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勇進

即日起程

王老板的實驗看不出成功的跡象，從他來到西俄勒岡州的山林中開始，他就對看到的情景非常的不滿意。他之所以把球隊送到美國進行夏季籃球訓練營熏陶是因為他認為，既然最好的籃球在美國，那么他的球員在這里就肯定會獲得提高。但到目前為止，他絲毫沒有看到這樣的結果，他的球隊即使面對美國西部的半職業球隊，每場都會輸掉二三十分。王老板討厭失敗，他對此深惡痛絕，但輸球還不是最讓他最郁悶的事，讓他更抓狂的是，不管他怎么試圖改變球隊的DNA，他的球員依舊很不美國。他站在訓練場邊，看著球隊里的中國教練還是在教以前那套同樣戰術時，王老板覺得，他所希望看到的改變來得實在是太慢了。

這是王老板第一次來美國，由于在國內還有一筆交易沒有完成，所以他匆忙地在五天之內游覽了東西海岸的六個城市。在波特蘭，他買了一條300美元的牛仔褲；在曼哈頓市中心，他花了大概20萬美元買珠寶；但他此行最大的一筆買賣還沒做，他現在堅信，他得買一個美國籃球教練。

在CBA的眾多總經理、球員和記者看來，王老板是個瘋狂的人，在買下這支球隊之后，他已經炒掉了15個，或者是16個主教練。他炒掉了一個韓國教練，一個澳大利亞教練，還有超過一打的中國教練。但王老板一點也不以此為恥，他對于絕大多數的中國教練都有很大的意見，認為他們太固執，太死板，不愿意接受NBA的理念。離新賽季CBA開打只剩不到4個月時間，王老板現在甚至覺得一個普通的美國教練可能已經不夠，他要成為第一個請前NBA教練來執教的中國老板，他需要一個籃球悟性高，能理解他籃球哲學的教練。

鮑勃·維斯②此時正坐在家里的客廳里，她的女兒現在正在上高中的最后一年，而他的兒子已經在讀大學。美國經濟急轉直下，學費賬單又接踵而至。他和妻子特蕾西住在一棟空蕩蕩的大房子里，她一直想到國外去探險，而維斯覺得，也許到海外執教會是一段不錯的歷險，而且工資也會不錯。所以，維斯在一陣子之前打電話給沃倫·勒加里，一個最知道如何把美國教練和球員送到外國的經紀人。

這時，電話鈴響起，正是勒加里。

“還在找工作嗎？”

“是的。”

“在中國有一個空缺，那個工作實際上是個顧問，中國老板希望請一個前NBA的教練去指導他中國的教練和球員。”

“中國哪里？”

“一座工業城市，太原，好像是叫這個名字。那里有很多年輕球員，有些甚至是孩子。”

勒加里甚至還在動員維斯，說他將會成為第一個在中國執教的前NBA教練，“沒人能否認這個事實，只要你是第一個做的，你就是改寫歷史的人。”

維斯心想，別琢磨那么多，不過他還是對一件事很好奇，那個老板到底是誰？因為在NBA，維斯已經為一些個性極強的老板工作過了。勒加里說，那個老板是超級籃球迷，他熱愛這項運動，而且他真的想請NBA級別的主教練。

因為中國的俱樂部想在一周內就看到維斯，于是，這個曾經的西雅圖超音速隊的主教練就踏上了他的中國籃球之路。

山寨酒店

當維斯在首都機場降落時，他還剩下幾天的休整時間，這讓他可以趕上北京奧運會的開幕式。這時，他正在等一個名叫喬(Joe)的人，此人應該是他的翻譯。在首都機場的二號航站樓，身材瘦高的的關杰走了過來，他曾經是CBA八一的球員，現在在山西隊的翻譯，喬對于他的中文名來說，是個不錯的英文名。

他和維斯從未謀面，但他根據照片認出了這位來自美國的主教練，他伸出手和維斯握手，然后開始說英語。他每次說英語的時候都會微笑著，有些臉紅，就好像覺得丟人一樣，但他接下來話語的內容卻讓維斯措手不及。

“計劃有變。”關杰說。球隊之前的計劃是讓維斯在中國先度過幾周的適應期，熟悉環境，但王老板已經把球隊的中國教練炒掉了，如此一來就沒有人帶球隊訓練了。喬已經買好了去往太原的夜間航班，這就意味著，維斯不會有奧運會了，更沒有適應期。

