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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29 00:00:00程可
最推理 2012年10期

(一)

這一天貍北鎮難得出了太陽,但風枕心里那團陰郁卻越來越濃。他正開車趕往貍北警署,這是他第一次踏上這里的土地。

“你好,我是從夏川調動來的風枕。”他有些嫌棄地推開了邊緣生銹的金屬門,還算有禮貌地打了招呼。

小小的空間里大概只有六張工作桌,清一色全是男人,他們歪七扭八地癱在桌上。一個身材微胖圓頭圓腦的中年男人順著聲音看過來:“你進來吧,我是署長瞵光。第一天先熟悉熟悉環境,辦公桌就用我旁邊這張。”

他說完又指著風枕對桌安排,“我們這里分組行動,兩人一組,你和銀古一組。”

“聽說你抓錯了人,又暴行逼問才被調到這兒的?可別拖我后腿。”對桌的男人沒抬頭,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新搭檔。

“我是銀古。”刻薄的話說完,他站身來伸出手,比一米八的風枕還高出一個頭。微長頭發在腦后隨意扎了個結,青色的胡渣布滿了下巴,不得不承認銀古很英俊。

還沒等風枕伸出手,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就沖進屋里,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又出事了,還是在鐵道那兒,這次是常南中學的學生。”

(二)

風枕覺得調來貍北鎮,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里最近發生了轟動周邊的大案子。如果這樁案子被他給破了,不但可以調回夏川,晉升也不是問題。看著身邊人人都是一張陰云密布的臉孔,風枕不知哪兒來得優越感,干勁注滿了全身。

出事的地方在常南中學后山不遠處的隧道里,那里頻繁有火車通過,隧道里并沒有任何照明設備,年久失修的古老石壁上布滿了滑膩的青苔。

“火車司機說,燈光照到那女孩兒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剎車了。因為這段又是拐彎道,存在視線盲區,看不見道上有人也很正常。”實習警員正在復述已經問到的情況,昏暗的隧道里充斥著明晃晃的手電光,還有股潮濕血腥的味道。

“死者是常南中學一年級的學生。尸體……尸體被發現的時候是裸體,由于遭到了碾壓,已經分成三部分。”他說到一半用手遮住口鼻,好似快要吐出來,“實在慘不忍睹。”

“和前幾次的情況差不多啊。”銀古扔掉手里的煙頭,和一邊的風枕說起了那樁搞得貍北人心惶惶的案件。

前前后后一年間,有四個女孩兒在鐵軌下遇害。警署有分時段來監視,但因為每件事前后都相隔數把月,想要做到每天都通宵駐守實在很難。

被害的女生全都赤身裸體被放置在鐵道上,她們在被移動到隧道之前,就已經死亡。同時從尸體的殘塊中檢查出有遭到過強暴的現象。

“明顯是變態殺手,有什么線索嗎?”風枕還沒處理過這類案子,他轉頭朝發現尸體的地方望了一眼,突然一陣發冷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以為案子只有這么簡單嗎?”銀古嗤笑了一下,“還發生了兩起小學生失蹤案,兩次一共失蹤了四個孩子,現在孩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風枕舔了舔嘴唇:“你怎么知道是一人所為?”

“直覺,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風枕搖了搖頭,當警察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直覺了。這樣下去案子遲早會變成懸案:“我看根本就不是同一人所為吧,兩件事根本風馬牛不相及。”

“看來你根本沒有了解過貍北的狀況。”銀古沒一句是好語氣,“這個鎮子上,此前別說發生什么案件,就連偷盜都沒有,我們做警察的清閑得不得了。”

“妄下定言總是錯的。”風枕拿出一副說教的模樣。

銀古掏了掏耳朵,表露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貍北下起雨來,不知何時太陽又隱沒在厚重的云層里。

(三)

風枕下班后和銀古一起去了附近的烤肉店,雖然兩人氣場不和,但想破案的心還是一樣迫切。

圓桌上攤著之前的死者和失蹤者的資料,那些血肉模糊的尸塊,在閃光燈下異常鮮麗,讓風枕胃里翻滾起一陣酸水。銀古卻毫不在意,吃得起勁。旁邊一桌客人怪異的對話傳了過來,風枕有些好奇地扭頭去看。

那桌正在吃飯的是一對父子,父親短短的頭發已經發灰,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而坐在他對面的兒子,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看起來卻有些不對勁。不停地摩擦手中的餐具,對父親說:“鱒魚,要吃鱒魚。”他的聲音像是裝出來的,故意學著小孩子的語調。

那個父親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然后用夾子夾起一塊鱒魚,放入鍋子里煎。他每做一步都在嘴里敘述著步驟,但對面的兒子只是不停重復他的話,手里沒有動作。

“那是真琦高中的老師,他兒子有自閉癥。”銀古沒抬頭,看來他常在這里碰見這對父子。

“唉……真不容易。”風枕嘆息了一句,本以為那老師會把魚夾給兒子,誰知道他卻裝進了自己的碗里。

那個兒子鼓起嘴來鼻子不停出著氣,又低下來頭來擦餐具,父親卻不為所動,不伸手幫他。

“幫他煎不就好了,這種病自己又不能料理生活。”風枕好似替那位兒子打抱不平般地嘟囔了一句。

誰知道這就是鎮上的人最后一次見到那個叫做森沫,患有自閉癥的孩子。三天后,他就和另外一個男孩一起失蹤了。

(四)

距離森沫失蹤過去三個月,案情卻沒有絲毫進展,和前幾次的案件一樣,孩子們生死未卜。一切都停滯不前,貍北的時間仿佛靜止了一樣,所有的一切都緊繃繃的,卻又有什么一觸即發。

