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追問中逼近殘酷

1

情人一懷孕，上帝也抓狂。

女孩和一個已婚男人好上了，明明屬于那種非分之愛，但忘情的她總會告訴那個心懷戒備的男人：不利用你的權勢，不貪圖你的財富，不希望天長地久，只盼望彼此擁有，哪怕是一個小時，一天，一個月，一年。一旦她懷孕了，情勢急轉直下。過去，她好像睡在繩子上，晃悠來晃悠去；現(xiàn)在，因為懷上了這個男人的種，她就要踏踏實實睡在男人那張婚床上，而且，必須是以合法妻子的名義。如果此時這個男人不知趣，接下來發(fā)生的，就是這個女人的攤牌，要挾，訛詐，玩命，淑女變成烈成，小貓變成老虎，知性女人變成烈性悍婦。事情發(fā)展到這步田池，那個男人，要么像一只落水狗一樣狼狽，要么拿出更卑劣的手腕要這個女人好看。

作為和劉曉濤一起長大的發(fā)小，趙子儀知道，劉曉濤一發(fā)狠，絕對是個土匪，心黑著呢。現(xiàn)在好了，起碼，宋菲菲沒有懷孕。扮演說客的趙子儀，心中壓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這年頭，要說男人和一個相差25歲的女孩搞忘年戀，算不了什么，離譜的是，這女孩是自己發(fā)小宋大可的女兒，更要命的是，如果宋菲菲再懷上劉曉濤的骨肉，那就等于亂倫生出了孽種。宋大可雖然唯唯諾諾，謹慎小心，但要知道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搞大了自己的女我的肚子，不但，他們哥仨的友誼，即刻分崩離析，說不定，宋大可還會和劉曉濤拼命!

事情總是這樣，化解危機就在一瞬。不光劉曉濤的危機，趙子儀的危機，也有望化解了。在得知菲菲沒有懷孕的確切消息之后，劉曉濤立刻調(diào)撥了500萬資金，以2年無息的方式，打到了趙子儀的賬戶上。真夠哥們啊，如此，趙子儀和周惠久拖不決的離婚懸案，也快畫上句號了。

趙子儀找到律師，協(xié)商給周惠支付這筆款并辦理離婚手續(xù)。不過，他又留了一手，他讓律師轉告呆在看守所的周惠，最多只能給300萬，而且，他要律師特別強調(diào)，如果算細賬，他已經(jīng)賠進去了200萬，加起來，已經(jīng)是500萬了。300萬是看在曾經(jīng)夫妻一場的情分上。否則，他無所謂了，拖就拖著，而你，少了這300萬，判不了死緩，但弄個無期是板上釘釘了。老謀深算的趙子儀還給律師加了、一個籌碼，說服了周惠接受這個條件，順利辦完離婚手續(xù)，律師費再追加15萬。律師嘿嘿一笑，拍著胸脯說：您放心，那個女人的脈我摸得準了，她現(xiàn)在就是想保命，她坑了您，您還出手拉她一把，這是仗義男人啊，她再沒數(shù)，就是重刑，人啊，到了最后時刻，都恨不能撈根稻草，更何況，您這是真金白銀的300萬啊。

趙子儀則心中暗想，如果周惠就是咬住500萬不松口，他也認了。能省出200萬，他要立刻退回給劉曉濤，那300萬，接上幾部大戲，不到2年就賺回來了。

很快，律師就送來了回音，周惠同意了，但要求當面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字，還說，她想見趙子儀，還有其他事情交代。肖雅聽說后，堅決不同意趙子儀去看守所，她恨恨地對趙子儀說：“誰知道這個娘們安得什么心，見面就是伸手要那200萬，肯定哭哭啼啼地演戲，子儀，咱不見，就讓律師代辦好了。”趙子儀安慰肖雅說：“見面簽字更好，有些話說透了，彼此都不反悔。而且，畢竟周惠面臨重刑，大丈夫在這個關口上，有點惻隱之心是有人味。”肖雅立刻變了臉：“還大丈夫?你到底是誰的丈夫，是看守所那個女貪污犯的丈夫，還是我這要生你孩子的丈夫?啊?”隨即，捂著臉跑到臥室嚎啕大哭起來。趙子儀火了，在外屋大聲呵斥：“人家劉曉濤仗義啊，我一個爺們，怎么就不能見周惠了。你真把我當戲子了，奶奶的，告訴你，我趙子儀有情有義，不能落井下石。何況，只要不簽字，周惠還是我法律名義的老婆，你呢，二奶?小三?情人?我呢，實質(zhì)上的重婚懷孕?沒為錢的事情進去，恐怕要為這進去了。”屋里頭肖雅的哭聲立馬止住了。