從北京到太原的飛機只用了不到1小時，在太原機場，一個年輕的男人正在等著他們。他的臉上毫無歲月的痕跡，看上去還有點孩子氣。他就是球隊的總經理張北海，當時還不到30歲，他一句英語也不會說，但他一直微笑著，并且遞給了維斯一束鮮花。

“歡迎來太原。”他用中文說。然后，三個人一起走進了炎熱的空氣中，駕車駛向維斯的酒店。

他們很快就到了太原市中心最高的建筑，它很壯觀，只不過玻璃都已經臟的斑斑點點。此時天色已經很晚，維斯當時也太累了，他沒有仔細看這棟大樓，只是看到了一個比較熟悉的霍華德·約翰遜③標牌。維斯感到很欣慰，他終于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東西，一路上讓他陌生的東西實在太多，他來到一座他甚至還不會拼讀發音的城市，而對于這支球隊，除了它很差很差外，他也一無所知。除了喬的話，他一整天一個字都聽不懂，而現在，喬也要離開了。

維斯坐著電梯來到了他的房間，打開門，陳舊的家具堆積在狹小的房間里。衛生間里只有洗臉池和馬桶，淋浴的花灑從墻內伸出，他打開開關，水要先噴到天花板才會反射到他的身上，以及衛生間的每個角落。

維斯坐在床上，打開電視，但每個臺都只說中文。他打開自己的蘋果電腦，但酒店卻沒有事先承諾的互聯網。所以，他倒在床上，忘記了這個陌生的世界，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當維斯走出酒店時，他發現昨天晚上入住的的確是黃色的高樓，但他所看到的霍華德·約翰遜并不是霍華德·約翰遜，而是霍威爾·約翰遜(Howell Johnson)，他在中國的第一個晚上就是在山寨酒店里度過的。

第一課

在到太原的第一個早上，維斯鉆進了球隊為他安排好的面包車，前往城外的訓練基地和隊員們一起訓練。訓練館位于一個工業園區邊緣，某個改建的廠房內，離太原最南部的機場并不遠，距市中心大概有16公里。王老板選址這里是因為租金更便宜，而且也能讓球員遠離各種誘惑。絕大多數出租車都不會來這，而球員想離開，他們就必須叫非法出租車，或者叫黑車。中國球員住在訓練館旁一幢三層樓的橙色宿舍樓里，早中晚三餐都在一樓的食堂。球館其實是一座古老的倉庫，而且是全鋼筋結構的。球館內，兩塊球場頭尾相連，力量房就擠在其中一塊場地的邊上。所謂的力量房其實就是幾個訓練機器，兩個臥推器，幾個啞鈴，和幾塊用來練習仰臥起坐的墊子。當外援來到這里之后，他們稱這里為監獄。

維斯的第一堂訓練課很尷尬，球員們都盯著他，似乎對于一個前NBA教練突然以真人的方式展現在他們面前仍無法適應。維斯喊不出任何一名球員的名字，也不知道CBA里其他任何一支球隊的名字。在關杰的翻譯下，他做了自我介紹，說自己多么高興能和山西隊合作，然后他讓球員做了幾個練習和分組對抗以了解球員的水平。

球員們在一側底線分成三排，然后跑向另一側底線。例行訓練似乎是全世界通用的：全場八字進攻練習，三人全場上籃練習和兩人的運球傳球練習。中國球員的訓練比絕大多數美國人都要好，他們的腳步動作相當精確，時機選擇也幾乎完美，但當他們在比賽里面對真正的防守者時，問題就出現了，他們的腳步動作和任何團隊合作的默契蕩然無存。看上去，沒人知道自己該出現在哪個位置，怎么在無球狀態下移動，怎么進行團隊防守。從投籃和運球的角度來說，每個人都有一定的技術，而且也絕對夠努力，但他們打起球來就像是一個人在混亂的街道上穿梭，好像身邊沒有任何隊友一樣。

球隊最高大的球員，孫春磊(又叫大孫)看上去很難跳到空中，更不要說扣籃了。大孫會在內線靠近籃下的地方要到位置，等著別人傳球。當球傳來，他就會靠著防守者開始習慣性地運一下球，然后拿起來。他只有兩個選擇，傳球到外線，或者投籃。但他跳不起來，投籃成了極大的挑戰，所以他給出的答復是做一系列的假動作，上去、下來、再上去、再下來，就像被程序設定好了一樣。然后他會出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無法預知了，他偶爾能得分，更多時候卻是打鐵，或者會被防守者把球斷走。他的示范幾乎可以做一段大個子籃球教學視頻：《什么是場上最不該做的事》。維斯作出決定，他們得找一個外籍中鋒。