貍北有一條有名的風塵街,最近風枕一下班就往這里跑,好像只有泡著熱水澡和女人尋歡作樂才能放松精神。這天他剛從店里出來,就看見前方正緩步走著的銀古。

對方轉過一條巷子進了屋。那間屋子在風塵街的最南端,它并沒有掛著粉紅色的燈籠,裝修也很簡樸。

“沒想到銀古也來這種地方啊,”風枕也踏進屋內,他以一副嘲笑的口吻說,“難怪案子一直破不了。”

“小心我告你私闖民宅。”銀古將外套掛在衣架上,一旁的女人幫他倒了一杯酒。

“我幾年前就不干這行了。”那個女人和銀古年紀相當,已經接近三十,卻意外地美,絲毫看不出曾經是風塵女子,很有氣質。

風枕被她留下一起吃晚餐,席間各自介紹,風枕知道了她叫冰璃,是銀古的情人,但兩人都不想結婚。

“只是感覺很合拍,反正我是一個人,多一個說說話也好。”銀古難得提到自己的事,他一口飲盡了小杯里的清酒,又加了一句,“阿璃無論是煮菜還是做衣都很厲害,鎮上還有女生專門跑來跟她學刺繡。”

“哎……”風枕欷歔了一聲,他收不回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冰璃。

“活著都要會門手藝,”冰璃莞爾一笑,用手把碎發別到耳后,再開口語氣卻異常嚴肅,“剛才說到案子,最近還是沒有進展嗎?”

“是啊,兇手簡直就是做得天衣無縫。”銀古常和她討論工作上的事。

“你們有聽說最近鎮上的傳聞嗎?”冰璃臉上猶豫的表情表露無遺。

“什么?”風枕立刻跳了起來。

“說是森沫的爸爸買了輛車,還經常一個人開車去很遠的地方。”冰璃看著身邊的銀古,聲音有些無奈。

銀古并沒有多大反應,他平靜地回問了一句:“買輛車怎么了,他是老師,掙得應該不少,就算不夠還有給森沫的補貼,這些年應該存了不少。”

“就是這里奇怪啊,森沫還沒找到,他就用了補貼給森沫的錢買了車。森沫的病要花的錢也不少。”

“就像……知道森沫回不來了一樣。”風枕的腦子飛速旋轉起來,他這樣補了一句。

冰璃點點頭,又加了一句,“而且森沫還有個弟弟,這家過得也不富裕。除非少了個孩子,不然誰會沖動去買車,又不是很小的開銷。”

“你們想太多了,也許買車只是為了方便找森沫。”銀古不知哪里來的怒氣,口氣有些惡劣。

“銀古,我知道你一向不懷疑貍北人,”冰璃嘆了口氣,她大概有些后悔說了這件事,“但畢竟也算條線索吧,而且我聽阿紅說,他開車總是走一條很隱秘的山路出去,多少……”

沒等冰璃說完這句,銀古就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他英俊的臉糾在一起:“我先走了!外賊沒捉到,你們倒開始起內訌了。他可是森沫的父親,是痛失孩子,現在心急如焚的人。”

銀古用腳尖抵開門,身子探出去很快隱沒在夜色里。風枕卻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久失的干勁鼓動起來,他又細細問了冰璃傳聞的情況。

(五)

當風枕提出要著手調查森沫的父親森知里的時候,整個警署的人都靜默不語。

“銀古,森知里是你當年的高中老師吧。”署長看著風枕整理出來的資料,“你怎么想?”

銀古只顧抽煙,沒接話。

“你們專業點好不好?”風枕有些發急,“就算只是個苗頭,也是線索啊。我們總不能干等著兇手再次作案。”

“我跟森知里也算認識,據我所知他們家的經濟狀況并不是很好,因為弟弟森綾上的是私立中學。”署長摸了摸圓溜溜地下巴,陷入了沉思,“而且總是從那條很崎嶇的山路,的確也有些可疑啊。”

“就是吧,”看到有人附和自己的觀點,風枕立刻提高了聲音,“聽說還是輛很高檔的車,貸款買的。這樣如果森沫找回來,他們一家人根本沒法生活,森沫看病也要花掉大把的錢。”

“與其糾結這種小問題,到不如再去分析分析案例。”銀古滅了手里的煙頭,不痛不癢地說了一句。

風枕像是被點燃的炮仗,“啪”地炸開了:“那天吃飯你也看到了,森知里根本不想照顧森沫,說不定就是因為森沫的病故意遺棄他。”這樣的推測一出口就停不下來,“他總是一個人開車去哪里?那座山出去就是田了,誰知道小孩子是不是被埋在那里!?”

“你到底有沒有想過,”銀古一拳砸在了桌上,“如果你的這些推測錯了,對森知里造成的打擊,足以讓他死。他不是別人,是失蹤孩子的父親。”

“直覺,”風枕故意堵了銀古一句,“我有很強烈的直覺,一定和森知里有關系。”

貍北又下起了大霧,濃霧遮天蔽日,風枕開著車幾乎不能前行。這天他要去拜訪森知里家,探探口風。銀古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睡覺,他還是跟著來了。

森知里一家住在貍北西側,那里的房子和這個鎮子的年歲一樣久遠。霧將這個世界染得濕嗒嗒的,風枕覺得身上也黏黏地不舒服。

“有人嗎?”風枕敲了敲木門上的拉環,過了很久里面才響起了匆匆的腳步聲。

森知里比風枕上次見到時要老了很多,頭發已經從深灰變成接近白色的淺灰,他好像瘦了,連皮膚都干癟下去。他先是看見了銀古,臉上露出稍許驚訝,目光轉到風枕身上時,森知里突然將門向內掩了一點,皺起眉頭表現出一種警惕,不過也就幾秒,森知里又恢復了正常,他重新推開門請他們進來,語氣里沒有一絲情緒。

