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系列之——《第二基地》

前情回顧：

舊帝國崩潰后，銀河聯(lián)邦第一公民“騾”在即將統(tǒng)一銀河之際，卻突然停下腳步，進入了長達五年的蟄伏期。如今，“騾”突然召見將軍普利吉和痞子程尼斯，這一切是為了什么？

騾的尋找

會見普利吉

頭上的警告燈突然輕輕閃起。騾知道有人走進了官邸，并且能夠感知那人的行徑。同時，在這寂寞的暮色中，他突變的感應力似乎變得更強烈、更敏銳，使他感覺到那人的情感起伏，正不停敲擊著自己大腦中的纖維。

他毫不費力就知曉了來者的身份，那是普利吉。

昔日基地的普利吉上尉，從未受過那個腐敗政府的重用，只是一名小小的間諜而已。而他將基地鏟除之后，開始大力拔擢普利吉，先授他以一級上校之階，進而將他晉升為一名將軍。如今，普利吉將軍的活動范圍已經(jīng)涵蓋整個銀河。

這位普利吉將軍，過去曾經(jīng)是一名最頑強的敵人，現(xiàn)在卻是百分之百忠心耿耿。然而，他這種轉(zhuǎn)變并非因為得到了任何利益，也不是為了感激騾的知遇之恩，更沒有什么交換條件，而純粹只是“回轉(zhuǎn)”造成的結(jié)果。

對于漢·普利吉頑固不變的表層意識——忠誠與敬愛，騾可以感覺得很清楚。這層意識是他五年前親自植入的，它控制著普利吉情感中每一個小小的波紋。在這個表層之下，還深埋著一個原本的自我——頑固的個性、對體制的叛逆以及理想主義。不過，即使是騾自己，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幾乎察覺不到。

身后的門打開了，騾轉(zhuǎn)過身來。原本透光的墻壁立刻變得不透明，紫色的霞光隨即消失，室內(nèi)亮起了核燈泡的白熾光芒。

漢·普利吉在指定的位置坐下。由于這是私下的召見，他并沒有對騾鞠躬或下跪，也沒有使用任何敬稱。騾僅只是“第一公民”，只需要稱呼他“閣下”即可，在他面前任何人都可以坐下，即使是背對著他也無妨——假如真有人敢這么做。

這一切，對于漢·普利吉而言，都是這位大人物對本身力量充滿自信的證明，他對這一點可說是由衷地感到滿意。

騾開口說道：“我昨天收到了你的報告，我不諱言有些失望，普利吉。”

將軍的一對眉毛湊到了一塊：“是的，我也這么想——但是我實在無法得到別的結(jié)論。事實上，第二基地真的不存在，閣下。”

騾嘆了一口氣，悲哀的臉龐從細瘦的脖子向前突出。他說：“如今已經(jīng)浪費了那么多時間，五年就這么白白溜走了。”

對于他的主子如此軟弱的渴盼，普利吉不能產(chǎn)生任何反感，受控的心靈絕不允許他這么想。反之，他感到有些憂慮不安，因此說道：“閣下，我為您進行了五次探索，由您親自選定路線，我保證把每一個小行星都翻遍了。那是三百年以前的事——據(jù)說舊帝國的哈里·謝頓建立了兩個基地，作為新帝國的核心，以取代那個垂死的舊帝國。謝頓死后一百年，第一基地——我們大家都極為熟悉的那個基地——已在銀河外緣變得家喻戶曉。謝頓死后一百五十年，基地與舊帝國進行最后一戰(zhàn)時，它的名聲就傳遍了整個銀河。如今已經(jīng)過了三百年，那個謎一般的第二基地究竟在哪里呢？它在銀河中沒有制造過一個小漩渦般的消息。”

騾抬起頭來，大眼睛露出銳利而機警的目光。

“不對，它的確存在。”他用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猛然指向普利吉，“我們的戰(zhàn)略需要作一點改變。”

普利吉皺著眉頭說：“您計劃要親自出馬？我可不敢茍同這個想法。”

“不，當然不是。你必須再去一次——最后一次。不過這次要跟另一個人聯(lián)合指揮。”

在一陣沉默之后，普利吉以不悅的語調(diào)問道：“閣下，請問是跟誰？”

“跟卡爾根本地的一個年輕人，拜爾·程尼斯。”

“閣下，我從來就沒有聽過這個人。”

“我知道你沒聽過。不過程尼斯這個人心思靈敏，野心也不小——而且他還未曾回轉(zhuǎn)（指未曾被騾精神控制——編者注）。”

