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布朗元年

照片上的勒布朗·詹姆斯分開雙腿站在熱火更衣室那一排寬大的深紅色皮面沙發前，他的右手抓著拉里·奧布賴恩杯，左手抓著比爾·拉塞爾杯，兩座獎杯被閃光燈照射得熠熠生輝，一如他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睛。在更早些時候公布的一段50秒視頻中，戴著冠軍帽和粗黑框眼鏡的詹姆斯對著鏡頭說：“現在我不知道該說點什么。我想大聲告訴我的球迷，過去幾個月我沒能跟你們交流，我最近的一條微博還是4月27日發的，但是我想讓你們知道，我這樣做只是想在奪冠的路上更加專注。”

照片和視頻都是詹姆斯自己貼到推特上的，熱火在總決賽第五場戰勝雷霆奪冠后，他的推特粉絲已經突破了五百萬大關。如果說邁克爾·喬丹是電視時代的超級巨星，科比·布萊恩特主宰了網絡時代，那么詹姆斯無疑是社交媒體時代的NBA第一人。把所有體育項目都算上，美國本土運動員中詹姆斯的推特粉絲數僅次于已經退役的沙奎爾·奧尼爾，跟NBA官方賬號的粉絲數也幾乎不相上下。

社交媒體時代進一步拉近了明星與其追隨者的距離，但再小，距離依然存在，比如人們能看到詹姆斯在美航球館漫天飛舞的彩紙間高舉總冠軍獎杯，卻看不見他奪冠當夜與家人和朋友在楓丹白露酒店里的LIV夜總會徹夜狂歡的情景。這一夜，包括詹姆斯在內的熱隊將帥都是邁阿密的城市英雄，南海灘每家夜店的大門都向他們敞開，而他們也樂意在一個賽季的血淚征戰后，讓自己盡情放縱一把。

韋德帶著女友加布麗埃勒·尤尼翁，博什和妻子在一起，陪伴在詹姆斯身邊的自然是他的未婚妻薩萬娜·布林森。熱隊的“三巨頭”沒有片刻空閑，他們與各自的伴侶擁抱接吻，一起與總冠軍獎杯合影，他們消耗了數不清的香檳和雪茄，還有十瓶恩里克·伊格萊西亞斯代言的大西洋朗姆酒。詹姆斯玩到興起的時候，甚至抱起一瓶價值7.5萬美元的15升裝黑桃A金牌香檳，對著瓶口直接狂飲起來。

薩萬娜自始至終都笑著看詹姆斯胡鬧，尤其是在他霸占著麥克風表演說唱樂時笑得更歡。十年的愛情長跑下來，薩萬娜已經習慣了做詹姆斯背后的女人，他是一臺豪華舞臺劇的主角，而她是一個特殊的觀眾，坐在后臺的扶手椅上，透過帷幕間隙關心著他的一舉一動。在詹姆斯春風得意的時候，身邊不乏嘴上抹了蜜糖的恭維者；在他失意的時候，能夠安慰他的卻只有寥寥數人。薩萬娜是離他最近的一個。

兩年前的夏天，詹姆斯一夜之間在自己的家鄉從驕子變成棄兒，只因他在ESPN體育臺的特別直播節目中宣布離開騎士加盟熱火的“決定”。與詹姆斯艱難抉擇后的低落情緒不同，薩萬娜的感覺更接近驚恐，她知道有人在阿克倫街頭焚燒詹姆斯的球衣，他們去紐約參加卡梅洛·安東尼和拉拉·巴斯克斯的婚禮時，也聽到了警戒線外的噓聲和辱罵。薩萬娜知道，在這個歷史上有八位總統曾遭刺殺的國度，保不住有哪個瘋子把威脅變成行動。

沒人知道薩萬娜是否向詹姆斯吐露過她的憂慮，至少在公開場合，她表現得足夠堅強和鎮定，她說：“如果勒布朗覺得邁阿密更適合他的發展，我不會有任何意見，雖然我個人并不特別喜歡那里，在那兒度幾天假就回家還行。至于那些克利夫蘭球迷，他們的表現倒有點出乎我的意料，難道一個真正的球迷不應該理解并支持他所喜愛的球員嗎？焚燒勒布朗的球衣對他來說不公平，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只能面對現實。”

從16歲那年接受詹姆斯的追求至今，薩萬娜見證過他的所有輝煌時刻：帶隊奪得俄亥俄州高中聯賽冠軍、被騎士選為“狀元”、一次次刷新NBA紀錄、從一個來自單親家庭的獨子到名滿世界的超級巨星，還有兩個兒子的出世……在一路走向輝煌的路上自然也不乏荊棘，其中最典型的莫過于詹姆斯此前兩次從總決賽中鎩羽而歸，每一次始終陪伴著他度過難關的人總是薩萬娜。

詹姆斯自己也承認，他從情感上需要身邊有一個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信任和依賴的人。把詹姆斯從小撫養大的母親格洛麗亞本來可以充當這樣一個角色，但她自己也有酗酒和緋聞等問題，于是薩萬娜填補了這個空白。用薩萬娜自己的話來說：“我愛上勒布朗時，根本沒指望他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我愛的是他這個人，我們不僅僅是情侶，還是心靈相通的知音。”