維斯鼓了鼓掌，宣布訓練結束，他和球員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要經過關杰之口，才能互相明白對方的意思。隊里有個臺灣球員，叫孫煥博，又叫小孫。他的英語不錯，看上去能聽懂維斯的話。他是球隊最矮的球員，他在幾周前才被簽下，來競爭首發控衛的位置，這個孩子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籃球教練，他認為一個NBA教練肯定能教會他更高境界的東西。另一個有點英語能力的是得分后衛魏明亮，他是隊里唯一上過大學的人。維斯之前讓球隊提供了一份帶球員姓名的大頭照，但他們的發音太復雜，想要再和臉對應起來就更是難上加難。所以，維斯開始使用昵稱，孫春磊變成了大孫，他的另一個前鋒張學文變成了科比，因為他戴著科比式的護臂，大學生魏明亮就成了魏(Way)。

此外，球隊訓練也是一個大問題。在NBA，訓練營大概有兩周，而這里，在這個八月時節，球隊已經訓練了好幾個月，每天都要訓兩到三次。離新賽季開始還有三個月的時間，仍然是每天訓練。每個賽季，除了農歷新年，就只有一個月的休息時間，每天訓練內容都是一樣的，永遠都看不到盡頭。

維斯做出了改變。他首先取消了周日晚上的會議，因為那完全是浪費時間，只是在查球員在唯一一個休息日里有沒有及時歸隊。此外，他把更少的時間花在例行訓練上，而且更多地灌輸NBA進攻體系和團隊防守哲學。球隊已經有了助理教練，他是桿老煙槍，聲音特別低沉，而且在球場的地板上也穿皮鞋，這讓他獲得了“尖頭皮鞋”的外號。但是維斯還是說服了總經理讓他再請一個美國助教，在半職業隊當過主帥的里克·特納。特納為球隊帶來了那種注重提高球員速度和力量的體能訓練方式，而放棄了原來那種單純的舉重訓練，在美國，這是更適合橄欖球球員的訓練方式。維斯覺得，如果王老板想要NBA的執教方式，那就是這樣了，他覺得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巨變

十月的第一周，球隊來了一個新的中國教練，他名叫劉鐵，看上去非常渴望表現自己。維斯知道他的責任就是為未來培養一個中國教練，所以他把劉鐵當做自己的學生，而劉鐵對待維斯也像師長一樣。

但就在劉鐵到來的一周后，總經理張北海請維斯吃了一頓中飯。關杰當時在場，因為沒有他，溝通就無法繼續，劉鐵也在。在簡單的寒暄后，張北海帶來了老板的消息：王老板想做出一些改變。“我希望你能以鐵腕治軍。”這是他們的期望。

維斯在NBA就是球員教練，和獨裁者處于完全的對立面，如果他在NBA不需要改變個性，那他在中國也不需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教風格。”維斯在八月就對王老板說，“我能讓這些球員達到我的要求，也許這看上去不是很完美，但重要的是結果。”

現在，總經理告訴維斯，劉鐵將開始帶球隊訓練，并且監督球隊的紀律性。維斯非常驚訝，劉鐵之前一個賽季剛退役，從未執教過。維斯帶來了NBA式的訓練，教球員新的進攻和防守，他們剛開始弄明白。訓練是積累的過程，但現在劉鐵卻要接管訓練？

劉鐵打斷了總經理的話，他之前的順從和恭敬全都不見了，現在，他開始下命令：他希望維斯制定一份45天的訓練計劃，定下每天的例行練習、分組對抗的細節表，寫下什么時候該干什么，而且他也想帶去一些自己的改變。“這都是胡來。”維斯有些氣憤了，他對關杰說，如果他不能指導訓練，他就不能為比賽做準備，如果他不能指導訓練，那他還算什么主教練？關杰翻譯了他的話，而維斯對他在說什么毫無頭緒。

文化沖擊

球員們都已經很油了，盡管維斯是從NBA來的，但對他們而言，新教練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而且他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拿到工資，這是維斯所不知道的。當球員抱怨錢的問題時，總經理總是說，整個管理層，包括他自己，也都沒拿到錢。所有費用都需要王老板同意，而在夏天的絕大多數時候，老板都在和別人商討賣掉工廠的問題，所以錢成了問題。在一場訓練里，大孫開始繞著訓練館跑，嘴里用支離破碎的英語喊著：“木有錢！木有錢！木有錢！”

