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時間

如果你想要了解凱文·加內特，那么只要睜大眼睛注視著他就夠了。這一晚是五月中旬的某一天，我們來到了費城，等待東部半決賽第三戰的打響。這是后艾弗森時代76人第一次迎來分區半決賽的主場比賽，球館內已是人聲鼎沸。離跳球還有好一會兒，大多數凱爾特人球員正在場上做著熱身運動，少部分則還在更衣室里研究對手的比賽錄像。而此時此刻，凱文·加內特卻難覓蹤影。

開球前12分鐘，KG第一次出現在大家眼前，和隊友們一起做起了跑籃訓練。大家基本上都還有些漫不經心，唯獨他認真得很，甚至已經大汗淋漓?！缎菞l旗永不落》的旋律響起，加內特的身子前后晃個不停，就好像一盞被摩擦過的神燈，里邊的精靈眼看就要蹦出來了。跳球之前，加內特和中圈內的每個人碰了下拳頭，然后努力把雙腿劈成一個倒“V”型，彎下腰為自己的老骨頭做最后一次拉伸。這之后，他走到了中圈的正中心準備跳球，汗水從他光亮的腦袋上不斷冒出，他看上去就像是非得贏下這次跳球不可。事實上，他也確實跳到了這個球。比賽終于正式開始了，截止此刻，加內特所散發出的能量和強度，已經能頂上不少NBA球員一周的了。

他表現得太熱血了，開賽才5分35秒，他就得到4分并領到2次犯規，這讓他只好坐回客隊的板凳席?；氐綀鱿碌募觾忍靥咨狭艘患L袖T恤，為雙膝綁上用來熱敷的護具，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替補中鋒賴安·霍林斯的邊上，開始不停地對場上所發生的一切評頭論足，同時也夾雜著一些說教的成分。

在這職業生涯的第17個年頭，加內特之于凱爾特人的價值所在已不僅限于他在場上貢獻的數據，他對于霍林斯以及另一名替補內線格雷格·斯蒂恩斯瑪的指導作用同樣顯而易見。杰夫·格林、杰梅因·奧尼爾、克里斯·威爾考克斯，凱爾特人本寄望于這些耳熟能詳的名字來撐起球隊的內線，但事實卻是，在過去的半年中，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于是綠軍只好從訓練營簽下了剛剛告別土耳其聯賽和NBDL的斯蒂恩斯瑪，然后又在三月末招來了剛剛被騎士裁掉的霍林斯。當他們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時，沒人對他們抱有多大指望，可結果這兩個大個子幾乎都以即插即用的方式為球隊帶來了實質性的幫助。而當此二人不約而同地將自己的出色表現歸功于加內特的幫助時，想必這絕不是“巧合”二字所能解釋的。

“他首先會確保你有一個正確的心態，以及例如溝通能力這樣的細節，”霍林斯表示，“有時他只是坐在那兒提醒你‘注意力集中’。他了解板凳席上每一個人的心態，他知道我們已經準備好，可以上場了?！?/p>

“他只是不斷重復著比賽中的一些細節，”斯蒂恩斯瑪說道，“這些小細節都是他從無數比賽中所領悟到的，當我上場時，我都會牢記于心。”

除了場下的指導，兩位替補內線的另一大學習途徑就是坐在場邊，近距離觀察加內特那令人腎上腺素加速分泌的勁爆演出。在場下以領導力和學識影響著隊友的加內特，到了場上便會迅速切換到集中模式，同時還有他那獨樹一幟的自我肯定態度。每當命中一記跳投，我們往往能看到KG一邊以其獨有的節奏向后跳著步，一邊快速地蠕動著嘴唇。在這場與費城的較量中，加內特在一次與埃爾頓·布蘭德的低位肉搏戰中徹底被點燃了，他彎下腰拍打著地板，就好像對方侵入了他的地盤，而事實上，這是屬于凱爾特人的進攻回合。

“這是令他暴走的催化劑，”霍林斯形容道，“這并不意味著他被刺激得失控了，相反，這正是他一貫的表達方式，他所做的一切都為表明——是時候開始了。所以說，表面上看他像發了瘋似的，但事實絕非如此，他控制情緒并將其轉化為正面能量的功夫真的讓我學到不少，當我上場時我也會試著這么去做?！?/p>

“有時候我想向別人描述那種氣場……但那實在沒法用語言形容，”斯蒂恩斯瑪坦言，“當他和你四目相對、汗水從他臉頰上滑落的時候，你最好豎起你的耳朵?！?/p>

自打來到波士頓之后，加內特在賽場下度過的時光比以往要多了不少。在明尼蘇達的后八個賽季中，加內特的場均上場時間從未低于38分鐘，總共只缺席了25場森林狼的比賽，其中從2000年一直到2005年，他更只缺席了兩場常規賽。2007年，凱爾特人用5名球員外加兩個選秀權將KG帶到了東海岸，后者也一直保持著健康的身體和穩定的發揮。然而到了2009年，加內特卻在賽季尾段一場作客鹽湖城的比賽中，在沒有與任何人發生身體接觸的情況下弄傷了右膝，不得不告別包括季后賽在內的整個賽季。正當人們對他的未來心存疑慮時，KG在2010年卷土重來，不但再次進入全明星首發，還幫助凱爾特人重返總決賽舞臺。但我們也必須看到，作為綠軍的一員，加內特的上場時間降到了30分鐘出頭，比賽質量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歲月的摧殘。當年明尼蘇達的那個可以從2號位打到5號位、以肆虐籃筐為己任的加內特已一去不回了，如今的他基本只在4或5號位之間游離，5米左右的中投則取代了空中作業，成為他用以打擊對手的頭號武器。