風枕在心里判斷,兇手是森知里肯定八九不離十,剛剛森知里下意識想關上門,一定是看到時隔數月警察又上門來,心里慌張的表現。

“那天的事情,不是已經錄過口供了嗎?”得知想要再問一次森沫失蹤那天的事,森知里平靜地反問了一句。森沫的弟弟森綾端來了茶,他和森沫一樣長得清秀,發黑膚白。

銀古好像和自己恩師的關系并不太好,只是公事公辦地說:“這是我的新搭檔風枕,他才來到貍北,想重新帶他了解一下當時的事,順道拜訪一下受害者家屬。”

風枕感到銀古特地加重了受害者幾個字,心里一陣不爽,他從口袋里拿出記事薄和原子筆,開始向森知里提問。大概無論是警察,還是媒體,都問過同樣的問題數百十遍,甚至他在心里也這么問過自己,森知里就像有了標準答案的考生,完美地作答了風枕出的考卷。

“你是說那天,你帶森沫去坐索道了?”風枕用筆敲著本子。

銀古接過話頭解釋說,森知里在當高中教師之前,曾經做過接鐵道的管理員還有貍北梨橘山上索道的管理員,因為森沫看到了森知里和已經去世的母親倉幸一起在索道上的照片,就吵鬧著要去。雖然梨橘山這個景區已經在去年停止開放,但是索道并未拆掉,現在還可以運行。那天一直到接近黃昏,他們都在一起。

“你們一起坐了索道?”風枕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森知里搖了搖頭,他捏了捏自己雙眼間的穴位,一臉疲倦:“森沫一個人乘的,我在上面操作。”

“但是索道應該很快就坐完了吧?聽鄰居說,那天你是中午出門,到天快黑才回家。”

“那天,我們吃完午餐出門。”森知里一秒都沒有思考,就好像那些事又清晰地在他腦海里重演了一遍,“后來我帶森沫去爬山,雖說是叫梨橘山,卻是由很多小山峰連接而成的,到山頂花了將近三個小時。整個索道道程一共十一分鐘,因為我還在山上,之前就跟森沫說好,下山后他自己回家,我再自己由山路走回去。”

風枕好像嗅到獵物氣味的野獸,立刻咬緊了問:“你明知道森沫有自閉癥,還能放心讓他一個人回來?”

“哥哥雖然生病,生活不能自理,但他最近進步很多,”這次開口的是森綾,他很戒備地看著風枕,“像是自己回家,或者去小賣鋪買東西,都是能完成的。”

“現在看來,你們去的地方都沒有第三人啊。”風枕微微皺了皺眉。

森綾緊咬著牙,下巴的輪廓更加硬朗了,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你現在是在懷疑我爸嗎?”

“真要說起來,的確沒有不在場……”

“你說的還是人話嗎?”風枕的話還沒說完,森綾的拳頭就落了下來,堵住了之后的語句。

森知里從后面抱住兒子的腰,臉上卻沒有憤恨的表情,這份平靜令風枕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六)

“呸……”風枕吐掉嘴里的血沫子,用冷水沖了沖臉頰,“那小子下手真夠狠的。”

“只是揍你一拳還算好的。”銀古說著風涼話,這會兒貍北的霧散得差不多了,他們正一路趕回警署。

旁邊一輛香檳色的車超了過去,風枕只瞄了一眼,然后就滿腔緊張地問銀古:“喂喂,那不是我們剛剛在森沫家院子里看到的車嗎?”

銀古坐直了身體,雖然他堅信森知里不是兇手,但對方的行為的確有些奇怪。

“哼,”風枕輕笑了一聲,“這么快就給我碰到了,很快就讓你現原形。”

這段山路很難開,路燈暗淡的光線幾乎不起作用,風枕不想跟得太近,卻又幾度差點跟丟。繞過那座山,路面變得平坦,漸漸出現了別的車輛。森知里把車停在幾個民屋旁,然后下車走下了麥田。風枕也跟著把車停在了稍遠一點的地方,夜晚的風吹來了田野的清香。

沒有任何對話,風枕和銀古悄悄跟在森知里身后,他們不斷撥開高高的麥草,有些艱難地前進。結果森知里走到一半遍停住,就那么呆呆地在那里站了將近兩個小時,四周靜得只能聽見蟲鳴的聲音,明亮的星空把麥田照得一片光亮。

風枕回去后一直念念叨叨,說森知里是因為發現了他們,才什么都沒做。但之后的幾次無論跟蹤或是埋伏,看到的景象都跟第一次那樣,森知里只是站在麥田間,像一尊雕像一樣度過個把小時。風枕并不死心,他還親自帶著工具把那塊麥田翻了個遍,但柔軟的泥土下什么都沒有,和平常的土地毫無差別。

“可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風枕眉眼間是散不去的疑惑,“我們去問話的時候,他從頭到尾表情都沒變化,一點悲傷的情緒都沒流露出來。”

“風枕君。”這次開口的是署長,他難得語氣正經,“有些人,他們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人,就連自己的命也一并丟了。”

——宛如死體,剝離歡苦。

(六)

