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塊錢
2000年,劉琳高中畢業,考上了山西警察學院。她是農民的女兒,劉家的第一個大學生。但是,她沒有去上學,不是嫌那個學院不好。
劉家拿不出800塊學費。
他們村的女孩如果不是嫁人,就去外面打工,村里的人在晉城開了一個足浴店來招工,她和村里的姑娘們上了去晉城的車。母親不放心,也上了車,她要把女兒送到打工的地方。
車離家越來越遠。如果有那800塊錢,她的目的地就是太原,就是大學,就是另一條人生之路,就是和這一車嘰嘰喳喳的姑娘們完全不同的生命之路。而她們,可以看得到的將來就是,回村里嫁個莊稼人,生孩子,養大孩子,養到他們終于可以去打工——
于是她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她的娘開始還勸她,后來,也跟著哭,抱著她的女兒哭。哭她的女兒,哭自己的人生。
來招人的經理田青連忙讓司機停下了車。
為什么呢?為啥這么個哭呢?
因為沒錢上學。沒有800塊錢。
因為劉家祖上,祖祖輩輩沒出過大學生。
田青從錢包里點出800塊錢,交給劉琳。
他說:“拿著這錢,去上學吧。”
母女倆止住了哭,車里鴉雀無聲。
田青說:“掙了錢再還,掙不到不還也可以,去上學吧!”
車里的目光落在800塊上,落在劉琳的臉上。人人羨慕她的好運。
這機會,嘁!哪兒找去。
母親的臉漲得很紅,是那種老實人突然得了恩惠之后的不知所措,是該鞠躬還是作揖呢?結果只是傻傻地笑,眼淚還掛在腮上,笑。
劉琳說我不要,非常堅定地不要。因為下個學期的錢,下下個學期的錢,還有生活費——
到底,劉琳還是去了晉城,給人洗腳、做足療。叫作保健師。
人人都說她傻。命運給了她一個機會,她沒有抓住。
其實,這真是一次機會,劉家命運的改變,還需要過上幾年。
報恩
女兒劉琳去晉城的時候,爹爹劉眉生長了胃病躺在家里。
媳婦回來給他說了那800元的事兒,劉眉生落了淚。
他一夜沒有合眼,在床上翻來覆去。他要去晉城,去報恩。去報他女兒沒有收下的800塊錢的恩。
這不是錢的事兒,這是個情義。他對媳婦說。
劉眉生去了田青的店,干什么呢?正好缺鍋爐工,他說行。開多少錢呢?他說開不開都行。
早晨9點,開始燒鍋爐,做50個員工的早飯。
下午6點開午飯,晚上10點開晚飯。這中間可以休息一下。
晚上12點,打烊。劉眉生開始洗床單。
床單是一客一換,用一只單缸洗衣機洗,用手涮。
把所有換下的床單洗完,是早上5點。
5點到9點,四個小時的睡眠。一個月開730元。
劉眉生洗床單的時候,員工們都睡下了,整個縣城都睡下了,他嘩嘩地洗,沒有人盯著他,他一點兒也不偷懶。
老板田青或許有晚睡的時候,看到沒有收下他那800 塊錢卻到這里報恩的鄉下人在奮力地工作著。他挺高興,越看越高興。
后來,他開始注意這個叫劉眉生的人。覺得這個不聲不語的人,沒那么簡單。這個人有靜氣,遇事不慌亂。于是讓他處理客人的投訴,也是想試試他的能力。
有一回一個客人喝了酒來洗腳,非讓人給他洗頭,趴在床上鬧,怎么解釋都沒用,洗腳和洗頭那不是一回事兒,工具不匹配呀,沒臉盆給他用啊!總不能用洗腳盆洗他的頭吧!可是一個喝高了的人,他不講理呀!
