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100年前,楊柳青鎮驕傲地作為聞名天下的畫鄉時,這鎮南36村(亦稱南鄉)乃是鎮上大大小小的畫店或版印或手繪的加工基地。所有農人幾乎都畫一手好畫。每個家庭都是“婆領媳做”的手工作坊。人們所說“家家能點染,戶戶善丹青”就是指這南鄉而言。當年這南鄉年畫的集散地炒米店村,專事營銷年畫的店鋪竟達到100多家,可見氣勢之盛!然而這曾經草綠花紅的“神奇的土地”因何漸變得荒蕪了?
近年來我幾次到南鄉考察尋訪民間畫師。一次在張窩,居然連個藝人的影兒也沒見到,無功而返;一次在房莊子找到了方蔭楓老人,他精于手繪神像,筆下極具民間的味道,可惜他的興趣早已轉向中國畫。那年在較為邊遠而地勢低洼的宮莊子,訪到一位民間畫師王學勤。他農忙務農,農閑作畫,主要是半印半繪津南一帶的年俗畫“缸魚”。他有一個小小院落,養一頭驢,還有一間很小的“畫坊”。四壁全是作畫時來回掀動的畫板(俗稱“門子”);每個門子正反兩面各貼一張鮮活肥大的紅鯉魚。畫師就坐在這五彩繽紛的“缸魚”中間。其情其景,十分動人。為此我還寫了一篇文章《探訪缸魚》。
然而我想,南鄉決不止于王學勤一人!其他的藝人藏在哪里?
這一次我們自然要先去看望那位畫缸魚的王學勤。他依然延續著農耕時代年畫藝人的方式生活。秋收后便備紙調色,開始印畫。到了臘月,把畫好的畫兒一半批發給河北省各地年畫的販子,一半捆在自行車后,去到靜海、獨流、唐官屯等地的集上擺個小攤兒,一邊吆喝一邊賣畫。照例還是價錢極廉,一塊錢兩張,說實話只是“功夫錢”。想想看,誰會把他這樸拙又濃艷的“缸魚”當作一種純粹又珍罕的民間藝術呢?而年畫不是從來都是用過之后,一扯了事嗎?即使在農耕社會迅速瓦解的今天,誰又把民間的文化當作一種精神遺產了?
盡管在周李莊、薛莊子、閻莊子等地,我們都是一無所獲,但是在古佛寺卻訪得一位老畫師董玉成。當老畫師把他的畫樣拿出一瞧,竟然是十年前我在楊柳青鎮年畫攤上買到的那幾種僅有的純民間制作的“半手繪”的木版年畫。這幾年來已經買不到,誰想到竟在這里撞上。既有《雙槍陸文龍》和《大破天門陣》等戲出年畫,也有《合家歡樂過新年》等民俗年畫。其中一種《大年初二回娘家》,還是首次見到。雖然都是闊筆寫意的“粗貨”,卻是地道的原汁原味的農耕社會的產物。董玉成在古佛寺生活至少三代,全是農人;手中的畫藝卻是代代相傳。他以往年年都畫,今年卻停了筆,畫不動了。后輩人有的干副業,有的當工人,無人能畫。民間的文化若無傳承,輒必中斷。這些畫樣不就是農耕年畫大書上最后的一頁了么?
坐在車子上,我的心急于穿過迷蒙的雪霧,從前邊那個小小的村落——南趙莊,去尋找一位名叫楊立仁的民間藝人。據知,這楊家在清代光緒年間開設的“義成永”畫鋪,曾經名噪南鄉。楊立仁在民國中期承繼父業,但這至少是一甲子之前的事。“義成永”久已不存,楊立仁畫業何在?
可是走進楊立仁老人的小房,掀開靠西一間屋的門簾,我感到自己的眼睛一亮。里邊居然還支著畫案,放著老版、棕刷、墨碗、色盤、粉枕紙。墨的味道混在寒冷的空氣里。一疊印好的花花綠綠的“灶王”放在一邊。與老人一談,他竟止不住地大話當年。他說起60年前的“義成永”,單是刷版的店工就是二十幾號人,一人一天刷印一令紙(1000張畫)。“義成永”只印不畫,然后把這些“畫坯子”拿給全村人去繪制。那時無論男女老少,人人拿筆就畫。當他說到北京城門上貼的8尺的巨型門神都出自他們楊家、他們南趙莊,自豪之情在他蒼老的聲音中響亮地跳動著。
由此我強烈地感受到,南鄉——這個曾經花團錦簇的年畫產地,如今已經徹底的步入滅絕。這是由農耕文明向著工業文明轉型的歷史無情地決定的。
我們終于可以做出結論,農耕形態的應用性的楊柳青年畫已經終結。由此更感到我們正在進行的這種終結性的普查與記錄的重要。我們在努力地把所見所聞,用筆錄,用照片、用錄像帶忠實而完整地記錄下來。因為我們是農耕社會的原生態年畫臨終時的見證人。我們有責任使后人知道歷史的音容笑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