森綾爬上山頂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出乎意料地是,索道的控制室里還有一個人。

自己的父親從幾年前開始,每月第三個周六總會出去,如果森綾沒事能幫著照顧森沫,那父親便自己去。如果森綾有事,父親會先把森沫帶到梨橘山下的公園,森沫很喜歡在那個公園看鳥,然后父親再自己出門,晚上再帶森沫一起回家。

森沫失蹤的那天,正好是那月第三周的周六,父親一如既往帶著森沫出門了。森綾沒想到,那天清晨會是自己見到哥哥的最后一面,他并沒有告訴警察父親定期出去的事,雖然森綾自己也懷疑,那天父親根本就沒帶森沫去坐索道,但他堅信這些事不是父親所為。

控制室里的人叫角柔。她的弟弟角光,就是和森沫一起失蹤的那個孩子。

角柔的情況比森綾家還要差,她家只有她和弟弟兩個人,生活全靠鎮上發的補助金加上角柔打工賺的錢。角光失蹤后,角柔曾經在森綾家住過一段時間,森知里很照顧她,有時還會給她輔導功課。

“我只是想來找找看。”角柔從控制室里走出來,表情有些尷尬。

“要不要坐坐看,我爸有教過我怎么控制,坐到下面再關掉也可以。”森綾盡量用輕快的語氣提議。

她恍惚地點了點頭,轉身和森綾一起進了控制室。

碧綠。藻綠。海洋綠。深淺不一的綠色撞入眼里,森綾想象著自己就是哥哥,貪婪地望著這個世界:“這里還沒停用前爸帶我來坐過,不過也是幾年前的事情了。他說帶哥來的時候,這里還是和以前一樣。”

不知怎么的,話題就轉到了來家里調查的警察風枕身上。仿佛是同一立場,想要得到聲援一樣,森綾用一種厭惡的態度講述了那個警察來家里后發生的事。

“不覺得很過分嗎?懷疑受害者的家屬。”最后森綾又埋怨了一句。

沒等對方接上話,纜車卻突然停在了半空中,兩人瞬間了慌了神。

角柔前后看了一下,正是在半山的位置,離地面還有很遠的距離:“現在怎么辦,這種地方會有人來嗎?”她的聲音很柔,軟軟的深棕色短發垂在耳邊。

“怎么感覺纜車在移動?”森綾的語氣并不是很確定,“只是很緩慢,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這樣緩慢的下降大概過了兩分鐘,纜車又恢復了原來的速度,那邊的角柔卻突然反應過來:“這大概是停下讓我們看風景的吧,一般纜車不都會這樣的嗎?”

“我以前來坐的時候……”森綾突然意識到了一些事,他覺得心臟也被懸在了這半空,只希望身旁的女生沒有發現。

只希望沒有人發現,父親說了謊這件事。

“可是你爸不是說,這里和以前一樣嗎?我記得幾年前沒有這個設置的。”角柔的語氣里并沒有過多的疑問,她仿佛已經確定了什么一般,“他說謊了嗎?那天根本就沒帶森沫來這里。”

“你別多想,這其中肯定有什么誤會……”森綾的語氣明顯慌了,他握著對方的手臂,“這件事先不要說不去,我會去問我爸的,他真的什么都沒做,你相信我。”

角柔并沒有同意下來,她用一種絕望又帶著質疑的眼神盯著森綾,仿佛有很多話要說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應該知道的吧,我爸當時有多痛苦,你也看到的啊角柔。”纜車快到山地,森綾只顧緊抓著女生的手臂,希望得到對方的信任。

“求你了,先別說出去。我會……問清楚的。”聲音里滿是哀求,森綾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

森綾感到女生的身體晃了晃,于是抬頭去看,對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應允了下來。

(七)

但有時承諾似乎和一陣微風沒有區別,吹過就散。角柔在與森綾分開后直接去了警署,就算包含了再多復雜的感情,人終究還是自私的。森綾眼睜睜看著父親被抓走,卻束手無策。

強光燈發出慘白刺眼的光線,照得森知里睜不開眼,距離他被抓回來問話,已經整整十二個小時過去了。風枕的耐心已經快要被耗盡,因為對方始終一句話都不說。

“你以為不說話就有用了嗎?”風枕又拿出自己的那套辦法,把森知里緊緊地綁在椅子上,“既不辯解,也不交代那天的行蹤,你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了?”他抬腳就狠狠地踹在了對方的小腿骨上,森知里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叫。

銀古沒有進審問室,他蹲在門口抽煙,眼下的情況是他沒有料到的。

銀古再去冰璃那里,已經是森知里被抓起來快三周的事情了。事態沒有一點進展,風枕已經焦躁到近乎抓狂,連帶著銀古的情緒也很糟糕。這些天風枕利用各種手段逼問森知里,一天的問話中總是伴隨著毆打的聲音,就連抽完的煙頭也直接燙在森知里身上,但他依舊不聲不響,也不反抗。

“不過幸好,最近還算太平。”冰璃幫銀古煮了上好的奶麥茶,陪著剛烤好的酥餅。

“現在的情況,連我也弄不清了。”銀古枕著冰璃的肩,閉上眼睛準備休息。

冰璃看著一臉疲倦的銀古,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她聳動了一下肩膀說:“其實,我是和森知里他們家一起搬來貍北的。”

銀古一下直起身子,等著冰璃接下來的話。

冰璃雖然是貍北人,但懂事之后一直在蒔蘿鎮上生活。有件事她從未和任何人提過,那就是她和森知里病死的妻子倉幸曾經在一起工作,一起住在風塵街。

“倉幸算我們幾個里最漂亮的,那時候她有個富商相好。”冰璃點燃了煙斗,一股玫瑰的清香漏出來,“森知里是個老實人,一直默默地照顧倉幸。”