“你必須提醒他進內線去打，”凱爾特人主帥道格·里弗斯說道，“你可能會說，有他這一手中投，何必呢？但問題是，他如果不往里打，我們就會遇到麻煩?！?/p>

當然，KG本身也為球隊解決了許許多多麻煩，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有一個問題卻越來越亟待解決。來到波士頓之后，KG與球隊將合同延長到了2012年夏天，眼下這份合同已然到期，凱爾特人方面必須做出選擇，到底是啟動重建抑或再續前緣。當初組建三巨頭的舉動，就表明了球隊志在當下的決心，而非著眼于長遠的未來。他們在2008年收獲了屬于他們的戒指，這之后也始終扮演著冠軍爭奪者的角色，然而隨著KG在這個夏天成為自由身，綠軍終于還是要重建了嗎？還是說他們打算挾原班人馬東山再起？

在這樣一個當口，如果要說加內特與以往有什么不同的話，那就是這賽季的他更在意“老”這個話題了。二月的時候，加內特對媒體說：“你們這樣的反應就好像我已經很老了，而且只剩一條腿了似的。”三月末，他又說：“我聽到你們都在說我老了，比我比以前更老了，不行了。我不需要這樣的話語來激勵自己，伙計。在籃球界我的確算老的了，但在生活中，我不過才30多歲?！庇诌^了一個月，在季后賽首輪4比2淘汰老鷹之后，加內特說：“我是認真的，你們這群家伙說我老了，這是在看不起我。當你們這么說的時候，壓根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不過我反倒要說聲謝謝，我不會去看你們的專欄，但只要你們一開口就會傳到我的耳朵里。”

讓我們回到比賽中，隨著KG不斷命中低位翻身跳投和弧頂的中距離，凱爾特人在中場休息時已建立起了11分的領先，三節結束，這一優勢擴大到23分，最終，在加內特27分13個籃板的引領下，他們以107比91奪回了系列賽的主場優勢。比賽剛一結束，幾個記者就迅速通過觀眾席下方的球員通道來到了客隊更衣室門前，聯盟規定，所有NBA球隊都必須在賽后開放更衣室至少10分鐘。

當我們得以進入凱爾特人的更衣室時，里邊已經沒剩幾個球員了，原本在那兒的拉瓊·朗多也提著衣服和iPod溜進休息室享受私人時間去了。水蒸汽從淋浴室滾滾而出，浸滿汗水的球衣散發出刺鼻的氣味，桌上則堆滿了意面和色拉，混雜的氣味令人仿佛置身于全世界最為糟糕的匹薩店。

屋子中央站著一位凱爾特人的公關代表，他正盡量地回應著每一個人的問題?！袄识鄷⒓哟龝旱馁惡笮侣劙l布會，凱文可能也會來?！?/p>

“‘可能’是什么意思？”一位記者問道。

“是這樣，”公關代表回答道，“我們還沒問過他，他好像還沒從熱血狀態中平復下來。”

凱文最后決定不出席發布會，那我們就等等他好了。終于，在更衣室開放了38分鐘之后，加內特總算從休息室里走了出來，黑色的T恤外面套著同樣黑色的V領毛衣，搭配著牛仔褲和黑框眼鏡。他坐在了最近的一個更衣柜前，好讓媒體們將他包圍。有人馬上就提到了之前里弗斯曾說加內特對球隊在前兩場比賽中不夠努力而表示不滿的事兒。

“是的，比賽結束后我走進更衣室對大伙兒說，我們這樣打可贏不了任何人——連大學生和高中生都別想贏——除非我們能夠團結起來，”加內特輕聲說道，“我們是如此賣力、上下一心才走到這兒的。自從我到了這里，我們一直都喊著Ubuntu的口號①，我只是要提醒包括那些年輕人和新人在內的各位，我們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成功的，要謹記凱爾特人的籃球信條。我僅僅是在不斷重申這些?！?/p>

在當天的采訪中，他一直避免使用那些搞笑的比喻或是張狂的表態，基本上話題只是圍繞著76人和這個系列賽。我的腦海中不免浮現出一個問題，強度、穩定性、積極性，這些玩意兒都是沒法量化的，而正是這些鑄就了凱文·加內特的獨一無二。興許他的膝蓋還能再撐幾個賽季，但這些看不到的東西呢？他還有多少可以奉獻？不光對于凱爾特人，對我們而言，這同樣是一個值得思索的問題，我們總是樂意看到那些能力出眾的人們在工作中全情投入的樣子，不是么？

這時，眼見還沒人問出下一個問題的時候，加內特大聲說道：“可以了吧？”

至少，在這個晚上，加內特可以收工了。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