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代畫壇泰斗、藝術大師潘天壽與我同是浙江寧海人,是我從小就尊敬的鄉賢。
他1897年出生于寧海冠莊,離城不到10里路。1910年春,入縣城正學小學讀書,接受西式學校教育,課余喜愛書法、繪畫、刻印。他在縣城紙鋪購得《芥子園畫譜》及數本名人法帖,成為他自學中國畫和書法的啟蒙教材,從此他立志畢生從事中國畫。
潘天壽家鄉村子旁,有一座不高的山叫雷婆頭山(峰)。因此潘天壽就以“雷婆頭峰”作為自己的名號。
我的舅舅柴時道雖比潘天壽小幾歲,從小也在家鄉熱愛書法、繪畫、刻印,后來成為錦堂師范與寧海中學的終身美術老師。我的母親和潘天壽一度也曾經是正學小學的同事。
據他們講:為了練畫練字,潘天壽從城里買來大疊大疊的舊報紙,反反復復地研墨濡筆苦練。每天晚上,要把“美孚燈”(一種長玻璃燈罩油燈)的火油灌滿,非練習到燈油將盡才罷休。紙張不夠,就從山上開采一塊雷婆頭山的石板(吸水性能較好),鏟平打磨光滑,用它來代替紙張練畫練字,所以他的功夫是在石板上苦練出來的。
潘天壽的出身與齊白石相似,自小就經受了農村勞動生活的鍛煉。但其學養卻近似于黃賓虹。而由于他晚齊、黃20多年,所接受的教育比之齊、黃更多現代性。
和齊、黃一樣,潘天壽沒有從師于某一著名的大家,也是博采眾家,集詩、書、畫、印為一體,用自己的天賦、氣質和后天的閱歷駕馭畫筆,開拓出一條蹊徑。他去拜吳昌碩為師,吳昌碩驚嘆潘天壽“年僅弱冠才斗量”,認為不必再當學生了,說潘天壽已具有“天驚地怪見落筆”的天資、氣魄。
潘天壽的畫,按我們家鄉人的話來說,叫“石骨鐵硬”。因而他常用一方閑章:“強其骨”。他特別喜歡畫石頭,善于將石頭造險、破險,筆墨有金石味,樸厚、勁挺、雄闊。
元明清以來的文人畫家,多求線條的圓潤、和諧、渾厚或秀雅;潘天壽的畫則求方折、挺拔、生辣和雄勁。他的畫幾乎全以方折觚線構造形象,在畫史上前無古人。因而他的“強其骨”就非一般“力能扛鼎”之筆力,而是鐵骨錚錚的獨特風格了。
潘天壽有著魯迅評價柔石的“方孝孺臺州式硬氣”,剛正不阿、寧死不屈。“文革”1969年初,潘天壽被押往家鄉寧海游斗,回杭州途中,他在一張香煙殼紙背面寫下最后一首詩:“莫此籠縶狹,心如天地寬。是非在羅織,自古有沉冤。”4月,重病中被押往工廠勞動,最后由于心力衰竭而含冤去世。可他用毛筆寫在舊報紙上的大字報“檢討書”,則被“造反派”撕搶一空,作為墨寶收藏,你說是不是荒謬絕論?
今天,我們畫壇多么需要潘天壽的“石骨鐵硬”精神啊,不光畫作要“強其骨”,做人更要有文人的“臺州式硬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