趙子儀抄起電話，和律師確認打款的程序。律師告訴他：不簽字不打，法院的判決不下來不全打，對方若加碼，不但不追加，還要減100萬。趙子儀聽罷，心里琢磨，還是搞法律的人厲害。他甚至懊悔起來，為什么開始不說200萬，說成300萬了呢。100萬啊100萬，他要背多少句臺詞，做多少個表情，拍多少個鏡頭，給導演送多少禮，才能換來100萬啊。

人的本性，在經(jīng)濟上最能暴露無遺。契約達成后，后悔的時候，只要像買菜一樣斤斤計較，不管交易的數(shù)字多大，這個人可能就是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里的那個用大腿人肉做交易的夏洛克。

2

到女子看守所要走一段山路。時值深秋，滿山遍野的山楂掛滿枝頭。簇簇紅果透著霜氣染上的深紅，在陽光的照射下紅光一片，有些刺眼。趙子儀驅(qū)車在山路上顛簸，不時打量窗外景色。有的時候，車子要穿過山楂樹林，頂棚車窗被那些紅果碰得當當作響。偶爾，樹葉和紅果的縫隙里，露出了白云藍天，很快，又是一陣叮咚咚的撞擊聲，車子內(nèi)的光線，也明暗交錯。

這很像趙子儀的心情。他回想當年和周惠相識的那個酒會，當時，端著杯子走過來的她，臉色是紅的，杯子里的酒是紅的，精致的手包也是紅的。一個女人，靠自己的紅顏打天下，卻不知紅塵中的鐵幕和殘酷。他不明白，周惠對金錢的追逐何以如此瘋狂，詐騙的手段，甚至連他這個夫君也不放過，不但拉他上了賊船，充當了道具，還把他蒙在鼓里。難道這是為了他拍戲?為了圓他當上男1號的夢?而且，所有這些，都是以愛他的名義進行的。

“藍天白云之下，一片紅塵啊。”趙子儀感嘆道。

一旁的律師聽出話里有話來了，接茬說：“趙導啊，您這是吟詩呢。”

“狗屁!律師大人，您說這女人一旦貪上了財，怎么就這么喪心病狂呢。我怎么就沒看出周惠把我當成她斂財?shù)那瞄T磚了。”趙子儀憤憤地說。

“這女人啊，不好猜。”律師說著，一邊將手伸出車窗，去碰那些紅果，但沒有摘下。“你看，這紅果好比一個個誘惑，就在你眼前，就在你手邊，你摘不摘?”

“哈，不摘的，不是高人就是僧人吧。”趙子儀說。

“那摘的就是俗人和凡人嘍?我看不一定。”說著，律師一把揪住一枝，順到懷里七八個紅果。咬了一口，說：“喲呵，還是綿的哩，您也嘗嘗?”

“我嫌酸。沒看出來啊，您這順手一摟就七八個，夠敏捷的。”趙子儀嘖嘖稱道。

律師將山楂核吐在手上，然后優(yōu)雅地將它們一個個彈出窗外，說：“摘，要看時候，要看和誰摘，在哪里摘，為什么摘，怎么摘。不客氣地說，您當年看上周惠，圖她什么啊，三十幾的老娘們，幾手貨色了吧，你還是娶了她。為了愛情?不會吧，還不是為她手里幾個錢，能幫你投資拍戲，過把導演癮。但你忘了，有錢的女人，必然是惜財?shù)呐耍龅囊磺校家贤度氘a(chǎn)出比。而你呢，明明是被她摘了，卻以為碰上了貴人，而且還是個紅顏，就算她對你有過真情，一旦碰上利益，你就是她手里的一個籌碼了。好像是朱熹說過的話吧，大意是，性是未動，情是已動，心包得已動和未動。心之未動則為性，已動則為情，這就是心統(tǒng)性情啊。心如水之靜，性如水之流，欲呢，就是水的波瀾，而波瀾一旦泛濫洶涌，勢必釀成禍端了。孟子為什么說可欲之謂善?關鍵是可欲二字，就是剛才說的，面對誘惑，要分清楚性和情各自擔負的職責，要講究摘取的藝術，不欲者，未必高明；可欲者，才是至善之人啊。”