倉幸雖對森知里心懷感動,但畢竟還是更傾心于那個富商,后來富商真的幫倉幸贖身,他們結婚后第二年倉幸生下了一個男孩兒,就是森沫。但花心的富商很快又流連于別的女人,倉幸生了孩子,風姿不再,很快被拋棄了。她又重新回到了風塵街,雖然閑言閑語一直不斷,但倉幸還是振作起來,因為森知里還是沒有改變地陪在她身邊。

很快蒔蘿就蕭條下來,大家紛紛搬走,這個時候倉幸又有了身孕,她和森知里一起搬來了貍北,而冰璃也重新回到了這里。

“我也知道森知里是什么樣的人,但畢竟白白養著不是親生的森沫,那孩子又是自閉癥很折騰人。”冰璃嘆了口氣,“而且任誰都會有嫉妒心吧,加上他那么喜歡倉幸,心理扭曲也有可能的。”

冰璃從抽屜里取出一個信封,從中挑出一張照片給銀古看。

照片中,冰璃和其他幾個美麗的女人站在粉紅燈籠下面,她們笑得妖媚誘人,最右邊還站著一個掛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他一笑臉上的贅肉擠成一團。

“這是以前的照片了,”冰璃用手指著其中一個人說,“這個是倉幸,旁邊是那個富商。”

有什么東西在銀古的腦袋里產生了碰撞,他發現自己見過這個富商,只不過他現在已經不是這個油頭滿面的樣子了。

(八)

去找那個富商的事,銀古并沒有告訴風枕。由于森知里被抓的消息在村里傳開,瘋言瘋語立刻朝森家席卷而來,森綾已經沒辦法呆下去了,現在他暫時住在安置所里。這些日子下來,銀古發現有個男人總會時不時出現在森知里家門口,他探頭探腦,一臉焦躁。

雖然體型變得精瘦,人也黑了不少,但銀古還是認出了,那就是冰璃嘴里的那個富商。

大概三天后,他終于等到了那個人。

“喂,你來找誰?”銀古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過頭來的是張不耐煩的臉。

“你是誰啊?”那人一下甩掉了銀古的手。

“警察。”

“哎……那家伙竟然報警了?”

銀古皺起眉,從這個人的表情看來,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在擔心別的事情。

“哎?森沫竟然失蹤了?”

這個時候銀古正和那個叫雨宮的富商一起用午餐,他們在鎮口的小面館點了牛肉面。

“我住在犀市鎮,因為不常來這里,所以都不太了解情況。”雨宮看起來沒什么胃口,他撥弄了兩下面條,心情好像有些陰郁。

“沒猜錯的話,您應該是森沫的親生父親吧?”銀古也沒繞彎子。

聽見這話的雨宮驚詫得一瞬說不出話來,銀古便把最近發生的事,連同冰璃告訴他的那些又一起說了一遍。

雨宮抓了抓腦袋:“雖然聽說貍北發生了挺嚴重的案子,但怎么也沒想到會和森沫有關。”他訕笑了一下說,“我還以為是森知里報了警來抓我呢。”

“他為什么要報警?”

雨宮好像有些緊張,衡量著要不要說不來。他思考了良久,終于愿意說出和森知里之間的事。原來雨宮這些年來,生意不斷失敗,欠下一屁股債。起初雨宮找到倉幸,只是想問她借一筆錢,誰知當雨宮來到這里的時候,卻發現倉幸已經因病過世了。看到自己的兒子叫別人父親,還得了自閉癥,看著森知里雖不富裕卻安逸的生活,雨宮打從心底地妒忌起來。他跟森知里說,如果他不給錢,自己就要告訴貍北所有人,森沫和森綾的母親曾經是個風塵女子。森知里好像很在意這件事,乖乖交出了錢。有一就有二,自那之后每個月森知里都會拿一些錢給雨宮,雖然雨宮的心里也曾經愧疚不安,但被生活所迫他實在不能停手。

“說到底他還是在意自己的名聲吧,自己的妻子曾經是個風塵女子,還幫別人養了個有病的孩子。”雨宮的語氣好像在安慰自己所做的事,他低下頭又聽見銀古的發問。

“你們見面有固定的時間嗎?”

雨宮想也沒想就答:“有,每月第三周的禮拜六。”

(九)

就在銀古找到雨宮的一天前,森綾去警署見了父親一面,一路上警察一直做著森綾的思想工作,希望他能勸父親趕緊自首。森綾一直敷衍著,他有自己的打算,他想勸父親說出那件事。

大約從一年前開始,有個叫雨宮的叔叔開始到森綾家來鬧騰,有次森綾放學回家,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雨宮說,森綾說不定也不是森知里的孩子,說有可能他才是真正的父親。

心里有某個角落突然就崩塌了,森綾拔腿就跑出了院子。后來還是森知里找到了他,和他坦白了這個家的秘密。父親告訴森綾,他們的媽媽倉幸是個很漂亮的女人,但由于生活所迫原來做過不太好的職業,森綾的哥哥森沫,是媽媽和她前夫的孩子,那個前夫就是雨宮。當時雨宮很快就拋棄了媽媽,那時森沫只有幾個月大。森知里重新又接納了倉幸,正當他們準備搬來貍北的時候,雨宮又回頭去挽回她,當時倉幸心一軟便就范,和他發生了關系。但倉幸走了沒兩周卻又回來了,這次她下定了決心要和森知里重新開始生活。很快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并和森知里坦承不知道那是誰的孩子。