奪冠夜的凌晨三點，就在詹姆斯和隊友們的夜總會狂歡達到高潮的時候，一個滿頭銀發的老人走進“精華112”牛排館所在的兩層黃色小樓，他的阿瑪尼西服染著高級雪茄混雜著2003年產唐培里儂香檳的味道。帕特·萊利只想盡量不引人注意地吃頓宵夜，他為此預訂了一個包間，然而在走向包間的路上，他不得不時時停下來接受人們的祝賀，并彬彬有禮地謝絕他們喝一杯的邀請。

兩天前萊利不可能如此談笑自若，總決賽第四場詹姆斯被抬出場外那一刻，攝像機給了他一個面部特寫，于是全世界都看到了他那張瘦削冷峻的臉上密布陰云。好在詹姆斯僅僅是右腿抽筋，好在熱隊頂住了雷霆青年軍的趁勢反撲，以6分優勢拿下了關鍵的“天王山”之戰。在半個多世紀的籃球生涯里，萊利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然而在決定冠軍歸屬的生死時刻，連他也要極力保持鎮定。

詹姆斯是萊利親自出馬招募到熱火的，他當著這位年輕巨星的面解開了一個布袋，里面裝滿了閃閃發亮的戒指——其中七枚是他自己的總冠軍戒指，為了增強效果，他往布袋里多放了幾枚普通戒指。萊利用這一招輕而易舉地征服了詹姆斯的心，那是因為他知道投身自由球員市場的詹姆斯尋求的不是更多金錢，而是他在克利夫蘭奮戰七年后仍未到手的那枚戒指。在這個意義上，萊利也是詹姆斯的知音。

萊利曾為冠軍球隊打球，也曾帶隊奪冠，如今他的身份更接近于設計師，他所承受的壓力絲毫不比球員時代和教練時代少。直到總決賽第五場的終場哨鳴響時，萊利才覺得肩上陡然一輕，他說：“如果要我用一個詞形容過去的兩年，那就是‘煎熬’。每一天我都生活在煎熬之中，每次輸球我都會感到切膚之痛。許多球員愿意自降薪水為熱火打球，都是沖著我對他們的承諾，如果我們這次還不能奪冠，我都不敢看他們的眼睛。”

這種不敢與球員對視的經歷，萊利上賽季就有過一次，熱火的冠軍夢被小牛無情驚醒后，他不惜血本組建“三巨頭”的決定遭到了更為空前的質疑。到了本賽季的東部決賽，三連敗的熱火被凱爾特人逼到絕路上時，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開始嘲笑詹姆斯的外強中干和萊利的老邁昏庸了。系列賽最后兩戰，熱火破釜沉舟、絕處逢生，美航球館奏響的《崛起》并不是現場DJ的即興選擇，而是對萊利的隱晦致敬——他一直是布魯斯·斯普林斯廷的鐵桿歌迷。

熱火奪冠后這幾天，萊利催著手下做一部球隊整個賽季的精彩鏡頭剪輯，配樂是他親自挑選的斯普林斯廷的新歌《亂巖之地》，他說：“比賽的時候我沒哭，奪冠那一刻我也沒哭，現在的我已經有點麻木了。賽后跟勒布朗在更衣室里呆在一起的時候，想起他這兩年來經歷的一切，我差點沒控制住感情，但終究還是忍住了。直到我聽見《亂巖之地》，這首歌簡直是我們磨難旅程的寫照，它深深感動了我。”

《亂巖之地》同樣是詹姆斯九年職業生涯的真實寫照，也許正是此前的許多成就顯得輕而易舉，所以他的第一枚總冠軍戒指才會如此艱難。與無數前輩相比，詹姆斯還是幸運的，比如賽后在熱火更衣室里相擁而泣的朱萬·霍華德和賈倫·羅斯。當年大名鼎鼎的“密歇根五虎”如今只剩霍華德一人還在打球，他們在NBA打球的時間加起來足有48年，而這，還是他們當中第一次有人奪冠。

霍華德為了這一天苦戰了18年，如此漫長的等待只有進入聯盟19年才跟隨馬刺首次奪冠的威利斯堪能一比。霍華德自然要為此感謝詹姆斯，他說：“我不知道現在人們會怎樣評價勒布朗，他簡直無所不能！我倒要看看，這次那些人還怎么挑勒布朗的刺，怎么對他的表現說三道四？他是勒布朗·詹姆斯，世界冠軍！我說，你們該讓勒布朗喘口氣了，尤其是那些在總決賽前還不看好我們，覺得我們天生與總冠軍無緣的家伙。”

如果霍華德指的是媒體，那么詹姆斯確實用他的總冠軍戒指、雙料MVP頭銜和決勝戰“三雙”表現暫時封住了媒體的悠悠之口。ESPN名記者比爾·西蒙斯算是凱爾特人球迷的輿論領袖，就連他也不得不承認，如果現在還有人不欣賞詹姆斯本賽季的種種壯舉，那么這些人最好從此以后別看籃球了。在全美國媒體對詹姆斯一片鋪天蓋地的頌揚聲中，連克利夫蘭和阿克倫當地的報紙也遮遮掩掩地刊出兩篇短評，呼吁球迷們忘掉過去的不快。