趙子儀一腳踩住剎車，正搖頭晃腦的律師險些撞到擋風玻璃上。“高人，高人，醍醐灌頂，醍醐灌頂。”趙子儀連聲說著，緊緊抓住律師的手搖晃。

3

辦完了會見手續(xù)，趙子儀和律師來到會見室。一會兒，周惠在一個法警的押解下走進來了。趙子儀非常吃驚，大半年沒見，周惠的頭發(fā)白了不少，腮上的肉耷拉著，眼泡腫腫的，皮膚顯然松弛了。趙子儀知道她染發(fā)，而且偏愛染成幾縷黃色，幾乎每周都要進高級美容院。這讓雙眉原本連著的她，很像一個俄羅斯姑娘，洋氣，動感，性感，高貴中透出時尚，看起來的年齡，30歲不到，而實際上，她已經(jīng)37歲了。如今，看到周惠一副衰老的模樣，趙子儀有些不忍，但在雙目相及的一刻，他看到了周惠那雙淚光盈盈的眼睛深處，依然有仇恨的寒光射出。立刻，他想起了律師路上的提醒：千萬別心軟，她就是利用男人的心軟，達到自己目的的。這個目的一旦實現(xiàn)，小能管家，大的，則能獨霸世界。

周惠坐在桌子對面，法警站在她身后不遠的墻邊盯著。周惠似乎不愿意正視趙子儀，臉側向一邊說：“離婚協(xié)議我看過了，簽字之前，我要看到你打款的書面承諾。”律師急忙從公文包里掏出付款承諾書遞了過去。周惠看得很認真，當眼光落到300萬金額的數(shù)字上時，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隨即，臉漲得通紅。啪!周惠把承諾書拍在桌子上，嗓音變了調(diào)：“趙子儀，你個騙子，不是說好了500萬么，怎么成了300萬?”

趙子儀立刻起身，也大聲說道：“周惠，你才是個騙子，要不是你利用我拍公安題材的戲份，給你當了托兒，這300萬我也不會掏的。別以為你不簽字離婚就能把我拖死，想誣陷我更是沒門。法律認事實，認證據(jù)，這300萬，是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是看在要救你一命的良知上。”

“哈哈哈哈哈——”周惠突然爆出一陣狂笑，表情迅速扭曲，“夫妻?救我一命?哈哈哈哈，你什么時候良心發(fā)現(xiàn)了?當年你落魄，不斷結婚離婚，玩女演員，連學校十七八歲的姑娘都不放過，臭不可聞，誰也不想用你這攤臭狗屎，擔心你壞了戲的名聲。是誰給你投資拍你導演的第一部戲的?是誰為你跑關系連上床都在所不惜?是誰為了把你那部三流戲賣個好價錢，十幾天就跑了全國十幾家電視臺?又是誰給了你別墅住，豪車開，高級香水用，名牌衣服名牌手表穿戴著，讓你人模狗樣地走在大街上?是我，是老娘我!”后邊幾句話，周惠聲嘶力竭，幾乎是咆哮，而且，她從桌子那頭立起身來，湊近了趙子儀的臉，雙手不斷捶打桌子。法警立刻走過來，把她按到座位上，呵斥道：冷靜，冷靜，注意你的身份。周惠坐下，甩了甩頭發(fā)，又用手在頭上猛力揉搓，似乎是自言自語：“忘恩負義，落井下石，見死不救，良心讓狗吃了。我都這樣了，也擋不住你在外頭和女人鬼混，還他媽要生孩子了，別以為我不知道，老娘要告你重婚罪!”

