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電視臺有一檔名叫《臨刑會見》的節目,這是全國唯一一檔對話死刑犯的節目。丁瑜是這個節目的制片人兼主持人。截止到目前,她已經面對面地與226個死刑犯進行了對話……
面對死刑犯
“你認為這就是愛嗎?”丁瑜問—個死刑犯。
這名42歲的男子,闖入前妻家中,用一把鋒利的尖刀殺死了前妻。行兇之后,還點燃了前妻的房子,企圖自殺,最終警察解救了他。他們的女兒,在失去母親之后,也即將失去父親。在二審宣判后的法庭上,丁瑜與這名犯人進行了對話。“我不知道。我本來不想傷害她。誰也不想傷害,結果卻傷害了她。”男子回答。“一開始,你說要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直到作案的那一天,還不想傷害你的女兒,可是受到最大傷害的恰恰是你女兒。現在,你在想到你女兒的時候,會流淚嗎?”丁瑜問。
“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我爹死的時候我都沒哭過。我殺了她(指前妻),趴到她身上哭了。”男子回答。“假如時間倒流,你還會這么做嗎?”丁瑜問。“那有可能死的人是我。我寧可死,也不愿傷害她。”男子回答。
男子最后對著攝像機向女兒道歉,采訪結束了。不久,這名死刑犯的未成年女兒,在《臨刑對話》中,見到了自己的父親。每次采訪結束,丁瑜都會向對方道一聲“謝謝”,隨后站起身,目送警察將犯人帶離采訪地點。在另一期節目中,主角是一對20多歲的年輕情侶,女孩的男友殺死了她的外祖父母。過程是:為了偷外祖父母的錢,女孩將安眠藥放在老人的茶杯內,不幸安眠藥沒有達到效果,老人突然從夢中驚醒,發現了男孩,由此引發爭斗。男孩將老人殺死了,為掩蓋罪行,他又放火燒了老人的尸體和房子。女孩被判處12年有期徒刑,男孩被判處死刑。
“為什么沒想到給你父母或給他父母要點兒呢?”丁瑜問。“實在是不好意思再要了,我們倆也這么大了,也能勞動了,怕父母擔心。”男孩答道。“你有什么話想對她(指女孩)的父母說嗎?我可以告訴他們。”丁瑜說。
“請他們以后要堅強地過下去,以后不要再遇到我這樣的人。對不起。”男孩說。
采訪完了以后,丁瑜覺得不舒服,一直用手錘自己的頭部。她說:“他們還這么年輕,就因為—時錯誤的選擇,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沒有人不想活著。一個死刑犯,從被逮捕到終審判決,一般要一到兩年的時間,他們在這段時間里,也會對自己進行—些思考。所以,當死刑真正來臨時,這些死刑犯的表現通常會是麻木的,而非如我們一般以為的會腿軟。他們多會因恐懼心理的積壓而變得麻木,失去思維,腦海里一片空白。但在等待行刑時,人的意識會產生微妙的轉變,開始接受死亡帶來的恐懼。這個過程用一個詞來概括就是‘自作自受’。”
采訪開始的時候,丁瑜會問:“真的要走了,害怕嗎?”罪犯們一般會回答:“害怕,但這是我自己要接受的。”或者:“怕不怕,結果都已經這樣了,又有什么辦法。”
“有的人,會被自己內心巨大的懺悔和悔恨所折磨,只求一死;有的人會說不想死,只要法律給予一次機會,他一定會盡他的一切所能,回報這個社會;有的人出于認知的局限,可能根本不知道他自己為什么會錯。”
“當然第三種屬于少數”,丁瑜在與這些少數人對話時,總是難掩內心的憎惡。
在河南焦作,一伙匪徒綁架了一名12歲的少女,可少女并不是他們預先定好的綁架對象,他們意識到錯了以后,并沒有將這名少女放走,而是殘忍地殺害了她。
“怎么就能下得了那個手呢?又不是禽獸。”丁瑜問主犯。“所以說罪有應得吧。”主犯回答,語氣和神態毫無悔意。
“采訪過這么多案件,我以為我已經見慣了太多罪惡了,但當我聽你描述這些細節的時候,讓我的心里很難承受,為那個無辜的少女,所有人應該國際們。”說完這話,丁瑜流下了眼淚。“我很慶幸你被抓獲,你是個渣滓。”她最后說道。
《臨刑會見》的生命關懷
《臨刑會見》誕生于2006年,源自于丁瑜在河南電視臺法制頻道一次采編會上的突發奇想。
