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能把母親送到那個地方,如果她執意要去,那里將成為我們的另一個家。
2003年秋,我到上海讀研,受單位領導委托,去看望同城一名退休的老教師——秦先生。
秦先生是浦東人,上世紀50年代,響應國家支援落后地區的號召,大學畢業后來到北方我所在的學校教書,一待就是近30年,直到退休才回到上海。老伴早就去世了,他有兩個兒子,小兒子全家在上海,大兒子全家已移民美國。
輾轉打聽,原來,秦先生住在浦東的一所養老院里。
終于和養老院一個姓楊的阿姨通了電話。楊阿姨很熱情,說,秦先生身體還好,就是兩次腦血栓后,頭腦有些不清,不太認識人了。
那我更應該去看望,單位托付的事情,總是要辦好的。我不認識秦先生,他認不認得我并不重要。對于我,只是一項任務而已。
你來吧,只是路不太好找,我們養老院在很深的一個里弄里。電話那端倒也客氣,詳細地描述了地址。
我買了一束花,坐地鐵,乘公交,過江,又換乘公交,走路,耗了一個半小時,問了不下十幾個人,大多知道有這么個養老院,可具體什么位置卻說不清楚。
只好順著路摸索著走。正一籌莫展時,一抬頭,養老院映入眼簾:半舊的鐵門,“XXX養老院”幾個鏤空字嵌在門上端,不仔細看,還真不知道這是一所養老院。門口兩側有賣水果的,我精心挑了些適合老人吃的。和門衛說明來意,等了一會兒,楊阿姨到門口接到了我。
養老院是一排排的平房,樹木茂密,空氣新鮮,倒也清靜,只是清靜得讓人有些不知所措。穿過前排的走廊,走廊的兩側有些老人,有的手扶墻邊的扶手,慢慢挪步,有的則坐在輪椅上,目光呆滯……
拐了兩個彎,進了一間較大的屋子,里面有七八張床,像病房一樣,緊挨著兩邊的墻排列著,顯得很擁擠;床上是穿著一樣服裝的老頭,或坐或躺,面無表情。
楊阿姨領著我走到一個干瘦的、躺著的老人跟前,大聲說:“老秦,儂好,儂單位的同事來看你了。”
秦先生見了我,掙扎著要坐起來,我去扶他,那么瘦的一個人,我居然沒有力氣把他扶起來。
他使勁地抓住我的手,盯著我看,突然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很慌張,不知道如何安慰秦先生,只好俯下身,大聲地、慢慢地說:“秦老師,單位的領導和同事們都掛著您,希望您好好的,養好身體,可以再回去看看。”
我知道最后一句只是個安慰的話。秦先生已經74歲了,身體這樣,恐怕養老院都走不出去半步。
把花送給他,楊阿姨接過去說,房間里不讓擺花的,怕有的老人過敏。吃的也不行,養老院對老人們都是配餐,不能隨便讓他們吃東西,擔不起責任的。
我有些尷尬,連忙說,我不知道這里的規矩,花和吃的也不能帶回去了,就留給您吧,請您多多關照秦老師。
楊阿姨連忙說,照顧好老人是我們養老院的責任。花和吃的我不能要,等他兒子來看老秦的時候,我轉交給他兒子吧。
回到讀書的地方,很久不能放下,竟然掛著這位素不相識的老人,想到那樣的一個環境,一樣神態的人擠在一間屋子里,心里有說不出的滋味。
隔了段時間打電話問候,楊阿姨說,老秦幾乎不記得往事了,可奇怪得很,一直記著我去看望他的事情呢。
一年后,秦先生去世了,我應邀參加了葬禮,見到了秦先生在上海工作的小兒子。他是個很和善、有禮貌的人,說他的哥哥遠在美國,沒能趕回來參加父親的葬禮;又說很感激我去看望他的父親,最后他父親唯獨記得的事情,是原工作單位的同事來看他了,退休多年了,沒想到單位的領導還想著他。
10年后的周末,一個人窩在沙發里看許鞍華導演的《桃姐》,兩個小時的片子竟不覺得長,眼睛酸酸的,想起那年我到浦東的那家養老院看秦先生的情形,想到父親也是在秦先生去世的那年離開了人世。那年母親剛60歲,她和父親伉儷情深,此前從不曾分開過。母親說,現在孫女還小離不開她,等將來孫女大了,她老得走不動了,就讓我和弟弟送她去養老院。母親還說,那里老人多,不會孤獨,我們工作都忙,可以放心。
養老院我去得不多,見過秦先生所在的,還有電影《桃姐》上的那家“護老院”。那里雖然老人多,卻遠離了親人,真的是一個很孤獨的地方。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把母親送到那個地方,如果她執意要去,那里將成為我們的另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