“那……那我到底。”森綾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他不敢看向父親。

“那個時候我也慌了神,”森知里伸出已經有些蒼老的大手,握住森綾的小手,“并不是因為接受了森沫,覺得多你一個也無所謂。

“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啊,摸著你媽圓圓的肚子的時候,我總有種奇妙的感覺,”森知里露出一個憨厚的微笑,他摸了摸森綾的腦袋,“我覺得那就是我的兒子沒錯,一定是我的兒子。”

“可是……又沒有證據。”森綾依舊低著頭,聲音小小的。

森知里立刻接話:“當然有,你媽那時候還常笑我們。她買東西喜歡買雙數個,我們卻總喜歡買單數個。”句末他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森綾被父親認真的語氣給逗笑了,也稍稍釋懷了一些。

這就是森綾相信父親絕對不是兇手的原因,他愿意照顧生病的哥哥,以及自己這個可能不是他親生的孩子。有時森綾會覺得父親對哥哥太過苛刻,他要哥哥學著煮面,學著自己疊衣服,如果哥哥不照做,父親也絕不會幫忙。每每森綾想出手幫忙的時候,父親都是義正言辭地說,哥哥的病一定是暫時的,他并不需要同情,只要多鍛煉一定會好起來。父親那種堅定的樣子,總讓森綾恍惚相信,哥哥可能有一天真的會完全好起來。

渾身的淤青,眼睛腫到睜不開,連呼吸都非常微弱,被綁在椅子上——森綾在審訊室見到自己父親的時候,差點沒有認出來,他已經分不清從自己身體里涌上來的,到底是震驚還是憤怒,總之那股炙熱沖撞上來,讓他想把墻給打穿。

“先幫我爸松綁。”只能磕磕絆絆提出這個要求。

那個叫風枕的警官,他的臉色很不好,黑眼圈也很重:“這個要求不能被滿足。”

“不松綁我就回去了。”森綾咬著牙這樣說,“如果要我和父親談,必須讓我們獨處。”

“你還得寸進尺了?”風枕的壞脾氣一下被點燃,他舉起椅子就想動手。

“算了算了,讓他們獨處,”署長有些看不下去了,畢竟這些天一點證據都沒找到,抓的還是被害者家屬,“貍北這么小,他們也跑不掉的。老森也被關太久了,讓他見見陽光吧,就到外面小花園里說。”

“署長!”風枕立刻抗議起來,不過這次署長卻沒再由著他,抬抬下巴讓人幫森知里松綁。

大概因為太久沒見到陽光,森知里覺得曬得腥紅的眼皮一陣刺痛,他吃力地在長椅上靠坐下來。

森綾心疼得不行,他急切地問:“爸,你那天是不是去見雨宮叔叔了?”

“小聲點。”原本已經呆愣的森知里,聽到兒子這么說,突然回過神來。

“的確是這樣吧……”

“都已經忍到現在了,”森知里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一些,“等你哥回來就好了。”

“我哥?”森綾無奈地反問了一句,“你覺得他什么時候會回來?”

森知里咽了口口水,他的情緒有些異常:“森綾……他們都在到處挖,說是要挖失蹤孩子的尸體。”

森綾看著父親失魂的樣子,不知該說些什么。

“怎么可能挖到呢!?”雖然是笑著的,但森知里語氣里的恨,誰都聽得出來,“森沫怎么可能會死掉?我的孩子怎么會死。”

“爸,你冷靜一點。你把真相一五一十地說出來,然后再去找哥回來,這才是現在該做的。”森綾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他看著父親像個孩子一樣害怕到顫抖,胸腔內只剩心酸。

森知里止不住地搖頭,這次終于是帶著哭腔:“你哥,本來就因為有病,常常被附近的孩子欺負。要是知道……知道他以前的事,等到他回來,該怎么活下去,別人會怎么看他。”

森綾微微轉過身扶住父親的肩:“都說了現在不是擔心以后的時候,連哥會不會回來都是個問題。不能連你也被冤枉,再這樣逼供下去,你會被打死的。”

“森沫一定會回來的,我要為他以后的日子考慮,我是他爸爸。”仿佛走入了一個怪圈,森知里一定要死守著森沫身世的秘密,“不能讓他被別人欺負。”

“他一定會回來的,”森知里又確認般地這樣說,“都已經買好了車,準備帶他去看海。”

森綾皺眉:“什么看海?”

“你不記得了?你哥小時候,老是鬧著要去看山后面那片海。”森知里聲音也跟著變得模糊,“以前總嫌那里遠,現在能帶他去了。可是那邊已經因為填海造田變成了麥田。森沫會不會因為這樣,才不回來。”

“爸……”森綾把頭埋得很低,“你清醒一點,哥已經失蹤了……”

“你哥回來一切都會好的,我的罪名也會洗清。”森知里笑里含著淚,“我們再等等,好嗎?那么一個活生生的孩子,怎么就會沒了呢。”他用手使勁捶著腦門兒。

警察的腳步聲從背后響起,時間快要到了。森知里緊握住兒子的手,然后小聲囑咐說,“別說出去。森沫會回來的,他的病也會好,他還要在鎮子上立足。”

“你一個人在那里念念叨叨什么?”風枕不快地拉他起來,手銬重新銬在了他手上。

森知里因為長時間沒有睡眠,整個人已經變得有些神經質,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森綾一眼。

自從哥哥失蹤后,森知里一直堅持工作,到處搜集信息。他從未像今天這樣露出恐懼與慌亂,褪去了堅不可摧的外殼,不堪一擊的內在完全表露出來。

全部都是那個警察的錯,原本還硬撐著走下去的家庭,現在破碎得不可能再拼湊回來,這一切都是那個不負責任的警察風枕的錯,森綾在心里恨恨地想。

“爸……”他燒紅了眼,就算努力忍住吸著發酸的鼻子,滾燙的眼淚還是落下來,“你不出來,我怎么辦?我一個人該怎么辦?”