因為死刑、死囚話題的敏感性,節目剛開始制作時,遇到了很多困難,但丁瑜和她的團隊一直堅持到現在。
只要是一審判了死刑的案件,在理論上,丁瑜的團隊就可以去報道了,采訪的時間和地點就是二審開庭的時候,和法官一起,因為從2007年開始,死刑案件,二審必須開庭審理。
“二審法官開庭時,會把罪犯提出來。庭后采訪,那個時候,我們很省事,庭上的法警和我們配合,法官和我們配合。我們采訪完再把罪犯送回去。”還有另外一種情況是,丁瑜的團隊沒有和法官湊到一起,就是二審還沒有開庭或者二審已經開過庭。沒有機會見到罪犯,丁瑜的團隊就只能是協調看守所,到看守所去采訪。
丁瑜的團隊會在節目中打上“此案正在進行二審,或者本案的判決結果需要最高人民法院審核”。“實際上的臨刑會見,比如8點執行,我們可能會在7點趕到看守所。只有一小部分節目會采用。尤其是這一兩年。我不太選擇這樣的時刻。”“我不想再送他們。”丁瑜解釋,一個是要在那個時候采訪有很多條件限制,公檢法司都要協調好,需要費很大精力去協調。她也不想讓自己的內心太沉重。
是否接受丁瑜的采訪,完全取決于罪犯的自愿。絕大多數情況下,犯人都可以正常表達。當然也會有無法正常表達的,但這樣的情況并不多。去年春天,丁瑜在鄭州市看守所見到了死刑犯張廣新,當問及他的成長經歷時,他的回答要么是記不清了,要么是答非所問,一個人自言自語,已無法正常表達,丁瑜只得放棄。還有一次,2010年冬天,鄭州看守所的一名犯人原先答應接受采訪,但等丁瑜的團隊趕到,對方又反悔了。丁瑜也無可奈何。
“已經面對面采訪了226名罪犯,應該有一大部分都離開了這個世界,受到法律最嚴厲的懲罰。我覺得每次跟他們交流之后,他們會變得很平靜、很釋然。內心不再充滿了怨恨,悔恨不再吞噬自己的每一個細胞,不再像以前那樣度日如年。也許我們的訪談會讓他們的心靈得到一些平靜,我愿意做這樣的事情。”丁瑜告訴記者。
“我們可以通過節目為死刑犯的家人朋友轉述一些情況,通過我們的節目死刑犯可以有機會向他的家人傾訴自己的內心。”丁瑜說。
有一個名叫吳艷艷的罪犯,殺死了自己的丈夫。吳艷艷表示,作案前受到了丈夫的打罵。吳的父母去公婆家,謝罪,祈求輕判。后來雙方的老人手拉著手坐在一起——這樣的場景出現在節目鏡頭里。法官最終判決吳艷艷死緩,受害方獲得了經濟補償。這樣的節目呈現出來的是對夫妻雙方家庭的深切關懷。
然而,關懷不僅限于此。“《臨刑會見》從責任和社會效益的角度,通過對特別案例的剖析和訪問,使觀眾能得到警示,避免悲劇的發生。”中國政法大學的顧永忠教授這樣評價道。
通過與法院、特別是河南省高院的密切合作,《臨刑會見》在選材上獲得了非常大的便利。他們更注重情感、婚姻、家庭的關系,青少年犯罪和鄰里糾紛范疇內的惡性犯罪案件。該節目的編導王李說:“案件中犯罪者人性的掙扎、變異,更能給人巨大的心理震撼。這些案件的犯罪環境大家都很熟悉,能讓普通人找到自己的影子,找到自己的心魔。”
丁瑜介紹說:“我們會從對罪犯的生活軌跡、犯罪軌跡的觀察與分析,來了解和探究他的犯罪心理。鄰里糾紛的案件有一個比較典型——為了20元的一棵樹,殺了一家四口,無效的溝通是導致犯罪的首要原因。我們選擇在生活中可以得到共鳴的案件,與老百姓生活近似的,可以使人們得到一些警示。這是我們選題的大標準。”
“曾有一個犯罪分子,因犯罪入獄,妻子離開了他。他知道后,遂產生了殺妻之念,女兒知道后,阻止了該名犯罪分子的殺妻之念。但該名犯罪分子仍將仇恨轉嫁到與其妻年齡相仿的30多歲女子身上,形成二次犯罪。一些觀眾朋友會來信說了他們的類似經歷。”丁瑜說。
大量的觀眾給節目組打來溝通電話。在一次與觀眾互動的交流會上,一位年逾五旬的男子感慨道:因與父親矛盾深重,自己曾經也動過殺死他的念頭。正是看了《面臨刑會見》,才懸崖勒馬。“伸出的手縮了回來,拿出的刀收了回來。”
2010年10月,澳大利亞著名紀錄片導演羅本·紐厄爾來到鄭州,跟蹤拍攝了兩期《臨刑會見》后,制作了同名紀錄片。去年10月下旬,在意大利舉行的第六屆羅馬電影節上,觀眾看到了《臨刑會見》主創人員的身影,由中國大陸橋文化傳媒公司和河南電視臺法制頻道聯合拍攝的60分鐘紀錄片《臨刑會見》入圍了第六屆阿姆斯特丹電影節。紀錄片《臨刑會見》大致介紹了中國的死刑制度及相關司法現狀,主要側重于丁瑜團隊的工作流程,其中穿插了大量的丁瑜對死刑犯的訪談,因此也可視為電視節目《臨刑會見》的國際版。
