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貢多拉
貢多拉緩慢地劃行,駛過拱橋,向水巷深處。
有一些故事,屬于浸泡在水里無數(shù)年的石階,腐朽的橡木門和雕花的臨水的窗戶;當洋槐花盛開的時候。
月夜,一個披黑斗篷的男人劃著舊漆的貢多拉,悄悄地向窗口靠攏。
他是去赴一個和死亡決絕的幽會。
囚犯行經(jīng)嘆息橋,忽聽得飄來古老的船歌。
一聲嘆息又一聲嘆息。
繼而飲泣,不禁涕淚滂沱……
我乘坐最華麗的GON-DOLE,用8種不同的木料和280塊部件組成。
我在玻璃工廠見偉大的工匠在“火中取栗”,隨心所欲地吹出一個桔色的夢。
我坐在馬可廣場的佛羅里安咖啡館,喝一杯真正的卡布其諾。
看廣場上的鴿子,梳理被亞德里亞海風濡濕的羽毛,啄食一寸一寸的陽光……
向洪荒世紀說一聲“不”,
美的記憶不應該沉沒。
閃光發(fā)亮——列支敦士登
列支敦士登是閃光發(fā)亮的意思。
猶如一顆最小的行星或是嘉年華節(jié)日里一炷熱情的漁火。
首都瓦杜茲只有一條街、一片小店和一家咖啡屋。
最熱鬧的街面坐著一位孤獨的老人,他坐著,和執(zhí)政的漢斯亞當大公同樣驕傲和威嚴。
他的假牙是本地著名的出產(chǎn)——生產(chǎn)啃玉米的玉米般的假牙不生產(chǎn)玉米。
還有各色各樣精美的郵票向全世界銷售。
和平是簡單的,簡單如歌謠。一個和平的小國家也是簡單的,假牙和郵票已經(jīng)夠了。
街中央還有平面的、裝飾風的群馬雕塑。馬無法馳騁,米黃、茜紅色的三層尖頂小樓框住了它們。(在蒙古草原,一匹公馬旁邊必有一名驍勇的男子漢)而這里,“大”,只有遠方阿爾卑斯山上的天空。
(鷹的影子在草原上移動)我見到了發(fā)光閃亮的云。
二
在另一條街,我見到流浪賣藝的印第安人。
男性。朱古力膚色,烏潤的長發(fā)披肩。
換了彩衣到小廣場,像畢加索筆下的《賣藝人一家》。
第一個青年吹一支鷹笛。
第二個敲奏一種打擊樂器。
第三個舞者,隨音樂蹦跳。
敲打樂器的,一面敲一面唱歌。
關(guān)于神的還是關(guān)于人的?一支祭祀之歌,酋長之歌,婚葬之歌?
關(guān)于人的還是關(guān)于獸的?一曲鷹之舞、馬之舞、獅王之舞?
馬上的呼嘯。箭射向謎一樣的石柱。羽毛和生殖。勝者摹擬著唿喇串旺的火……巫師在樹根下尋找。銳利的刀鋒精確地劃掉太陽下靈魂的投影……
陰云密布,忽然灑落大滴淚水似的冷雨。
觀眾散去。但離印第安人最近的地方,蹲著一個白種孩子,雙手托著下巴,全神貫注地不忍離去。他的童真的眸子里,仿佛看到一個連童話的想象都無法抵達的地方。
鷹笛泛了潮。鼓聲發(fā)了悶,舞的節(jié)奏漸漸緩慢。從喜樂到哀惋,轉(zhuǎn)換在瞬間。
在翻轉(zhuǎn)的帽子里,已經(jīng)收納了硬幣、雨滴和孩子的憧憬——都在“閃光和發(fā)亮”。
蘇黎世湖的天鵝
仙女般的城市蘇黎世,因為有仙女般的湖。
在湛藍湛藍的湖面上,浮游著潔白潔白的白天鵝。
正是法國詩人戈蒂耶的《白色大調(diào)交響樂》中贊美的天鵝仙女——他崇拜的“白美人”一樣。
如同冰川上的月光;北極之夜的雪霜;大教堂祭壇上的蠟燭;銀河、百合、大海的泡沫以及閃爍虹光的雪花石……