“那就由我來保護你吧。”森綾用力抹掉眼淚,嘴唇還是不停發抖,“這次由我來保護爸。”

太陽隱沒進厚重的云層里,貍北又下起大霧。

(十)

風枕接到了家里的電話,他三歲的女兒患上了病毒性感冒。從這里到夏川要開整整一天的車,在這風口浪尖上請假回去也不現實,一天都擔心著女兒的風枕情緒變得更加焦躁,他很想快點結案,從這個鬼地方調回去。

“你要折騰我到什么時候?”風枕把森知里的頭浸在水池里,將吃剩的泡面也倒入水池里,“兇手就是你吧?是不是?是的話,我們就來簽字吧,再不承認干脆一槍斃了你!”

見森知里沒有反應,風枕將他倒吊起來,“署長說了,一定要調查清楚你那天的行蹤,你倒是給我說啊。”一腳就踹上了他的頭。風枕又將吊繩升到最高,用鞭子開始抽打他。

整個空間瞬間失去了亮光,警署停電了。風枕罵咧了一句,繼續用鞭子向森知里身上抽過去,誰知道卻突然發出“轟隆”一聲巨響,伴隨著那個響聲的,是照進審訊室的手燈光,還有時隔已久的銀古的聲音。

“快把森知里放了,”銀古的手燈照到了風枕的眼睛,對方瞇起眼來,“他是無辜的,我有證據。”

還沒等風枕回答,外面又沖進來一人,他慌慌張張上氣不接下氣:“又出現了,受害者!在鐵軌那邊,又有女學生被軋死了。”是實習警員。

結果在三人面面相覷的時候,頭頂的圓燈閃了幾下亮了起來。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隨著一點點亮起的淡白光線,地上那攤鮮紅的血液躍入眼中,時間仿佛停住不動,沒人能消化眼下發生的事——被倒吊著的森知里倒在了地上,原本吊著他的繩子已經腐壞斷裂了,他頭朝下,直直地從屋頂栽了下來。問詢室是整整六米高的獨屋,隨著森知里墜落的聲音,發出剛剛那一聲“轟隆”。

森知里的罪洗清了,在他死的時候。

這件事最終被署里壓了下來,署長的語氣很無奈,風枕還是第一次看他連續抽了這么多根煙:“我跟上面匯報了,本來是要狠狠懲罰你的,但考慮到你以前立了很多功,加上這里發生了這么多案子,要是森知里是在逼供中死去的事傳出去,可能會引發暴動。雖說是意外,但少不了你的責任。”他瞄了風枕一眼,對方已經沒了剛來時的囂張,“你可以繼續留在貍北這個鬼地方,也可以調到日立鎮乖乖呆上兩個月,大概就可以調回……”

“我留下來。”沒等署長說完,風枕就作出了決定,他的語氣斬釘截鐵,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

這次銀古并沒有說話,他連嘲笑的話都說不出口,森知里死掉的事情現在還沒向鎮上公布。就算說是猝死,也必定會引起異議,加上他的罪名又洗清了。

“那……是明天找記者來,說森知里死的事情嗎?”實習警員小心翼翼地問出口。

“是啊,”署長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想必會有很多人來鬧吧,說什么警察無能啊。那些受害者家屬知道森知里是被冤枉的,肯定會搞抗議活動。”

“當時抓住森知里的時候,也沒見什么受害者家屬跳出來。”另一個警察靠在椅子上抽煙,最近署里的氣氛總是很沉重,“反而有很多人是來提供線索指認森知里的,不是嗎?一幫狗亂咬人。”

“那你讓他們怎么辦?”銀古吼出來的聲音嚇了所有人一跳,他踹了辦公桌一腳,“找不到孩子,又看不到希望,連是死是活都不確定。還有那些女學生的父母,連女兒的全尸都看不到。你讓他們怎么平靜!除了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還能怎樣?”

結果還沒等到第二天把森知里的死訊傳出去,又出事了。

那天銀古值夜班,他和一個同事守在警署,森綾卻突然急急忙忙沖進來。他的褲腿上全是泥,整個人看起來也臟乎乎的,可能剛摔過跤。

“風枕在哪?”森綾眼神在房間里打轉,然后定在了銀古身上。

“他今天去鐵道那里監視,剛發生了案件,說不定兇手會回去看。”銀古翻看著手里的報紙,隨便搭了一句,等森綾跑出去后才發現對方有些異樣。

大約也就是十分鐘后,下午會議時曾和銀古吵架的警察沖了進來,他雙手叉著腰,氣喘吁吁地說森綾強暴了一個女孩,現在女醫生正在幫那個女孩兒檢查。

“你怎么會知道,都沒有報警電話來。”銀古一下從椅子上躥起來,不好的預感籠罩在他心頭,“他知道森知里死了嗎?”