對手的出色也令詹姆斯的首次奪冠顯得更加不凡，盡管今年的總決賽僅用短短五場就解決了戰斗，但前四場的分差都在10分以內。遷址更名后首次參加總決賽的雷霆表現出強大的戰斗力，其當家球星杜蘭特與詹姆斯的對決更被渲染為“當今最偉大的小前鋒之戰”。在總決賽中，杜蘭特更傾向于得分，詹姆斯的表現則很全面，總體說來，他們都沒有讓球迷們失望。

“勒布朗是個全才。”名人堂小前鋒埃爾金·貝勒說，“他有身材，有力量，有速度，看他打球是一種享受。杜蘭特也是一位出色的外線得分手，但勒布朗……他是個不可思議的球員。我不知道有哪個位置是勒布朗不能打的，如果有這個必要，他甚至可以打中鋒，他的身體是那么強壯，在五號位的對抗中也不至于吃虧。勒布朗身上還有潛力可挖，我不知道哪里才是他的極限。”

盡管貝勒的贊譽是對詹姆斯的典型評價，可是熱火大前鋒哈斯勒姆也說，詹姆斯的籃球天賦再高，他也是個肉骨凡胎的人，遭受挫折后他也會沮喪消沉。從無冕之王到黃袍加身，詹姆斯用了九年時間，跟許多前輩巨星相比顯得格外漫長。喬丹用了七年時間去贏得首冠，科比用了四年，最幸運的是“魔術師”約翰遜，他在新秀賽季就拿了冠軍。詹姆斯經歷了更多的磨難，也可以說是磨難造就了今天的他。

2007年，詹姆斯的首次總決賽之旅其實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糟糕。身邊缺少得力助手的詹姆斯幾乎單槍匹馬把騎士帶進總決賽，這樣的壯舉完全可以與2001年的孤膽英雄阿倫·艾弗森媲美。既然是孤軍奮戰，騎士被強大的馬刺橫掃也就不足為奇，對當時年僅22歲的詹姆斯，人們更多地還是包容和贊許。就在馬刺奪冠后，該隊中流砥柱蒂姆·鄧肯一手抱著總冠軍獎杯，一手攬著詹姆斯的肩，在他耳邊輕聲說：“總有一天，這個聯盟會屬于你。”

那天晚上，詹姆斯離開速貸球館時甚至還能面帶微笑，鄧肯和其他人的話對他來說就像一張期票，他只需等待兌現的那一天。當時在騎士當助教的邁克·馬隆回憶道：“許多人說我們是有史以來最差的總決賽球隊，勒布朗把這種說法當做一種激勵，他確實下了苦功，成為一名MVP級球員，但是對他的冷嘲熱諷始終揮之不去。勒布朗知道自己所能達到的高度，但是在騎士他永遠也無法達到。”

在克利夫蘭打球的最后兩年，詹姆斯連續帶隊打出東部常規賽最佳戰績，他身邊的隊友也換成了莫·威廉斯、安托萬·賈米森和奧尼爾。令人難堪的是，騎士上億美元的薪金投入甚至沒有換來一次重返總決賽的機會，這也使詹姆斯下定決心，寧肯背著“叛徒”、“抱大腿”等惡名也要投奔熱火的主要原因之一。詹姆斯實在太想要一枚總冠軍戒指，他并不在乎這枚戒指是不是靠單打獨斗而來。

詹姆斯剛到邁阿密，就收到他的NBA啟蒙恩師保羅·賽拉斯發來的短信。賽拉斯告誡這位帶過兩年的弟子，到熱火打球會是他“一生中最艱難的嘗試”，雖然他身邊多了韋德和博什這兩位巨星級隊友，可以幫他卸掉不少擔子，但他肩上的責任依然重大，甚至比在騎士時還重大，因為他已經沒有任何借口。最開始詹姆斯并沒有把賽拉斯的忠告當回事，直到在總決賽中敗給小牛后，他才真正理解其中的含義。

奪冠后的詹姆斯如此回顧自己的過去：“從前的我真是不夠成熟，以前我打球是為了反擊那些批評我的人，我忘記了籃球原本是一項快樂的運動，我愛上它也正是因為它能給我帶來快樂。這些年來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點是，經驗是生活中最偉大的導師。我的職業生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在此期間我也經歷了不少起伏，尤其是過去的一個賽季，無論在場上還是場下我都學到了不少東西。”

“這是一段漫長的旅程。”詹姆斯接著說道，“從16歲就登上體育雜志封面的高中籃球天才到NBA狀元秀，再到一支球隊的年輕領袖，還有在那之后的一次次成功與失敗，這些都是旅程的一部分。我必須去面對，并且從中學到經驗。我敢說很少有人經歷過同樣的旅程，走過我所走過的道路。現在，我終于可以告訴每個人：我是冠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