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替溥儀斷“家務事”

1960年5月的一天，風和日麗，周恩來和鄧穎超在家中，熱情地接待了溥儀和他的七叔載濤、二妹韞和、二妹夫鄭廣元、三妹韞穎、三妹夫潤麒、五妹韞馨、五妹夫萬嘉熙、四弟溥任、四弟媳張茂瑩、六妹韞娛、六妹夫王愛蘭及七妹韞歡。他們一大家子只有四妹韞嫻因為生病、四妹夫趙琪瑤因為當時孤身隔絕在臺灣、七妹夫喬洪志因為不幸在一個月前病逝，而來到。

誰都沒有料到，周恩來開宗明義會提出一個日本女性的名字。當然，這名字是在座者都非常熟悉的，也是他們家庭的一個成員。周總理說：“溥杰夫人嵯峨浩給我來過信，她想返回中國定居。她盼望能在丈夫被特赦以后，前來北京團聚。我和鄧穎超同志這次請你們到家里來做客，主要是想就嵯峨浩女士的回國定居問題聽聽你們的意見，你們都是溥杰的親屬嘛！”周恩來的話音落地，大家也都沉默下來。

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周總理卻偏要斷斷愛新覺羅家族的這樁“家務事”。

1945年溥杰夫婦離散，從彼時到此時，他們天各一方，生生死死地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年頭。而今團圓在即，應該是一幕時代的喜劇，大家高興就是了，還有什么難斷的“家務事”呢？其實這事并不簡單。這中間陸續發生了一串串悲悲喜喜的故事，或許已為人們所熟知，但溥儀曾是那樣頑固地反對過這一對兒離散而恩愛的夫妻重圓，卻會讓許多人感到驚奇。不過，說起來也容易理解。

1937年4月3日，偽滿康德皇帝的御弟溥杰，與日本華族嵯峨實勝侯爵的長女嵯峨浩，在日本東京九段軍人會館舉行了盛大婚禮。這次由前日本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大將和前日本陸軍大臣南次郎大將牽線做媒，連結婚典禮費用都是由關東軍支付的婚姻，當然不是一次普通的婚姻，日本軍國主義者不僅要利用這一結合鼓吹“日滿親善”，還為之制定了一部可由“弟之子”繼統的《帝位繼承法》，以便由溥杰和嵯峨浩的混血兒第二代，承繼溥儀的皇位。所謂“政略婚姻”，包含的就是這樣一個大陰謀。由于涉及“大清皇位”的“統系”以及性命攸關的自身處境，溥儀當時對此事就懷有深深的戒心，并采取了相應的防范措施。那時候，兄弟之間表面是禮儀，暗中有猜忌，親情也淡漠了。然而，作為聽命于關東軍的傀儡皇帝，溥儀毫無干預或反對的能力。令他非常生氣的是，溥杰和嵯峨浩的婚后生活如膠似漆，情意纏綿。

周恩來對溥杰與嵯峨浩的婚姻關系有自己的看法。早在1959年春天，特赦戰犯的消息還沒有發布，吳學文作為日本著名和平人士西園寺公一先生的朋友，訪日期間就曾代表周恩來，在惠比壽辦事處會見了嵯峨浩，問她想不想回到丈夫身邊？嵯峨浩回憶說，從那以后她望眼欲穿，焦急地等待著回中國的消息。行李早就準備好了，她隨時都可以離開東京。

嵯峨浩要求在溥杰獲赦后，前來中國與丈夫團聚并定屆北京的呈文，也很快就轉到了周恩來手中。周總理認為，一位與“溥杰君”共同生活8年，生育兩女，又苦守了16年的日本女性，急切地提出與丈夫團聚的要求，合情合理，應該給予滿足。不久，溥儀獲得特赦，誰也擋不住這消息在全世界、特別是在日本的蔓延。溥杰的特赦顯然也不會太久。在這種情況下，周恩來認為有必要先做一些工作，因為溥杰和嵯峨浩的團圓問題還面臨諸多困難：首先是中日兩國尚未建交，政治阻塞，人員出入境都要受到嚴格限制；其次，溥儀及愛新覺羅家族其他成員對嵯峨浩的戒心未除。如果說前者必須通過政治和外交的途徑加以解決，后者則需要勸導、說服，總之要做細致的思想教育工作，以消除他們親族之間頭腦里的隔閡。于是，周恩來和鄧穎超把溥儀及其親屬們請到家里來了。

溥儀打心眼里不愿意讓嵯峨浩回北京，但他先悶著沒說話。韞和、韞穎和韞馨在偽滿年代與嵯峨浩常在一起，特別是韞穎，旅居日本期間姑嫂的交往更為密切，后來出逃通化，她們生死與共、患難同當，其感情又不是一般親屬能比的。可是，歷經政治風波的皇家姊妹兄弟們往往都會多留一個心眼兒，因為他們不論是成分，還是經歷，都和別人不一樣，現在若再跟日本人扯上瓜葛，那將來一句話說錯了，恐怕又會惹出新的麻煩。再說，總理的態度還不明確，而大哥溥儀則是堅決反對，這個口也著實難開呀。

“大家都別拘束，對這事有什么看法都允許，不妨三言兩語地隨便談談。原來沒考慮過的，現在也可以考慮考慮。”周總理微笑地說道。“嵯峨浩是日本華族，她可是天皇的親戚呀！”“可以讓他們通信，也可以允許嵯峨浩來探親，但現在中日兩國尚處于敵對狀態，不能給她在北京長期居住的待遇。”

在座的人終于七嘴八舌地說了一些看法，雖然一個個顯得很被動，觀點也比較模糊，看得出有些話并非是從心里想說的，有的還帶有明顯偽滿宮廷的印痕，但也有明顯的傾向：最好別讓嵯峨浩來中國定居。他們以為，這樣就既符合了大哥的心愿，又避開了國際是非。這時，掘歡又提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意見，在她看來，只要溥杰和嵯峨浩的婚姻關系繼續存在，就應該允許二嫂前來團聚，并在北京定居。

聽完韞歡的意見，周恩來笑了。他讓大家對此發表評論，在座者一下子明確了總理的態度，紛紛“轉變立場”，表示贊成。其實，他們哪個不希望看到兄嫂團圓呢？總理抓住時機說，大家在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有種種疑慮，都是可以理解的。中日兩國交過戰，日本確實是侵略者，這是鐵的歷史事實！但是從兩國人民方面來說，卻一直是友好的！人家溥杰、嵯峨浩結了婚，幾十年了，嵯峨浩要來，我們就不大好拒絕了。她來了，對開展中日兩國人民之間的友好往來，也有好處嘛！我們是一個大國。要有大國的風度，不但歡迎她來，來了之后還要好好相待。你們都是至親，她是你們的二嫂，溥儀的兄弟媳婦，載濤的侄媳婦嘛！你們都要親近她，她是外國人，也是中國人，她早就入了中國籍了嘛，更是你們的家里人，可不許疏遠她呀。

張寧據《百年潮》王慶祥/文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