普利吉的長下巴抽動了一下：“我看不出這樣做有什么好處。”

“有好處的，普利吉。雖然你機智過人，又有豐富的經(jīng)驗，而且對我絕無二心，不過你是一個回轉(zhuǎn)者，你的忠誠是出于強制性的刺激，自己根本做不了主。你在回轉(zhuǎn)之后喪失了一點東西，一種微妙的自我驅(qū)策，而這卻是我無法彌補的。”

“閣下，我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普利吉繃著臉說，“我仍然清楚記得和您為敵的那段日子，我認為自己現(xiàn)在絕不比當年差。”

“自然沒有，”騾的嘴角撇出一個微笑，“對于這個問題，你的判斷是很不客觀的。那個程尼斯，嗯，他是個野心勃勃的家伙，凡事只為自己著想。他百分之百可靠——并非因為他對我忠誠，而是由于他極端自私。他明白唯有依附著我，自己才能水漲船高。為了增加我的力量，他會不惜任何代價去做任何事情。因為他相信，這樣他就能分享絕大的甜頭。他跟你一塊去，會比你多帶著一股驅(qū)動的力量——為了自己著想而產(chǎn)生的驅(qū)策。”

“這么說的話，”普利吉仍然堅決反對，“為什么不干脆將我的回轉(zhuǎn)解除？假如您認為這樣可以改善我的能力——現(xiàn)在您絕對可以信得過我。”

“普利吉，那是不可能的事。當你在我面前，或者說，在武器的射程范圍之內(nèi)，你必須牢牢地維持著回轉(zhuǎn)狀態(tài)。倘若我現(xiàn)在將你的控制解除，下一分鐘我就會是個死人。”

將軍的鼻孔翕張著，他抗議道：“您這么想，讓我覺得很難過。”

“我并不想傷害你。但假使你的感情能循著自然的動機自由發(fā)展，你絕對無法想象那將會變成什么樣的狀況。每個人都痛恨受到控制，也就是因為如此，普通的催眠師絕對無法將非自愿者催眠。不過我卻可以做到這一點，因為我并不是催眠師。相信我的話，普利吉，你無法顯露——甚至無從察覺的恨意，是我無論如何不愿面對的。”

普利吉低下了頭，一股莫名的無力感鋪天蓋地而來，令他的內(nèi)心感到沉重而灰暗。他勉強開口道：“可是您又如何能夠相信那個人？我的意思是說，完全地信任他，就好像信任我這個回轉(zhuǎn)者一樣。”

“是啊，我也認為不可以完全相信他。這就是你必須跟他一同行動的原因，懂了吧，普利吉。”騾將自己的身軀埋在高大的扶手椅中，靠著柔軟的椅背，看起來好像一團會動的牙簽。然后他再說：“如果他真的能找到第二基地——萬一他竟然想到，和他們打交道也許會比跟著我更有利可圖——你了解了嗎？”

普利吉的眼睛流露出極度滿意的光彩，他說：“這樣好多了，閣下。”

“正是這樣子。不過你要記住，必須盡量給他行動自由。”

“那當然。”

“此外……嗯……普利吉，那個年輕人生得英俊，性情又好，非常討人喜歡。你可別被他唬住了，他其實是個既危險又無情的角色。你不要隨便和他作對，除非你已有萬全的準備。我該說的都說完了。”

會見程尼斯

于是騾又變成孤獨一人。他關(guān)掉燈光，又踢了一下開關(guān)，讓墻壁重新轉(zhuǎn)成透明。天空仍是一片紫色，城市則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團光點。

這一切有什么意義？如果他真成了萬物的主宰又如何？那樣就能使普利吉這種人不再高大強壯、充滿自信嗎？就能夠令拜爾·程尼斯變得丑陋不堪嗎？又可以讓自己完全改頭換面嗎？

他詛咒自己內(nèi)心的這些疑惑，可是自己究竟在追求什么呢？

頭上的警告燈突然輕輕閃起。他知道有人走進了官邸，并且能夠感知那人的行徑。同時，雖然他并不想那么做，卻仍舊感到了那人情感的輕微起伏，不停地敲擊著自己大腦中的纖維。

他毫不費力就知曉了來者的身份，那是程尼斯。在程尼斯的心靈中，騾察覺不出任何一點整齊劃一的情緒，那里只有一個頑強心靈中的原始復雜性格，受到宇宙間雜亂無章的萬事萬物影響，從來沒有被好好塑造過。程尼斯的心思如巨浪般洶涌澎湃，表面覆著一層謹慎的念頭，但卻十分薄弱，暗處的漩渦里竟是刻薄下流的言語。更深的層次涌動著自私自利的洪流，還有殘酷的想法到處迸濺。而在最底下的那一層，則是由野心構(gòu)筑成的無底洞。