劉眉生過去把他扶起來,啥也不說,那人愣愣地瞅著他,不知他要干嘛。
劉眉生給他換了盆水,溫的,不如平時的熱,也不涼,把那家伙的襪子脫了,往腳上撩水,那家伙很享受的樣子,這時將雙腳放到盆里,沒一會兒就呼呼地睡著了。
劉眉生惦記著其他的客人,一會兒就過來看看,那家伙醒了之后說:“真是一場好覺!”抱著劉眉生說咱們是朋友了,說著拿出工作證,還是個干部,在縣里算是不小的干部。
老板遠遠地打量著這一切,他看到那家伙耍叉的時候,有多少員工躲出去,劉眉生一個臨時工,不慌不忙去應對,這是需要膽氣的。晚上劉眉生洗床單時,田青過去說:“以后你參加每天的例會吧,聽聽講評?!?/p>
例會是干部參加的,至少也是骨干開的會。
一星期之后,老板請劉眉生去小飯店吃飯,問他:“咱們企業存在啥問題呀,你說說看!”那時候的問題是員工不穩定,足療店開在了一條不繁華的街上,客人少,收入就少,人就呆不住。
得想辦法把人留住。
員工吃飯的時候,劉眉生開始做工作。他知道十八九歲的姑娘的心思,他自己的女兒就在這里做足療師,怎么會不知道。她們的青春慌不起,就這么幾年的好時光,要掙更多的錢。
他聊家常一樣說,這個店里畢竟都是老鄉,連老板都是,知根知底,一個姑娘家家的,掙錢固然重要,安全更重要。社會復雜,有人販子把姑娘賣去做小米或賣給人家做老婆的,受盡了苦受盡了罪。
劉眉生干鍋爐工四個月,老板把他升為經理,他不干。
經理是18歲的女孩,平時也做足療師,每月掙6000塊錢。劉眉生說:“我做經理,人家可能就走了。她一走,會有人跟著走,企業就有損失?!?/p>
老板讓他考慮三天。三天之后劉眉生說:“你非讓我干,還是她干經理,我做副手,例會之后,她去做腳,我去協調。”
經理掙6000元,劉眉生掙730元。沒漲一分錢。
劉眉生剛來時,說報恩沒人信,說來找工作人家信。升到副經理了,還掙730,勞心累命的,他從不提錢,人家這才信了——這小子真是來報恩的!
誰的恩情
店里的生意終于火了起來。
晉城煤老板多,喜歡洗腳的人多。
劉眉生來到公司第七個月上,田青開了第二家店,有8000多平方米。一邊裝修一邊招兵買馬。可是,一周下來,也沒招來一個人。老板發了愁,劉眉生說:“我試試!”
白天他盯著裝修,晚上出去招人。怎么個招法呢?
他去飯店吃飯,特別注意服務員的情緒,和她們拉呱,工資是不是按時發呀,工作是不是順心呀?頭一天晚上吃了頓小土豆,就帶出來16人,有保安、收銀員,還有服務員。
劉眉生出去吃個飯,剪個頭,買個雜物,都會和人拉呱,他為人厚道、仗義、好幫忙。人們都是奔著他的厚道去的。他去玻璃廠,請年輕人吃了頓飯,唱了歌,又帶回來10個人。
六個月裝修完,5月25號開業,他招來180人。他是第二家店的總經理。剛開業聘了一個太原人,2個月就走人了。干這行需要耐心,需要勤力,更需要膽氣,怕事的人吃不了這碗飯。
劉眉生在晉城干了9年,公司擴大到三個店,他是晉城總公司的副總,老總是老板田青,去北京開店常年不回來。公司的收入到了3000萬,劉眉生的月工資是3000元。從730元到3000元,9年的時間,他從來不向老板談錢。
2010年8月,公司開到青島,他用一輛金杯車從山西拉來9個保健師,其余的坐火車,一共30多人。
這之前他病倒過一次,壓力大,3個月長出了半頭白發。
這期間他的大兒子上大學,讀的是太原師范。
今年6月,他的小兒子高考,如果考上了,一定讓他上大學。
那個因為交不起800元沒上大學的女兒已經結了婚,生了孩子。
劉家終于出了大學生,終于脫了貧。那800元改變了劉家的命運。
田青那沒有送出去的800元,為他帶來了一個優秀的職業經理。
到今天,已經沒有辦法說得清,誰是誰的恩人,誰領了誰的恩情。
信和義
劉眉生開著車跑濟青高速,前面跑著一輛大貨車,他問秘書,車牌上那字念個啥?后面的記者說念“贛”,就是江西省的簡稱。
劉眉生不認識這個“贛”字,他不認識好多字,原因是只上過兩年小學。
他的爹娘生下八個孩子,他是老五。
小時候的記憶只有一個字,就是“窮”。這個字他認識得很早,記憶深刻。
蒸一鍋榆面窩頭,爹爹吃過了,才輪到孩子,因為爹爹是要出工干活的人。八個孩子眼巴巴地盯著雜面窩頭,饑餓的感覺刻骨銘心。
春節,蒸一盤大米飯,澆上醬油、香油、醋,切成一塊兒一塊兒,就是過年的菜。
上到二年級他就去放牛放羊了,那時還有農業社,可以掙工分了。
到14歲,他和爹爹擺地攤炸油條,農業社解散了,他不認多少字,可是賬算得溜清楚,爹爹教他的。
爹爹還教他做人:“寧舍性命不舍力,不舍臉?!?/p>
跟著爹爹擺地攤,他學會了一個“信”字,一個“義”字。
爹爹說咱們晉商就講這兩個字,你看那廟里供著個財神爺叫關云長,是咱山西人。掛印封金、千里走單騎,連那奸臣曹操都敬著他,他為這倆字舍了命,就讓人世世代代敬,你說這值個不值。兒子說:“值。”
那晉商開錢莊的,人家給了你錢,憑啥?就是相信你!千里萬里拿著錢票都能兌出個錢,要不,人家憑啥信你哩!
