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影

第一戰

維斯站在邊線處，靠近技術臺的位置，離板凳席有五米的距離。他現在又是主教練了，王老板剝奪了劉鐵繼續帶訓練的權力，這五米的距離代表著他的獨立。他不用再為了喊一個暫停還要站起身對別人耳語，也不用再為一個突然的換人而撓頭。

室外下著大雪，這嚴重影響到了邦奇·威爾斯CBA首秀的氛圍。原本預計會爆滿的天津體育館里只坐著幾百個球隊死忠，其中還包括了大概50個人，專門為了威爾斯在敲擊著他們的助威棒。

山西隊出場了，奧德杰從板凳上彈了起來，跳進場內，和每個隊友擊掌，然后習慣性的撞一下胸。他和所有人一樣，都不知道對于這個新來的球星該怎么辦。球隊穿著他們紅色的客場球衣，威爾斯是42號。當他聽到了自己的中文名時，他走到場內和奧德杰撞胸。

Bangqi Weiersi!

天津的球迷瘋狂了，他們似乎沒有人在為自己的主隊加油。在NBA，威爾斯的角色很明確：提供進攻上的補給，絕大多數時候是作為替補；打出強硬的防守，搶籃板球。在太原，他問維斯，自己在球隊的角色是什么。

“他們希望美國球員每場打滿48分鐘，得30分。”維斯說。

“我可以打30分鐘，得15分。”威爾斯回答。

比賽跳球了，山西開始進攻，他們的首發是潘江、季樂、“科比”張學文、奧德杰和威爾斯。他們基本就沒在一起打過球。潘江把球運到前場，傳給威爾斯，然后所有人就都停了下來，看球星表演。威爾斯投出了他在中國的第一球，離籃筐偏得很遠。

慢慢地，他找回了比賽感覺，他搶斷之后扣籃得分，然后又是一個扣籃和一記三分。奧德杰吸引了兩個人的防守，把球傳到外線，邦奇又是一記三分，他在10分鐘內得到10分。

山西隊基本所有的球都是邦奇投，潘江把球運到前場，然后就在頂弧處停下來，直到威爾斯過來把球拿走。所有人都僵在那里，除了奧德杰，他看到天津隊一點點把比分追到26比25，他感到很上火。暫停，邦奇緩慢地走到替補席，他對所有人亂吼，而郭維盛則努力把他的話都及時翻譯過去。第一節的最后一球，維斯讓所有人給威爾斯拉開一打一，但后者最終摔倒了，第一節結束29比27，山西領先。邦奇說他被犯規了，開始和裁判爭吵，他用英語吼，而裁判則用中文吼。

不過，盡管威爾斯狀態還不是最好，但山西在第三節結束時還是以82比67領先，威爾斯拿到了30分。那些支持他的球迷又開始揮舞助威棒尖叫，勝利似乎板上釘釘了。

“警告！警告！42號！”

比賽的現場官員指著邦奇·威爾斯，他是這場球的最高權力者。每場比賽的現場官員都不同，而這場比賽的這位看上去就像賭城的餐廳歌手：他穿著白西裝，手上拿著麥克風。當他維護球場秩序的時候，他從左往右梳的頭發落到了腦門上。

“下次在這樣，我們就要給你技術犯規了。”他警告道。

大汗淋漓的威爾斯氣瘋了，到了第四節，威爾斯開始越來越多地和裁判爭辯，他得不到尊重，也得不到哨聲。

山西的領先優勢只剩下兩分了，比賽還有25秒。邦奇把球帶到前場，立刻被犯規。他緩慢地走向罰球線，他投籃投得手已經有點僵了。裁判把球給他，當邦奇彎下腿，準備罰球時，李記者在我身邊瘋狂地更新著博客，兩罰命中。

天津的后衛運球到前場，時間所剩無幾，他干拔一記三分，球進了，但比賽時間也到了。山西107比106獲勝，邦奇·威爾斯在中國的戰績變為1勝0負。板凳席上，王老板笑得很開心。

親密接觸

在中國，男人之間是會身體接觸的，這經常讓外國人很吃驚。你也許可以看見兩個年輕男人在路邊手牽手走路，或者是一個人手搭在另一個人肩上，互相耳語。年輕的女性也一樣，她們經常會手牽手，或者共打一把傘。一般情況下，這些男人都是從農村來的，在那里，這些身體接觸非常正常，沒有任何其他含義。

威爾斯對于這一點很驚訝，他的隊友就經常接觸彼此的身體，這幾乎沒有任何性暗示，但仍舊是接觸。他們會給彼此錯頸部按摩，在訓練時會靠在別人身上，這這讓威爾斯很難受。在太原大街上，他還看到兩個男人走在一起，雙手十指相扣，于是他問維斯和球隊里的其他外國人：“這些人是Gay嗎？”

