漫無目的地行走在流火的土地上，突然聽到嬰兒的哭聲，循著聲音找去，在一個山洞里發現一群人躺在地上，死了。在洞深處，還有一個婦女靠著石壁坐著，懷抱著一個嬰兒在喂奶，她已經奄奄一息了，渾身枯瘦。嬰兒吸不到她的奶水，餓得哇哇大哭。我看著嬰兒可憐，就把他抱過去。在我剛抱過嬰兒的時候，那個婦女的眼睛一亮，用盡力氣對我說‘救救我的兒子’。她說完這句話就死了。她就是你的媽媽。”

我突然鼻子一酸，眼眶潮濕，一種涼涼的液體從眼眶里涌出。

“淚水!”

巴見耳驚呼著拿過瓶子來盛裝我流下來的眼淚。

淚水落在瓶子里，打濕了瓶里的許多生命物質，奇跡出現了，瓶子里的土開始變得松軟，然后冒出了好多綠綠的芽，綠芽兒飛快地生長，樹葉從瓶子里伸出來，很快地開花，結果。

巴見耳再把我的一滴淚水裝到再生器里，讓一滴淚水無限度地分裂，再生成很多很多滴水，很快，一滴水就成了一瓶，水不斷地從瓶子里流出去，染濕了焦土。巴見耳把種子撒在濕土上，土中很快就長出更多新的小樹、小草。凡是濕土的地方都變成了綠色。

低洼的地方漸漸形成了一條小河，河水流到了很遠的地方。

“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會有生命，水會讓地球再生!”巴見耳用力握緊我的手，“記住，現在流的水都是淚，不能讓它流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