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在中國新文學史上,曾出現過一段群星璀璨的時期。這一時期,出現過諸多散文大家,還出現過名家同題作文的有趣現象。俞平伯與朱自清,就同時各寫過一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描摹六朝古都金陵勝景。同時代的兩位大家,因為性情、志趣各異,同樣的題目,同樣的對象與環境,竟然寫出意境完全不同的兩篇大作,一時間傳為美談。
原以為時過境遷、風光不再。不料,半年前在《焦點》又看到幾乎同樣的美景。2011年第12期《焦點》,同時發表了郁達夫的《西溪的晴雨》和達舒的《西溪往事》。這兩篇散文的標題雖然不完全相同,但毫無疑問都是描述杭州的風景勝地西溪。我猜想,編輯大概仰慕郁達夫的文名,特意找來達夫的舊作重新發表,以期給刊物增光溢彩。我翻看那期《焦點》的目錄,初始也認定兩篇描寫西溪的文章,當然是達夫的好。未曾想,看過這兩篇標題相似的散文之后,竟然顛覆了我自己原來的觀點,斷定達舒比郁達夫寫得好!
我未及考證郁達夫寫作《西溪的晴雨》是在什么時候,當時的達夫又是處于一種什么樣的境遇之中?不過,就文章本身而言,實在了無生氣、沒精打采。郁達夫是浙江富陽人,他家鄉的富春江秀色可餐,美不勝收。是故達夫對杭州的西溪沒有什么興趣,自然也談不上有什么感情。他前后兩次陪同友人去西溪,也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第一次“天色是陰陰漠漠的一層,濕風吹來,有點兒冷,也有點兒香,香的是野草花的氣息……”。相隔數日,再去西溪,依然是“一片斜陽,反照在蘆花淺渚的高頭,花也并未怒放,樹葉也不曾凋落,原不見秋,更不見雪,只是一味的晴明浩蕩,飄飄然,渾渾然……”。那時候的郁達夫,似乎無所事事,優哉游哉。除了文化人的故作呻吟,我實在看不出他的《西溪的晴雨》,還有什么其他的意義?誠然,名家也有走神的時候,其作品也未必統統都是精品。
達舒的《西溪往事》全然不同,達舒自幼生長在西溪河畔,西溪河邊的一草一花一木,西溪沿河兩岸的歷史演進變化,都牽動著作者的心靈,都與作者休戚與共、息息相關。作者的愛與恨,作者的情與志,盡在西溪勝景之中。讀者可以看到“畫面里的孩子是上小學二年級時的我,前面學校的上課鈴在響著,身在大臺風里的我,雖已被風雨吹得七倒八歪似醉酒般,雙腳無法踩到地面。但無形中,我仿佛與身邊的河流心靈相連,被同一種信念的力量支撐著,為了邁向目的地,硬是頂著臺風頑強地往小木橋前的學校走去。”絕妙的是,文中此處還配了一幅小學童過橋的圖像,雖然不見昔日小木橋的蹤影,但這幅照片仍然會激起讀者豐富的想象。此外,還可以聽到作者的心聲:“那天和西溪河一起,經歷了暴風雨的生死考驗,在危難面前,自己本能地蓄發出頑強的生存勇氣,……江河的這種精神力量,在我人生‘不舍晝夜’的漫長歲月里,在我遇到困境時,竟會自然涌來,給我極強的自信。”聰明的讀者在震撼之余,一定同我一樣,情不自禁并且會很自然地想起海明威的小說《老人與海》。海明威熱情地贊頌了人類面對艱難困苦時所顯示的堅不可摧的精神力量,并因為《老人與海》體現了“人在充滿暴力與死亡的現實世界中表現出來的勇氣”而榮獲1954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如果說海明威是美利堅民族的精神豐碑,那么,《西溪往事》里學童勇抗臺風的光輝形象,同樣是中華民族精神的生動寫照!
因為心里有話要說,達舒的《西溪往事》,比郁達夫《西溪的晴雨》內容見長,也充實得多。因為有真情實感,所以能打動讀者、感染讀者;因為有理想與追求,所以內涵豐富、旨趣高遠。西溪河“溪流終日夢想著與西湖、大海相見”,當年的達舒“學童理想著走進知識,走遍世界”。從散文寫作的角度來看,“學童”正是全篇的“文眼”。因為設置了這個“文眼”,便陡然提升了整篇散文的格調與品位,這也正是達舒寫作本篇散文的高明之處。《西溪往事》通篇洋洋灑灑、一氣呵成,字里行間充溢著難以割舍的故園情和家國夢。縱然無可奈何花落去,但是歲月無情人有情;縱然有回首往事的滄桑,但是更有與時俱進、奮勇前行的氣勢。這樣的文章,難道不比達夫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