維斯在帶球隊練攻防轉換，他打亂了球隊的第一和第二陣容，邦奇的腿上讓他在訓練里一瘸一拐的。他比剛來中國的時輕了10斤。他在美國的時候就不喜歡中國菜，而在中國，他喜歡的就更少了。他每天就吃一頓類似西餐的飯，然后喝幾瓶紅牛。在訓練間隙，他走過來坐在我的身邊。我問他怎么看中國的這些球員。“他不錯。”他指著段江鵬說，這個20歲的球員才被從二隊升上來。在賽季開始時，維斯認為他還太畏首畏尾，無法做出太大的貢獻，但他每一周都在變得更好，成為了球隊里最值得信賴的第二得分點，在防守端他也比魏明亮和翟金帥更快、更好。

“翟怎么樣？”我問他。

他在邦奇對天津的首秀里得到了22分，所以我覺得他可能得到了邦奇的信任。

“他是誰？”

“那個穿著藍色帽衫的。”

“他很害怕我，他們都很怕我。”維斯又讓第一陣容到場上訓練，邦奇緩慢地走到場上。他之前扭到了膝蓋，在跑了幾個進攻戰術后，他就又回到場邊，看隊友訓練。“他們當中有一半人都不懂最基本的籃球。”威爾斯說，他對其他隊的一些中國球員評價很高，但認為自己的隊友都太年輕、太青澀了，他還在回憶自己到底是怎么來到這里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威爾斯對我說，“他們在11月問過我，我說：‘不，我不想去中國。’但他們說，我這樣可以要回之前安踏欠的錢，甚至簽下新的合同，于是我就同意了。我周一才點頭，周三就坐上了飛機。”

威爾斯對于中國球員的生活方式非常震驚，“他們的生活和我們差別太大，”他說，“他們每天都要做的這些破事，一個26歲的孩子就已經在考慮退役，他們每年有50周都在和同一群人一起訓練，這和監獄差多少！如果他們到我們那去，他們會發現很大的不同。”

威爾斯希望和中國隊友建立起友誼，但語言是很大的問題。而且他對于他們之間的“撫摸”還是很有意見。“我會告訴他們：‘你們都瘋了吧，你們不應該去撫摸另一個男人。’在一個好球之后擊個掌或者拍一下隊友的屁股沒問題，但是這個……”

這個時候，邦奇叫來了球隊的隊醫袁再斌給他的傷腿做按摩，袁的身高在1.7米左右，戴著酒瓶底般厚的眼鏡。他住在球隊宿舍旁邊的副樓里，那里是球隊衛生所：其實只有一個房間，里面只有一張按摩床和一些過時的藥品。他可能是球隊里最受歡迎的人，永遠都很開心，但他的醫術卻并不被外國人所認同。當維斯剛到球隊時，一個球員因為某種不明原因的疼痛離開訓練場，維斯后來找到袁去問具體緣由，他得到的回答是，“他屁股爛了。”

邦奇正在他的iPhone上查郵件，當我們聊天時，他把手機放在了腿上。袁隊醫來了，依舊是一臉笑容，開始做按摩，他揉著威爾斯受傷的膝蓋，然后手向上移到了他大腿和腹股溝的位置。突然間，威爾斯往后抽了一下，推開了隊醫。一切發生的如此之快，我都沒有反應過來，袁隊醫也是一樣，他以為威爾斯是和其他中國球員一樣在開玩笑，所以他也笑著推了一下邦奇。但邦奇卻氣壞了，他更重地推了一下隊醫，這時我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iPhone當時在邦奇的大腿上，袁想用手拿開它，結果威爾斯以為隊醫是要占他便宜。我試圖告訴他們這只是一個誤會，但袁隊醫的臉已經漲得通紅，他又推了邦奇一把，還是開玩笑式的，但是一臉迷茫。

“滾遠一點，混蛋！”邦奇吼著把袁隊醫推在地上，“別碰我！”

訓練館里一片寂靜，劉鐵和幾個球員站在籃下，不敢出氣。袁醫師已經氣急了，他跳起來，紅著臉，狠狠地盯著這個比他重100磅的男人。

“滾開！”威爾斯又吼道。袁隊醫走到底線處找了一個椅子坐下，依然盯著邦奇，邦奇也緊盯著他。

“你氣什么氣？”邦奇叫道，“去給我拿點該死的冰塊！冰塊！”