趙子儀出了一身冷汗，轉換了語氣，叫了一聲：惠惠。接著，他眼圈開始泛紅，壓低了聲音說：“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我不是一個不領情的男人。可是，我也要問你，你投資拍戲如果沒有我編劇，我導演，我張羅演員，我找哥們攝影、剪輯、配音作曲，你能賺到1000萬么，你投資不假，賺到的錢是不是屬于咱倆的，可這些錢都哪里去了?后來，為了你那集資的項目，你不但拉我入了200萬，還讓我充當你詐騙的托兒，更可恨的是，你連我父母、弟弟、最好的朋友都不放過，編造高息回報，讓他們的血汗錢血本無歸，你把他們坑慘了。這些錢是我要替你還債的。現(xiàn)在，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當然你也知道了，也看在我未出生孩子的份上，我東借西借，就為了減輕你的刑罰。俗話說，自作自受，掏這300萬，我自認倒霉，但也是為了我還能有機會繼續(xù)掙錢還債。”

“不行!”周惠打斷了趙子儀的話，冷冷地說，“這離婚的字我就不簽。反正在牢里呆一輩子和死了沒兩樣，我不好受，你也甭想解脫。”

趙子儀還想繼續(xù)，律師起身說話了：“你們這樣怎么解決問題啊，一個面臨重刑，一個面臨失業(yè)，怎么著也曾是夫妻吧。都想想，什么叫患難之交啊，相濡以沫啊。你們倒好，都把對方往死里整。”然后，律師沖著趙子儀說：“老趙，你先出去，我和夫人聊聊。”趙子儀起身離開前，端著強硬的架子又說了一句：“幸虧咱倆沒生孩子，大概你也不會生孩子了。告訴你，我也認了，這300萬不掏，不就是做2年牢么，不就是耽誤我拍2年戲么，告我就告吧，看誰的結局更慘!”

“不要臉!我瞎了眼啦，認識了你這白眼狼。”周惠也不示弱，反罵起來。

趙子儀蹲在會見室外的墻根下，一根根抽煙，一會兒，又站起來來回走動。起先，還能聽到會見室里周惠的聲嘶力竭，后來，聲音慢慢減弱，靜了下來。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律師出來了，只見他喜形于色，拿著離婚協(xié)議書：“好了，說通了，你先在離婚協(xié)議書和打款承諾書上簽字吧。趙子儀將信將疑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當律師拿著周惠簽好的離婚協(xié)議書出來的時候，趙子儀還想進去和周惠說兩句話，不，他還想追問兩個問題：當初她主動示愛，難道就是為了利用他當一個打著滾賺錢的球么?就沒有一點真情么?再一個就是，300萬打款進去后，周惠是否真的就從此放手了?在趙子儀眼里，這300萬實際上是另一種形式的借貸，離婚只是形式，借貸才是實質(zhì)。他要用這300萬買回來的不僅是一個自由身，還有增值的機會。

律師不讓趙子儀和周惠見面，說了一句：緣分已盡，從此，他們和陰陽兩界的人差不多了。

回來的路上，趙子儀問律師用了什么辦法讓周惠同意簽字了。律師咬了一口山楂，不承想是個被蟲蛀了的，他接連呸呸了幾口，然后，慢吞吞地說：“人之過也，各于其類，君子失于厚，過于愛，小人則失于薄，傷于忍啊。”

“誰說的?”趙子儀問。

“孔子。”

“什么意思啊?”趙子儀追問。

“人啊，都會犯錯，可犯什么樣的錯，往往歸于他是哪類人。過分的愛，寬厚，或者刻薄和殘忍，都能把屬于自己的悲劇領回家，周惠犯的是刻薄之錯，你犯的是過愛之錯。對付刻薄之人，只能用更刻薄的辦法，我只點了周惠一句，她就蔫了。”

“那一句?”

“有了這300萬，不判死刑，不判死緩，無期頂多呆20年，弄個減刑什么的只要十幾年，出來60歲不到，還是一位風流女豪杰啊。沒有這300萬，注定死緩，說不定是立即執(zhí)行。人啊，總是在生死關頭，才大徹大悟，可惜，有些人明白晚了。”律師輕輕嘆了一口氣，搖搖頭，把剩下的一個山楂扔了出去。

“那，我是君子嘍。”趙子儀踩了一下剎車，放慢了車速問。

“嗯嗯，您當然是君子了，那我的15萬什么時候兌現(xiàn)啊?”律師用狡黠的眼神瞥了一眼趙子儀。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