張北海知道錢總會來的，但讓他和王老板更擔心的是維斯做出的調整，他給了球員從來沒有過的自由，甚至取消了一些訓練和球隊會議。關杰也發現球隊在維斯到來后的變化，“那些原本枯燥的訓練都是為了讓中國球員有事做。”關杰認為，如果教練放松了對球隊的約束，球員們就會很快無法控制，就像那些終身監禁的最煩突然發現監獄的門沒關一樣。

維斯代表NBA，中國球員喜歡他，也尊敬他。一個球員對維斯說，他是第一個對他們笑的主教練。但關杰覺得球員感到身上的約束小了，他們便會開始反抗，維斯已經兩次因為大孫在訓練里對小孫使陰招而把他趕出球館。還有一次，一個替補控衛拿著一塊板磚在追打首發控衛。他們在學會進攻戰術，但王老板和張北海都害怕球員在場下失控，中國教練會住在宿舍里管著他們，而維斯卻住在市中心。尖頭皮鞋倒是住在宿舍，但球員并不怕他。

“拖拉機”④睡眼惺忪，在經紀人和山西隊達成協議后，他就很快打好包，從密歇根上了飛機，開始了12小時的長途飛行。現在，“拖拉機”站在了中國的土地上，他穿著大長襪子的腳上還套著一雙拖鞋，上面印著騎士的隊標。此時，他正滿眼迷茫地看著正在漏雨的訓練館。

那天是10月22日，離中國籃協規定的最后聯賽名單確定只剩下一天了。第二天，球隊的總經理就要飛赴北京，遞上球隊新賽季的最終名單……確切的說，是最終外援名單。

球隊已經簽下了前老鷹球員唐塔·史密斯，他是個出色的傳球手和得分手，可以勝任多個位置。但在過去的兩個月里，他都沒有拿到最終的合同。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的情緒也一天天低沉。幾天之前，總經理終于給了他一份新賽季的合同，但這時，他已經和劉鐵發生過爭吵，但他還是在合同上簽了字。

“祝賀你。”維斯對他說，“或者也許是，請節哀。”

“拖拉機”是球隊第二個外援的候選人之一，在他之前，還有很多球迷都沒有聽說過的名字：泰倫·華盛頓、埃里克·特納、肖恩·蘭普麗、諾曼·諾蘭和拉里·特納等等。他們中沒有一個曾經在NBA打過球，他們都是被那個聯盟淘汰下來的人。這和美國的失業飛行員開始移民到中國、印度和東南亞一樣，因為這里有工作機會。

球場上，三分線附近擺著一個橙色的大桶，接著從天花板上漏下來的雨滴。劉鐵拿著拖把站在場地中央，指揮著球員進行他已經重新恢復了的全場傳球訓練。中國球員們小心翼翼地避開大桶和拖把，雖然劉鐵嘴上還是說自己是虔誠的學徒，但他已經推翻了維斯過去兩個月的一切，他甚至把維斯每次訓練NBA戰術的時間限制到了20分鐘。他并不擔心球員們在賽季前就耗光體能，所以每天訓練又變回了三次，第三次訓練就在晚飯后，中國球員都要到場上練習投籃和罰球。他還要求中國球員寫日記，然后交給他看，他鼓勵他們用感情寫。

“快！快！快！”劉鐵喊道，中國球員們艱難地避開地板上積水的地方，繼續奔跑著。f

①普利策獎，也稱普利策新聞獎，1917年根據美國報業巨頭約瑟夫·普利策遺愿設立，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已經發展成為美國新聞界的最高榮譽獎，約翰·肯尼迪是唯一獲得這個獎項的美國總統。

②1965年選秀大會，76人第三輪第22位相中了他，之后他在76人、超音速，雄鹿，公牛，勇士和子彈征戰了12個賽。 1986年，他在馬刺得到了第一份NBA主教練工作，之后他先后在老鷹，快艇，超音速任教，在執教的6個半賽季中，他的總戰績為223勝299負，并3次率隊殺入季后賽。

③Howard Johnson’s，連鎖酒店，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他是美國最大的連鎖酒店，現在已并入溫德姆酒店集團。

④羅伯特·特雷勒，1998年首輪第六順位被小牛選中，之后小牛用他從雄鹿換來了9號新秀德克·諾維茨基。在NBA征戰了7個賽季后，由于體重超標以及心臟問題，他在2004-05賽季結束后離開聯盟。2011年5月12日，他因心臟病突發死于位于波多黎各的公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