袁隊醫站起身打開了冷凍箱，那拿出了一個冰袋，緩慢走向邦奇。邦奇是明星球員，袁隊醫不是，他彎下腰，把冰袋放在威爾斯受傷的膝蓋上，并用繃帶固定好。

逃走的邦奇

農歷新年假期來臨時，山西的戰績是15勝14負，和另外三支球隊并列第七。在北京機場，維斯坐上去往度假地的飛機，他，特蕾西要和奧德杰以及他的尼日利亞幫一起到三亞的海灘邊度假。邦奇的翻譯郭維盛也將和他們一起去，所以我就變成了邦奇的保鏢。

威爾斯將乘坐聯合航空的飛機前往芝加哥，但當他把護照交給工作人員時，卻查不到他名下的機票。原來，山西的工作人員拼錯了威爾斯的名字，把他的兩個“l”都寫成了“i”，這樣他的名字變成了Weiis。

我的任務終于完成了，邦奇和我撞了一下肩，他說等他從美國回來時，他要帶一個相機，因為他要記錄下中國這些瘋狂的一切。偉大的威爾斯走過了安檢，托運了一件超大行李。我也離開了第三航站樓，農歷春節我也有計劃，我要到太原和山西的DJ任紅兵一家一起度過。

邦奇沒有回來，也許他的超大行李是一個預兆，也許在機場的撞肩是我們的永別。但是，誰能怪他呢？他原本以為自己是來帶領一支球隊奪冠的，他恨這里的食物，誤解這里的文化，而且對于籃球大使這個角色也沒有任何興趣。

但邦奇的離去標志著巨大實驗的巨大失敗，這就意味著有人要當替罪羊，雙方顯然都是責怪對方。邦奇說他想回來，但俱樂部太不講理。他本該在春節假期后的那個周日的比賽中歸隊上場，但有很多事情發生了，其中包括了他到印第安納診斷手指傷勢，關于薪金的糾紛，還有一場暴風雪。沒有誰知道這是不是他找的理由。有一點是肯定的，他想在美國多留幾天。

王老板懷疑邦奇根本就不想回來，他甚至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邦奇回來。不過，他還是讓張北海催促威爾斯歸隊，但郭維盛打過去的電話都無人接聽。當他終于找到威爾斯的經紀人時，對方只是說邦奇還需要更多的時間。這就讓王老板更加起疑，他開始著手進行自己的秘密計劃。

這個秘密計劃名叫蒂姆·皮克特，曾經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的明星得分后衛。在山西結束休假，回到體育館準備周日的比賽時，皮克特已經在訓練館里等著大家。

王老板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周日對吉林東北虎的比賽邦奇沒有到場，那么他就被開除了。

不出所料邦奇被開除了。

對吉林的比賽是一場慘敗，皮克特還沒有在籃協注冊，而其他人在習慣了看威爾斯一個人表演后，顯然還沒有找到新的比賽節奏。

亂局

山西沖擊季后賽的希望已經非常渺茫，對山東的比賽可以說是他們最后的機會。但那天早上，中國球員中流傳著一個謠言，說有人看見皮克特和山東的球員一起吃飯。所有人都知道山東的馬克·塔克是皮克特的妹夫，但和對手的球員一起吃飯對于中國人來說還是很奇怪。

上半場，山西隊以50比46領先，皮克特是場上的得分王，得到了24分。但下半場，皮克特一開始就手感冰涼，然后在進攻端有些被動。山東重新奪回了領先優勢。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可能決定了山西整個的賽季：馬克·塔克在內線肆虐，他支著肘子，舉起球上籃。季樂和皮克特跳起準備封蓋，突然間，皮克特就像被雷擊了一樣，摔倒在地。他捂著頭，處于極度痛苦中，他緩慢地搖了搖頭，走向替補席。當時山西在第三節結束時以79比78領先。

第四節，山東再次將比分反超，而山西則失誤頻頻，投籃選擇也很糟糕。皮克特站起身，球迷開始高呼他的名字，但很快，他又回到了替補席。奧德杰兩罰全中，山西重新領先，這時郭維盛走到皮克特身邊，傳來了王老板的口信：上場比賽，你就能得到雙份的贏球獎金。

皮克特來到了技術臺前，DJ任紅兵用英文大喊：“蒂姆！我愛你！”

但很明顯，他完全不在狀態，總是扶著額頭，似乎有些犯暈。他的投籃偏出了很遠，然后“科比”被重重地犯規，全場球迷都瘋了，礦泉水瓶開始飛入賽場內。

全場比賽還剩5分12秒，山西94比92領先。塔克全場比賽三分幾乎都在打鐵，但那個很奇怪的左手三分卻命中了，山東重新領先。皮克特沒能給出回應，盡管球迷都在喊：“蒂姆！蒂姆！”但他的動作顯然有些遲緩。山東隊再進一個三分，比分變成了98比94。維斯叫了一個暫停，用小巴換下了皮克特，后者拿了一個冰袋坐在場邊的地板上。王老板氣憤地指著他，看動作是要他回到場上。