當白蝴蝶展翅在象牙琴鍵上,披肩的白鼬毛因為心靈的顫栗而發(fā)抖。水妖灑在空中的淚晶;棲息城堡上的白鴿的羽;黑巖洞里的滴滴的鐘乳石……
倘若嚴冬的手指雕塑的司芬克斯,被雪崩掩埋,凍結(jié)了一個深藏的白色秘密。
然而,白天鵝在湖邊堤岸,并不和人世隔絕。我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在掰著手里的面包喂食。天鵝微微彎著長頸,感激地頻頻鞠躬。老人自己忍著饑餓,臟黑枯槁的手和天鵝的白羽正成對比。
這被死神吻著的神秘又凄清的神鳥,可泳可嬉卻不歌。無言之歌正是歌中歌。
羅累萊兮
萊茵,被女妖羅累萊魔化的萊茵;
童年貝多芬打撈樂曲的萊茵;
瘋狂自沉的海頓升華生命的萊茵;
萊茵是時間的進行。無數(shù)有限的偶在聯(lián)結(jié)成恒常的永在,這就是歷史。
西岸的葡萄園無數(shù)次地變色,由濃碧而赭黃,又轉(zhuǎn)嫩綠;紫色的果實,圓熟、飽滿、香蜜、多汁。榨成酒漿,窖藏猶如杜塞爾多夫的小子——海涅的浪漫詩句,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啟封時,那醇香飄向遙遠的中國。
那便是萊茵。從科隆到曼海姆,波蕩的不是流水,而是歌謠。
鐘聲與鐘聲的尾音連接。如同鄉(xiāng)間青年男女手拉手地舞蹈。如同舟子聞歌又見迷人的幻影。觸礁而沉,僅僅擁抱愛的瞬間。
歌曰:
羅累萊兮水之魅,
裸其身兮魚其尾,
擷新月作梳兮,理彼黃金之長發(fā),
登礁石而歌兮,誘舟子入迷而奔趨,
羅累萊兮羅累萊!
聆此一曲死亦甘!
當沒頂?shù)拇蛟俅胃〕鏊?,雙目仍不離藍色的誘惑,誰解這愛與死之密碼?隨即生存的閥門被輕輕地封閉。
無情的萊茵深情地親吻著船夫、岸邊的樅樹、櫟樹和每一根顫栗的水草。毫不猶豫地擁抱山崗、古堡——(羅曼式的古堡,有關(guān)于老鼠、靈貓以及女王的傳說。)、葡萄園和牧場。
羅累萊的歌聲早已沉寂。游艇駛過萊茵,甲板上一群快樂的健碩的肥佬,痛飲啤酒,唱著粗俗的歌。
巴黎的酒
巴黎下著雨,雨下著巴黎。
這樣的天氣,適合去喝一杯酒。
品味多樣的酒,好比品味多樣的人生。
和故國的江南不同,下的雨如煙,而巴黎下的是酒。
一家寥落的小酒吧,掌柜的百無聊賴,故意播放《茶花女》的飲酒歌,那男女歌手對唱合唱得豪華、體面、嘹亮,在燈飾垂纓的大廳里,人和香檳酒穿來穿去……
而單調(diào)的憂傷的薩克斯風,伴奏過往的雨傘和腳下濺起的水花。
開胃酒、餐間酒和飯后酒。餐前喝的是紅酒、馬爹利、杜松子酒、威士忌加蘇打;佐餐請用葡萄酒;飯后有干邑的白蘭地、XO、人頭馬……我曾在諾曼地Calvados口味多農(nóng)家,喝過他們用蘋果自釀的“口味多”,實在不如我們的燒鍋那樣原始和強力。
我更喜歡用朗姆酒兌的飲料,加紅茶和檸檬,或者加牛奶、蛋黃,讓酒燃燒起來。野草莓汁兌入烈性酒和香檳,番茄汁除了兌伏特加之類的烈性酒和擠檸檬汁外,還要灑鹽和黑椒粉,叫做“血瑪麗”Bloody Mary。
“血瑪麗”紅得像鮮血,像瑪麗的血唇,
然而內(nèi)隱著深度的潰傷。
喂,來一杯血瑪麗!
晃動著玻璃杯,白色的圣心教堂變成了赤紅。
一朵雨中血色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