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拿到Smith College的offer到前往美國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基本是荒廢了,每天過得渾渾噩噩。之前那么忙碌,拿到offer后總算是塵埃落定,但我對未來的生活卻是無法預見和控制的。這漫長的等待充滿期待,但更令我感到焦慮,尤其當看到身邊同學的種種成績,明白我將要面對激烈的競爭時,這種感覺更為強烈。
這種狀態直到假期已經過去了大半,我得到Smith College安排的暑期閱讀任務時才有了改變。那是一本名為Half the Sky的書,中文譯作《半邊天》,來自中國的一句俗語“婦女能頂半邊天”,書中所寫的也正是許多來自第三世界的女性爭取自己權益的勵志故事。她們或是曾被賣到妓院,或是遭到家庭暴力,又或是在戰亂中家破人亡、遭人玷污。但她們都不曾向命運屈服,而是依靠自身的不斷努力改變著自己的命運和生活,改變著身邊的人對女性的偏見,并積極幫助與自己有相似遭遇的女性。我每天給自己限定閱讀量,讀得不快而且一字不漏,常常沉醉其中、深受感動。當讀到柬埔寨少女終于逃出妓院、找到工作自食其力的時候,又或是哪個阿拉伯姑娘逃出家庭禁錮到美國念大學的時候,我都恨不得和她們一起暢快淋漓地大笑;而當讀到非洲姑娘擺脫戰亂卻又陷入家庭暴力之中,我又為她多舛的命運擔憂。當初申請時,對女校我只是不排斥,但并沒有更多的向往,是《半邊天》第一次讓我意識到女校的與眾不同。
我總覺得只有像Smith College這樣的女校才會推薦學生看《半邊天》,它讓我更加確信我的選擇,因為它讓我有四年的時間在一個淡化性別的世界里感受它的自由、平等、溫暖與和諧。《半邊天》像一盞燈塔,讓我似乎看清了一些前方的路,也讓我對即將到來的新生活有了具體的期望。
Smith College初接觸
當我終于踏進Smith College的校園,發現它與我所想象的確實有許多相似之處。這里雖然沒有男生,卻從不缺乏激情、勇氣與活力。綠茵場和馬場上總叱咤著巾幗英姿,精明干練的女生們也有機會在各種社團、工作和活動中大顯身手,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有位學工程的學姐曾說,即使小組一起工作到很晚,她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工作丟給自己的partners,因為同組的只有女生,她們看起來同樣也很疲憊。也因為如此,組里的成員人人平等,每一位成員都能深刻感受到自己的責任和價值。我也曾看到兩個瘦小的女孩抬著一個沉重的梯子走了很遠,讓我想起有位學姐曾說的“女人其實沒有什么不可以做的”。這并不意味著女人要強勢到壓倒男人,而是在很多時候,女人若是放下軟弱和乞求憐惜的心態,同樣可以和男人一樣強,也可以獲得更多的尊重和平等對待。當然,Smith College也具備女校的獨特氣質和許多流傳百年的傳統。周末的下午都是學生宿舍的下午茶時間,大家圍坐在客廳里喝茶、聊天,吃甜點和水果,有時還會有多才多藝的女孩獻上一段一人分飾多角的音樂劇,午后溫暖的陽光一束束地斜射進來,使得氣氛更加閑適溫馨。晚上回到宿舍里偶爾也會聽到悠揚的鋼琴聲,流水般歡快的旋律一路伴隨著我的腳步。還有一次,我從健身房出來偶然看到體育館墻上貼著100年前的Smithies穿著長長的裙子,戴著帽子和手套打棒球的照片,她們笨拙、吃力卻又要努力保持矜持的樣子十分有趣。但其實這樣的姿態在現在的許多Smithies身上仍舊存在,可能形式和服裝變了,但做女孩的那份美好心境卻從不曾改變。
環境寬容自由
Smith College的面積很小,人數很少,活動也不多,甚至同學之間的談話內容大多也都是選課、專業、教授和未來的打算,幾乎都與學術沾邊。然而我很喜歡這樣的環境和氛圍。記得當時拿到錄取通知之后還有人對我說“你不適合去美國”,理由是我看起來太過低調內斂,從未成為過風云人物或是活躍在各種社團,和美國人的張揚、開放、時刻展示自我顯得格格不入。但我卻更相信美國是一片自由之地,像我這樣平凡的人不愁找不到安身之處。而事實上,Smith College的寬容和自由超出了我的想象。同一個教室里的同學經常是不同膚色、不同口音,同性戀與異性戀,已婚和未婚,甚至還有附近學校里的高中生,大家和平共處,其樂融融。酷暑天里,穆斯林姑娘們還把渾身上下捂得嚴嚴實實,數九寒冬里仍有白人女孩光腿穿著小花裙子。當她們為了同一個問題而爭得面紅耳赤,多樣性的優點就體現出來了,因為你根本想不到坐在身旁的這位背景完全不同的人會以一種怎樣的獨特視角思索同一個問題,從而得出不同的結論。開放性的答案永遠沒有對錯,發言也很少受到限制,所以激烈的爭論常常發生,但也僅僅針對學術,每個人都認真傾聽別人的言論,討論常常在友好的笑聲中收場。