馬克走到山西板凳席附近，對王老板發難。“讓他一個人靜靜吧！”塔克叫道，“他受傷了，如果他能打，他一定會打的。要不你上來比賽啊！你來比賽啊！”

比賽還剩一分鐘，山東101比96領先，這時媒體席傳來了幾乎不可能發生的新聞：八一輸了，也就是說山西只要獲勝就肯定能進季后賽。奧德杰被犯規，他兩罰全中，比分追到98比101。山東在比賽還剩49秒時請求暫停，劉鐵和維斯一起在場邊跟球員布置戰術，教練要求全場緊逼，而王老板還是坐在板凳上，翹著二郎腿。

山東把球發進場內，但卻很難在10秒內通過半場，馬克·塔克停了下來，他被幾人包圍，他幾乎動不了。接下來發生的是真正決定山西整個賽季的一幕：塔克走了一步，兩步，三步……沒有哨聲。維斯大喊“走步”，但裁判沒有理睬，塔克把球傳給前場的空位隊友，對方輕松上籃得分。還剩36秒，山東103比98領先。

山西其實還有機會，但王老板走向了比賽監督，對著他大喊大叫。他身后的球迷也覺得這場比賽是被內定的，然后礦泉水瓶、打火機、紙杯，甚至手機，只要是能從口袋里掏出來的東西都被扔到了球場上。

球場已經亂成一團，但裁判還是要求繼續走表，他想結束這場比賽，塔克在運球推進的時候甚至需要推開場上的一個球童。球場上不算警察，大概有40個人……終于，比賽結束了。山東贏了，107比101。警察開始疏導球迷離場，整個球場突然之間靜了下來，只剩下礦泉水瓶和打火機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失敗的快樂

信任是人際關系中最重要的無形因素，人們依靠共同的經歷、互相的尊敬和相同的目標中建立信任。當有些事走向錯誤的方向時，你不會去懷疑你信任的那個人，但如果是你不信任的人，那就完全不同了。

球員在終場哨響之后拖著步子走進更衣室，警察還在場上維持秩序。山東隊想離開球館，但山西球迷圍住了他們的大巴，大聲叫喊，并且在投擲雜物。在更衣室里，王老板憤怒地和皮克特當面對峙，指責他放水輸掉了比賽。一個隊友對著他喊道，“去你的！你收錢了！”王老板繼續大喊，皮克特也做出了回應，他對于球隊把矛頭指向他感到出離憤怒。

“你們都聽不懂對方在說什么，讓我翻譯一下吧。”郭維盛上前勸阻，但是王老板打了郭兩拳，然后大吼著讓皮克特離開。然后大孫開始把皮克特推出更衣室，奧德杰出面化解了局面。

“我對孫說，別碰他。”奧德杰第二天對我說。

球隊的根基已經動搖，皮克特和奧德杰走到場地中，坐在了粉色沙發上。山東的球員走回了球場，他們準備從場地的側門坐另外一輛巴士離開。

“讓他們把我的錢帶來。”皮克特諷刺地對馬克·塔克喊道。

十分鐘過去了，拉拉隊員都換上了休閑裝，坐在底線邊上。終于，王老板打開門，走到場地上，喊奧德杰和皮克特回更衣室繼續開會。但當他們和維斯一起回去時，會議已經結束了，中國球員都走了。

王老板和拉拉隊員一起坐在場邊，他露出了笑容，看上去有些尷尬。然后，他笑出了聲，所有人都跟他一起笑了。

山西徹底失去了晉級季后賽的可能，他們的賽季的最后一個對手是杭州的球隊。盡管這場比賽沒有實際意義，但山西卻像是在爭奪第一名一樣對待比賽。小巴和段江鵬不停地沖擊籃筐，奧德杰就是籃板野獸，在比賽還剩20秒時，山西將分差縮小到了一分。劉鐵叫了暫停，給皮克特設計戰術。球發給了潘江，他在圈頂運球，但球卻沒有到皮克特手上。賽后潘江說是因為皮克特被防得太緊，但很顯然的是，皮克特不再是決定比賽的那個人。

潘江仍然在運球，他這個賽季受到的批評比任何人都多，他需要成為克里斯·保羅或者史蒂夫·納什。比賽還剩13秒，10秒，潘江開始啟動，他沖入三秒區，和對方內線的大個子對抗——他要自己決定比賽。他靠在防守者身上，用一只手投出了皮球，球在籃筐上彈了幾下之后，終于掉了進去。

當終場哨響時，山西球員在中圈歡笑、慶祝，就好像奪得了冠軍一樣。

又或者，他們在慶祝，只是因為賽季終于結束了。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