“我不是天使,只是見證者”
通過一期一期的節目,丁瑜發現,一切犯罪都是有原因的,“人和人之間只要正常地去溝通,正常地去了解、生活,不愉快的事件很難落到自己頭上。”工作中的日積月累,丁瑜逐漸形成了自己的思維。遇見一種事情,她會思考有幾種解決方式,最好的解決方式是什么?這樣,犯罪的概率就會極大降低。“思維決定行為。冷靜是前提。”
很多時候,丁瑜很想采訪一下受害人,了解受害人說出的當時情況。但是,這些受害人已經不存在了。這是丁瑜最大的遺憾。
丁瑜身材高挑、瘦削,思路敏捷,語言簡明概括。但即使干練如斯,5年來面對226個死刑犯,對她的內心影響,也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殺死自己母親的包榮亭,2008年,在接受丁瑜采訪后一個月,走到了生命的終點。在他臨刑前的最后一刻,丁瑜見到了他。
“這是要去哪里啊?是上西天啊!”包榮亭走出一道門后,自言自語,臉上掠過一絲笑容。工作人員要他留下遺言,他說沒有。又問他有什么說的沒有?他回答:“說什么呀,要死了,說什么呀。”沒有親屬來送他,他的哥哥姐姐都沒有原諒他。在眾多穿著制服的人里面,他認出了丁瑜,在走向人生的最后旅程時,他覺得丁瑜是唯一跟他有聯系的人。
丁瑜向他道別:“我們只能祝你一路走好。”他轉向丁瑜,說:“能握一下手嗎?”丁瑜愣了下,隨后用中指滑過他的手掌——這可能是被所有人拋棄的包榮亭跟這個世界的最后一次接觸。丁瑜事后解釋:“不知道握手能給他帶來什么,能給他帶來什么慰藉?他的手很臟,指甲里都是污垢。很久我都說不出那是什么感覺。“好多人用這個詞來形容(我的工作):天使與惡魔。我不是什么天使,我只是一個見證者。”丁瑜說。“有一次,我到福建出差,火車上,凌晨一點。因為晚上車窗拉著窗簾,望見朦朧的自然的夜色下,田野里,齊刷刷地站著一排全都是我采訪過的、已經被執行死刑的人!那么清晰,不同的表情,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漠然,各種表情的人。他們就那樣站著那里看著我,我當時都快崩潰了。因為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丁瑜還告訴記者,她不是靠傾訴去緩解壓力的,而是靠理性去自行調節的。
每次采訪結束,當丁瑜知道犯罪人員人生的最后想法時,她開始選擇閉口不言,目送罪犯離去的身影,轉身,望望綠樹,看看陽光,感受生命的存在。她說她從小在公安局大院里長大,家對面就是武警支隊,支隊里面就是看守所,父母也都從事公安工作。因為熟悉環境,所以從我一參加工作,就做法制節目,應該說我的耐受性還是比較強的。
“我這兩年已經把我的工作和我的生活盡量剝離。”她說,“其實知道過這么多故事,見過這么多人,聽說過這么多案件,了解過這么多真實的東西,怎么說呢?不見得是一件好事,心里的垃圾也很多。我們誰都不愿意看到生命離開世界,哪怕是一條小狗小貓,我養的一條小魚死掉,我都會傷心。但這樣的人死掉,我不會傷心。從來沒有—起案件,讓我傷心過。”
當犯罪人員被押赴刑場,身影遠去的時候,丁瑜會想,相對受害人,犯罪人員是幸運的,至少對死亡他們做好了準備。但對于受害者,死亡是突然降臨的,他們不會有任何準備。
“我不同情他們,我只是惋惜他們。”或許這就是丁瑜可以擺脫226個死刑犯的唯一方式。“看那么多人在你面前死去,看到那么多受害人,看到那么多罪犯悔悟他的行為,認識到他的錯誤,先不從法律上看,但從一個人來看,生命的消逝,都不得不對人心靈產生一種震顫。只要能活著,只要還有生命在,其他還有什么事情解不開、放不下的呢?”
丁瑜希望惡性犯罪能夠消失,她能夠停下腳步,結束這檔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