騾感覺自己可以接觸到這一切的情緒，并且能夠輕而易舉地把它們阻住，然后扭轉(zhuǎn)這些情感之流，再將它們抽干，進而引出新的奔流。但是，這樣做又有什么用？即使他能讓程尼斯長有滿頭卷發(fā)的腦袋，充滿對自己由衷的崇敬，難道就能因此改變他丑怪的外貌，讓他不再詛咒白晝而熱愛黑夜，不再隱遁在自己的帝國中一個幽暗的角落里？

身后的門打開了，他轉(zhuǎn)過身來。原本透光的墻壁立時變成了透明，紫色的霞光隨即消失，室內(nèi)亮起了核燈泡的白熾光芒。

拜爾·程尼斯輕快地坐下，開口道：“閣下，這份榮幸對我而言并不意外。”

騾伸出四根手指摸了摸他的長鼻子，用不太高興的語氣回答道：“為什么呢，年輕人？”

“我想是一種預感吧。除非我愿意承認，我也曾經(jīng)聽過那些謠言。”

“謠言？謠言有數(shù)十種不同的版本，你指的是哪一個？”

“就是即將重新展開泛銀河攻勢的那個謠言。我倒希望這是真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也許能在其中扮演一個適當?shù)慕巧！?/p>

“這么說，你認為第二基地的確存在嘍？”

“有什么不對嗎？這樣就能使這一切變得有趣多啦。”

“你還發(fā)現(xiàn)這是一件有趣的事？”

“當然啦，因為它神秘無比！想要訓練自己的想象力，練習作出合理的臆測，還有什么比這更好的題目？最近報紙的附刊中，全是有關(guān)這方面的文章——這也許就能說明它有多熱門。《宇宙報》的一位專欄作家，寫了一篇很古怪的文章，內(nèi)容是關(guān)于一個純粹由心靈主宰的世界——您知道，就是第二基地——說那里的人發(fā)展出來的精神力量，其能量的強大程度，足以和任何已知的物理科學匹敵。例如可以在數(shù)光年之外，將敵方的星艦擊毀，并且能將行星驅(qū)離原有的軌道…… ”

“沒錯，的確很有意思。不過對于這個問題，你自己有沒有什么看法？你同意那種心靈力量的說法嗎？”

“銀河在上，我才不信呢！您想想看，如果真有那種超人存在，他們怎么可能會安分地待在自己的行星上？不可能的，閣下，我認為第二基地之所以隱藏起來，是因為它的力量遠比我們想象中的薄弱。”

“這樣的話，我就很容易向你解釋自己的想法了。你愿不愿意率領(lǐng)一個探險隊，去尋找第二基地？”

一時之間，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似乎令程尼斯有些不知所措，因為所有發(fā)展都比他預料的要快一拍。他的舌頭顯然是僵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騾以絲毫不帶感情的語氣問：“怎么樣？”

程尼斯的額頭皺成了數(shù)褶：“當然好，但是我要到哪里去找呢？您有沒有任何情報？”

“普利吉將軍會跟你一起去……”

“那么就不是由我?guī)ш犃耍俊?/p>

“等我說完你再自己決定。聽好，你并不是基地人，而是在卡爾根土生土長的，對不對？好，那么，你對謝頓計劃的了解可能很模糊。當?shù)谝汇y河帝國開始衰落時，哈里·謝頓與一群心理史學家，利用某些數(shù)學工具分析未來的歷史發(fā)展——在如今這個退化的時代，那些數(shù)學已經(jīng)完全失傳了——然后他們就設立了兩個基地，分別置于銀河的兩個端點。根據(jù)他們的計算，隨著經(jīng)濟與社會背景的逐漸演化，這兩個基地將發(fā)展成為第二帝國。哈里·謝頓預計這一切可以在千年之內(nèi)完成，而如果沒有這兩個基地的話，卻需要經(jīng)過三萬年的時間，那個第二帝國才會出現(xiàn)。然而我卻不在他的算計之中，因為我是一個突變種，心理史學只能處理群眾的平均反應，所以無法預測我的出現(xiàn)。你了解我說的話嗎？”