他們家的油條,可以賒賬。找錯了錢,一分也給人家送回去。
20歲,爹爹說你學會了“信”,學會了“義”,可以出門哩。
也曾經歷生和死
劉眉生20歲下了礦,去陽泉挖煤。那里產全國聞名的無煙煤。后來又去太原煤氣化公司。
下一次礦12個小時,8小時在工作面挖煤,4小時在路上,深深的巷道里。
每一個礦工都和太陽親,他們愛出了巷道的日子,愛不下井的時光。
在地下,生與死都是一瞬間的事。
在太原煤氣化公司合同到期的那一天,他剛出井,下面就冒頂了。
一些人逃了出來,有一個20歲的小伙子沒有出來,礦里組織救助,折騰了四五個小時也沒找到人。
劉眉生要求下井,救人。礦里沒搭理他,因為隨時還有危險,不想讓他再搭上一條命。
劉眉生找到最后逃出來的人,問他們逃生時,那小伙子站在什么位置?
他問水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劉眉生再次要求下井救人,非常堅決地。他叫了幾個好兄弟一塊兒找到了礦里,領導不勝其煩,怎么看怎么覺得劉眉生在鬧事兒,可是人救不上來,家屬在上面鬧,也著實沒法交代,想想或許可以讓這不怕死的家伙下去試試。
領導問:“這可是你自己下去的哈劉眉生!”他說是!
領導又問:“你可知道下去的危險哈劉眉生!”他說是!
那還有啥可說的,放他們下井。
劉眉生帶著幾個兄弟下到冒頂的工作面,因為他非常熟悉巷道里的情況,半個小時就把那小伙子找到了,背上了井。只是太晚了,沒能救上那條命。過了20年,劉眉生說起這次冒頂,都心痛得要命。那死在了工作面上的小伙子才20歲,馬上就要結婚了,早下去還能救活他。
這件事,劉眉生因為不怕死在礦里出了名。他得了那個“義”字。
可是說到底,誰真的不在乎生死哩,那一年,他已經有了老婆、孩子。
只是想到了井下的那條命,劉眉生就甘愿冒死下井。在那一刻,他不怕死,在那一刻,他有一種“大勇”。
成百上千的人圍在井口觀望。
成百上千的人看到黑瘦的劉眉生一次一次要求下井。
他們屏住了呼吸,聽到了劉眉生和領導的對話,他們懸著心看到劉眉生和他的兄弟們又回到井下,那等待著的漫長時間,讓成百上千的人見證了什么叫人間的“大勇”。
見證了什么叫兄弟間的“情義”。
歲月的陳釀
劉眉生離開家,是一個窮。
生下女兒,沒錢吃奶粉,買一斤奶粉,兌二斤砂糖吃。沖出的牛奶能看到瓷碗裂了縫的底兒。
老丈人去世了,辦理后事需要錢,平均攤到幾個孩子頭上,是一人500元。他拿不出,借錢。老丈人家沒一個人肯借,因為怕他還不上。
他覺得屈辱??粗约旱南眿D因為拿不出錢痛哭,他覺得屈辱。
他打定主意去外面闖,下井,上山。一個男人養不活自己的老婆還論什么“信”和“義”。
20年的歲月,他把媳婦接到了縣里,買上110平的房子,兒子開著18萬的起亞—智跑。
他說他的命運是讓兩筆錢改變的,500元借不來親戚的錢;800元陌生人給的一筆錢。這里面,有人情的冷暖,有那個他一生追求的“信”和“義”字。
在晉城,他管理的三個店收入到3000萬了,他還掙3000元,他沒有不平。他的朋友說換了別的人,或許會琢磨那3000萬了吧。何況,老板田青一直忙著在全國開連鎖店,年年也不回去看他的賬。
他的賬清清楚楚,干干凈凈。
劉眉生記牢了他爹的話,咱是晉商,咱就講一個信字,別人把錢交給咱們,咱得對得起人家的信任。這是他爹的教誨,是他內心堅守的一套價值觀,是他精神上的信仰,是處世的風俗,也是歲月的陳釀。
20年的歲月,他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氣,已經不再與人說。小學二年級的文化,也不會寫多少字,那些聰明人拆他的臺,出他的丑,他是如何熬出來的,也已經不再與人說。你問他,他微笑不語,但可能突然就會轉過身去,用手拭淚,可當他再轉過臉時,表情平靜,你一個情緒的接口都看不到。
和他相處,你會感到這男人身上有一種安靜的力量。
他不與任何人產生情緒上的對抗,受到羞辱時,也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去,他的身上有一種能量。
他說我們窮過,但是我們不怕!他的意思是說我們是草根,我們不怕再重新回到土地上去。
劉眉生相信他曾經的歷練,他信守的“信”和“義”,永遠會為他帶來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