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畫的天地

胡振宇是一個具有多方面造詣的年輕美術家，畫過不少連環畫、插圖、年畫以及大型革命歷史畫。河北美術出版社為他的油畫作品出集子，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因為胡振宇是在解放后紅旗下成長起來的年輕畫家，是我們美術院校在50年代經過院系調整后，第一批從附中開始培養起來的新的一代畫家，因此他的成長和發展將給我們帶來許多啟示。

胡振宇在他同代人中是個幸運者，也是佼佼者。他有機會在美術學院里受到系統教育，經過嚴格的基礎訓練：從附中——本科——研究生，以后又出國進修深造。因此他掌握了扎實的基本功和寫實能力，從他那些課堂習作中可見其功底。作為一個現實主義畫家，掌握這樣的基本功是非常必要的。當他在國外進修期間，不論在法國的盧佛爾博物館，還是在比利時、荷蘭的美術博物館里臨摹古典大師作品，外國朋友都為他高超的寫實技巧而贊嘆不已。比利時的報紙還專門用很大篇幅介紹這位掌握高超西方油畫技巧的東方油畫家。當振宇的個人畫展在西德、比利時各地展出時，許多藝術家亦為來自東方的美術家“能如此熟練地掌握西方油畫技巧而感到驚奇”。

東方美術學院培養出來的年輕畫家，在掌握西方油畫技巧上能使西方藝術家們認為高超，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追溯我國的油畫歷史的話，它并不悠久。由于解放以來，我國美術學院在教學中堅持嚴格的基本功訓練，并以培養和訓練學生如何深入生活，認識客觀世界，掌握客觀規律，以及如何表達作者個人對客觀世界的認識為原則。因為我們的現實主義繪畫是建立在唯物論的認識論基礎上的，所以和當前西方美術學院有根本的區別。為此，我們美術學院培養出來的學生，能較好地掌握對客觀世界的寫實能力是可以理解的。

當然，有技術、有寫實能力，并不等于就有藝術。技術只是表達作者意圖的手段，也是必備的手段。對一個藝術家來說，更重要的是各方面的素養和對生活的認識，對美的敏感。振宇在國外時，努力提高自己的修養，不斷探索藝術的規律。他走訪了法、意、英、美、西德、比等十幾個國家，參觀了六十余座博物館和上百個大小畫廊，從西方傳統的油畫中汲取營養，在現代諸流派中得到啟示。通過學習、分析、比較，他對自己所走的現實主義道路更加堅定、自信，對提高自己各方面的修養，豐富表現手法，更感迫切，在不斷實踐中使自己的藝術更加成熟。

在河北美術出版社出版的那本集子里收集的油畫作品中，除了部分是他在國內學習時期的課堂習作和去西北考察時在新疆伊犁、烏拉斯坦等地畫的創作素材及印象記憶之外，其他都是近幾年在比利時皇家美術學院進修期間所畫的新作。在這些作品中，有的是寫生、有的是追憶畫，作者都偏重于意境的表現和藝術趣味的追求，這和他在國內畫的作品有很大的不同，但仍能看出一脈相承之處。這說明振宇在藝術探討上不是丟棄傳統，而是在原有傳統的基礎上有分析、有批判地進行繼承和發揚，研究與探索。他盡量把現代的多種技法和古典的傳統油畫技法結合起來，產生一種既保留有傳統技巧優點，又富有現代感的新的表現手法。他力求在單純中追求豐富、在嚴謹的造型基礎上力求色彩多樣變化；在表現手法上既發揮自己扎實的寫實功夫，又運用抽象因素加以互補，使其有機地結合，《月夜》那幅畫就是這類作品的代表。在制作上他用了多種技法：在吸油的畫布或畫紙上進行多層次的加工，既運用直接畫法，也采用古典的透明畫法，顏色一層層的暈染，最后加涂上光油，使畫面深厚、耐看，《西德姑娘》就是用這種技法畫成的，效果很好。他吸收古典繪畫的嚴謹造型，但不強調光影和明暗的強烈對比，追求平光效果，充分運用色彩的語言，發揮色彩調子的作用，并往往用裝飾手法使色調豐富多彩，增強畫面的現代感和裝飾性；他充分發揮油畫材料的性能，運用不同的油，造成不同的畫面效果，并通過筆觸、刮刀及顏料厚堆所造成的特殊的肌理效果，使畫面富有質感；他常常通過熟練的技巧，運用筆觸的方向和油畫顏料的性能來表現姑娘們金黃色的頭發，不僅頭發的質感很好，而且生動流暢富有表現力，畫面表面形成很好的效果。有時在畫面上的背景部分用抽象點滴的辦法，使畫面生動、活躍，有時在整張畫面上采用“點滴手法”增強畫面氣氛，例如《西歐的雨季》就別有趣味。他也常常運用枯筆效果使畫面上產生不同質感的對比，《阿爾卑斯山下》一畫中的深色叢林就是用枯筆技法，使叢林與遠處的雪山拉開距離，更具有空間感和質感。

藝術的生命在于它能立足于新意。振宇采用種種不同的技法的目的，在于表現他自己對生活各種不同的感受和意境。他的各種表現技法的嘗試都是圍繞著總的目標而進行的。正如馬蒂斯說：“我首先企圖達到的是表現，但一個畫家的觀念不應該和他的表現手段割裂開來觀察，因為這個觀念只有獲得各種手段的支持才有作用；而思想越深，則手段越需完備，而完備我并不理解為復雜。”

振宇在國外的油畫不論是人物也好，風景也好，幅面不大卻引人入勝。無論是樺林前的姑娘，還是遼闊的阿爾卑斯山下風光，無論是《巴黎早晨》，還是《月夜》，都具有耐人尋味的意境，和他過去的作品相比，有很大的發展和提高。一個畫家不能光畫他所看到的東西，而必須首先要畫出他對事物的認識。并且還要像拉辛在《拉奧孔》中所說那樣：“畫家的最后的目的是達到豐富多彩的美……”因為“美是造型藝術的最高法律”。胡振宇正為發現美和創造美，在努力探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