但若說完全融入美國文化中,我還差了很遠,而且我也覺得沒有必要。記得第一學期時,我周末不愛出門,常常宅在宿舍里,很是寂寞冷清。到了晚上,宿舍外人聲鼎沸,大家盡情party狂歡,甚至連地板都在微微震動。我曾跟好友抱怨說讀了十年《紅樓夢》,熱愛老莊韓非、宋瓷和水墨畫的我,如何與這些party animals為伍?每天吃晚飯的時候,來自中國的同學們經常很自然地坐在一起,總能占滿好幾個大圓桌,利用這難得的放松機會和碰頭時間用中文聊聊天,抱怨一下各自的煩心事,然后再投入忙碌的學習中。在我看來這樣并沒有什么不好,因為融入一種新環境其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不需要為了迎合別人而刻意改變自己,而應該順其自然,保持自我的同時也汲取其他文化中自己認同的那一部分。
教授平易近人
學校人很少,于是與教授接觸的機會便很多。教授們不再是擁有著大串頭銜站在講臺上充滿威嚴不容插話的人。相反,他們更喜歡坐在黑板前的桌子上,晃著腿,等著學生們開口,眼神也充滿親切和鼓勵。他們每周都設定專門的office hour (辦公時間),歡迎學生提問。我去過所有教授的office hour,記得每次見到一位新教授時,他們都會跟我聊一些家長里短,例如問我從哪里來,想學什么專業,生活得是否習慣等等,然后再等我提出具體的問題。回答我的問題時,他們經常結合自身的經歷,一下就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令我原本輕微的緊張和畏懼感也一掃而空。
記得第一學期我修了一門最基礎的經濟課,感覺很簡單,所以沒花太多功夫。第一次midterm quiz后我就傻眼了,竟然只得了B。心情低落的我感到毫無頭緒,于是某個周一的下午,我苦著臉找到經濟學教授,從具體的課堂筆記內容到學習方法和如何選擇專業,問了他很多問題。他建議我選專業一定要選自己喜歡的,因為不喜歡就做不好,然而光喜歡還是遠遠不夠的,更重要的是,做每件事的時候,甚至包括做習題,都要想想其中的意義何在,想想這件事最終對人類社會的發展有什么影響。不知談了多久,直到我無意瞥見時間才決定馬上向他告辭,并說耽誤了他很多時間。沒想到他卻笑著說自己每周都有大把的空余時間沒有事情做,歡迎我以后常來。結果那天一直到臨睡時我的耳畔還回響著他充滿智慧的話語,心情愉悅,睡著時嘴角都是微微上揚的。在他的鼓勵和幫助下,我那門課最終如愿以償得了A。
還有一次,在一個討論會上我欣喜地得知一位教授是研究中國歷史和哲學的專家,但由于沒選過他的課,我就找了一個“推薦書籍”的理由給他發了一封email,問是否可以登門拜訪。沒想到當天我就收到了回復,他當真愿意在某個忙碌的下午抽出寶貴的一小時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一年級中國學生。我準備了許多所謂自己的見解去和他探討,沒想到再怎么準備也是在這位精通文言文的美國人面前班門弄斧。于是我只好乖乖拿回他推薦的書先充實自己那點皮毛,以應付他的“讀完再來跟我討論啊”。
然而Smith College也不是事事都像我所期望的那樣。我們每個人住的宿舍里都有一個“Big Sib,Little Sib”的活動。在開學初的一個星期里,高年級學生會在不透露姓名的情況下給自己選定的一年級學生送禮物,然后在周末時互相確認身份,這樣在往后一年的時間里,Big Sib就成了Little Sib可以隨時尋求幫助的人。然而事實上,許多一年級同學都和我一樣,在收到禮物后就很少有機會見到自己的Big Sib,即使見到也只會寒暄一下而已,互相都沒有時間去更多地了解對方,Little Sib們也不忍心打攪比自己還忙的Big Sib。這在以前或許是為了讓新來的學生更好地適應環境,減輕思鄉之苦,但如今通訊方式如此發達,學生們肯定更愿意去找自己熟悉的家人朋友來傾訴,所以這個活動也就漸漸失去了它當初的意義。
時光荏苒,寒冬轉眼即至。收拾東西回北京的時候,我看到書架上的《半邊天》,不禁想起第一次翻開它時的情景。如今我仿佛看清了前方屬于我的奮斗旅程,而下一秒,它又變得模糊不清。我知道,我對自我和世界的探索才剛剛開始,而在如今這個喧鬧浮躁的社會里,我多么欣喜這樣的探索能在一個如此平靜、簡單和無憂無慮的地方展開和延續下去。在Smith College的校園里,我隨時都可以走到那個名叫“天堂”的湖邊,坐在樹下的秋千椅上,看陽光傾灑在湖面,湖面泛起粼粼波光。那一刻,感覺一切喧囂都離我遠去,心靈回歸自然,宛若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