“我完全明白，閣下，可是這些跟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

“這點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因為我打算現(xiàn)在就統(tǒng)一銀河——提前七百年完成謝頓的千年大計。在我的統(tǒng)治之下，第一基地——那個物理科學家的世界——如今興盛依舊。他們以聯(lián)邦的繁榮與安定作為后盾，所發(fā)展的核武器足以橫掃整個銀河——或許只有第二基地例外，所以我一定要對它多了解一些。普利吉將軍堅決相信它不存在，但我卻知道事實并非如此。 ”

程尼斯用謹慎的口吻問道：“閣下，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騾的語氣突然明顯地充滿憤怒：“因為許多在我控制下的心靈，如今都受到了外力干擾。做得很細微！很精妙！但仍舊被我察覺到了。這種干擾現(xiàn)象不斷增加，常常在緊要關(guān)頭發(fā)生在重要人物身上。因此這些年來，我必須小心謹慎，不能輕舉妄動。現(xiàn)在你知道原因了嗎？

“就這一方面而言，你具有得天獨厚的優(yōu)點。普利吉將軍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所以他的處境并不安全。當然，他自己并不知道這一點。然而你不是回轉(zhuǎn)者，因此不容易立刻被人發(fā)現(xiàn)你在為我工作。比起我的任何部下，你可以將第二基地瞞騙得更久——也許剛好足夠久，你了解嗎？”

“嗯——是的。但是，閣下，請允許我再問您一個問題——您那些手下究竟是如何被干擾的？如果能讓我知道的話，若是普利吉將軍發(fā)生了什么變化，我也許就能察覺得到，他們是否不再回轉(zhuǎn)了？是不是失去了對您的忠心？”

“不，我說過干擾極為細微精妙，比你想象的更加麻煩。由于那種變化很難識破，有時我在采取行動之前，必須靜觀其變，因為不能確定某個重要人物的變化，究竟是干擾的結(jié)果，抑或僅是普通的反常現(xiàn)象。他們的忠誠并沒有改變，可是創(chuàng)造力與智慧卻大打折扣。表面上看起來，一個個完全正常，但是全都成了廢物。在過去一年間，就有六個人發(fā)生了這種變化，六個我最得力的手下。”他一邊的嘴角微微上揚，然后說，“他們現(xiàn)在被派去管理訓練中心。我衷心希望，不會發(fā)生任何需要他們做出決斷的緊急狀況。”

“萬一，閣下……萬一不是第二基地干的呢？如果是另外一個，像您自己這樣的——另一個突變種？”

“對方的計劃實在太謹慎小心，也太過于深謀遠慮。如果只有一個人，他的行動一定不會如此沉得住氣。不，那是某個世界所采取的行動，而你將是我對付它的武器。”

程尼斯的眼睛亮了起來：“我非常高興能有這個機會。”

可是騾卻捕捉到了對方突然暴增的情感：“顯然，你起了個念頭，想要立下一件蓋世的功勞，讓你有資格得到最大的犒賞——也許，甚至讓你成為我的接班人，這個不成問題。不過，你知道，反之你也將受到最嚴厲的懲罰。我的情感控制能力，并不僅止于誘發(fā)忠誠之心而已。”

他的嘴角露出了淺笑，看起來陰森可怖，程尼斯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在那一瞬間，就僅僅那么一剎那，程尼斯感到一股無比的悲痛向自己襲來，其中還夾著肉體的痛楚猛撲而下，令他的心靈幾乎無法承受。然而這一切卻在下一瞬間消失無蹤，除了一股激烈的怒火之外，沒有任何跡象遺留下來。

騾又開口說：“發(fā)怒是沒有用的……對，現(xiàn)在你掩飾住了，對不對？不過我還是能知道。所以你給我牢牢記住——像剛才的那種感覺，我能夠讓它變得更強烈，持續(xù)得更久。我曾經(jīng)以情感控制的手法處決過叛徒，我向你保證，再也沒有更殘酷的死法了。”

他頓了一下，然后說：“我說完了。”

于是，騾又變成孤獨一人。他關(guān)掉燈光，又踢了一下開關(guān)，讓墻壁重新轉(zhuǎn)成透明。天空已經(jīng)被黑暗籠罩，逐漸升起的“銀河透鏡”，在天鵝絨般深邃的太空中閃閃發(fā)光。

這一團朦朧的星云，是由無數(shù)恒星組成的，由于數(shù)目實在太多，所以看來像是融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大團光耀的云朵。

所有這些星體，都將是屬于他的……

如今只差臨門一腳。他今晚就可以休息了。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