“我今天去角柔家看她,結果對門一直有奇怪的聲音,等我去查看的時候,那女孩兒已經被強暴了。”那個警察用手帕擦了擦汗,“森綾那小子跑得真快,我追得累死了。”

“他到底知道了沒有?”銀古忍不住又吼了出來。

“知道什么?他爸的事?”那個警察一直糾著臉,“本來我快追上他了,還在后面開導他說,他現在做這些事他爸的在天之靈都得不到安慰。結果他問我什么叫在天之靈,我就含糊地說發生了點意外。”

“那小子聽了我的話,跟火箭一樣就沖出去了,也不知道現在到哪兒去了。”他最后這么說著,接了杯水來喝。

“森綾一定不是連環兇殺案的兇手,他突然去強暴別人肯定是想替他父親脫罪,這是要搭上自己!”銀古碎碎念著,拔腿就跑出了警署。

風枕危險了,森綾已經一無所有,他肯定是沖著風枕的命去的。

森知里意外死亡之前的一天,又發生的那起案子,和此前那幾例沒什么區別。一個剛上中學一年級的女生,赤身裸體地被放置在鐵道上,之后被軋得血肉橫飛。

風枕蹲在鐵道旁,試圖將自己陷入嫌犯當時的心情里,他撫摸著冰涼的鐵道,仿佛聞到了令人興奮的血液的味道,濕濕冷冷的隧道里充斥著生命流逝的感覺。正當風枕沉浸在這種情緒里的時候,遠處急速傳來的腳步聲將他喚醒,那人一下一下仿佛想將地跺穿般用力跑來。

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不過當那人撲在自己身上的時候,風枕反應過來他是森綾。森綾騎在風枕的身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熾熱的淚滴垂直墜落下來,砸在風枕冰涼的皮膚上。

“都跟你說了不是我爸,都跟你說了不是他!”森綾對著風枕狂吼起來,他憤怒孤寂的聲音回蕩在整個隧道里。

“誰叫他不說,而且他的反應那么可疑。”風枕覺得心里一直憋的氣終于吐了出來, “他的行為那么可疑,去你家的時候也是,在門口看見我就露出不快的表情。”

“那是因為你那天穿著藍色的毛衣,”森綾依然不松手,但自喉嚨里發出陣陣嗚咽,“我哥是自閉癥啊,他對藍色過敏,看見就會全身發抖恐懼。”他頓了頓,又說了父親買好車準備去‘看海’的事。

“呵……”風枕的背被咯得生疼,他無奈地笑了笑,“可當時就連你們的鄰里都來舉報,說晚上聽見你們家有奇怪的讀書聲,是你爸在逼森沫學習。我怎么可能放走他!”

森綾突然失了魂一樣松了手,他憋著一張臉卻再也哭不出來:“那是……那是因為我背書總背不出來,爸不知從哪里聽了偏方,說只要我睡著的時候念課本給我聽……”

就趁著森綾松手的機會,風枕翻身壓在了他身上:“為什么不早說!都是因為你們什么都不說,一條命……”

遠處傳來了火車的聲音,風枕一下慌了神,森綾坐起身來死命抱住了他,隧道里漸漸變得亮堂了起來。

“風枕!把他拉開!”另一頭傳來了銀古的聲音,他也發現火車進了隧道,只能狂奔著一遍遍地喊他們的名字,“快躲開!森綾!”

最后先反應過來的還是風枕,他起身想要躲開卻被森綾抓住了褲腳,森綾的另一手死死抱著鐵軌,根本沒有離開的意思。已經來不及了,風枕死命踹開他,放棄了連同森綾一起救走的念頭。這時卻望見了那個少年的臉,眉清目秀地展開了一個清爽的笑容,他的聲音在喧鬧的火車聲下竟也如此清晰。

“就算我走了,你做的事情也不會就此消失。是你殺了我爸,是你殺了我。”

風枕跌坐在一旁,銀古也喘著粗氣扶起他,他們的衣衫都被鮮血染紅,那是死去森綾滾燙的血液。風枕有那么一瞬感到噬心的恐懼,仿佛那些血像利劍一般直直地刺進心房。

(十一)

原本以為調查又陷入了僵局,誰知線索卻很快被發現。這次來警署的,是醫院的女醫師金子,她是負責尸檢的醫師。那天已經接近下班時候,只剩銀古和風枕留在署里。森綾的葬禮過后,風枕還未開口講過話,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研究著資料。

“喬貝的尸檢出來了,和之前不同,她身上有好幾處傷口。”金子微微皺著眉頭,“傷口并不是一次造成的,應該是長期的虐待。”

“奇怪的是,上次你們送來的被強暴的女孩兒,身上也有幾乎一樣的傷痕。”金子從包里取出一些照片,上面都是她們身上的傷痕還有淤青。

銀古和風枕立刻湊了過來。

被森綾強暴的女孩兒叫做鳴聲,她和死去的喬貝有一個共同點,都是不能開口說話的啞巴。鳴聲是角柔的對門,聽角柔說她們的關系非常好,當時森綾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把強暴對象定為鳴聲。

喬貝和鳴聲的父親,都不是正宗的貍北人,他們原來生活在清染鎮。那個鎮子曾經遭到過嚴重的輻射污染,導致當地人的遺傳基因出現變異,很多孩子一出生就是聾啞人。不過喬貝和鳴聲,是能聽見聲音的。

調查進行到喬貝的家里,她的父母都表示,雖見過喬貝身上的傷,但女兒咬定是摔跤造成的,他們也就沒多問,因為這一家的生活也很艱苦,要維持生計已要花費大量精力。但收獲還是有的,那就是喬貝和鳴聲盡管不是一個學校的,卻同在一位叫白澤的老師那里補習繪畫。

(十二)

去白澤家拜訪的時候,金子與銀古他們同行,似乎這幾次的尸檢對她產生了不小的沖擊,金子也想盡量幫著破案。

白澤的大院子建在靠近竹林的地方,是很大的木質建筑。門沒鎖,但里面也不像有人的樣子,他們只能一間間地找,風吹過來竹林搖曳的聲音有些瘆人,金子搓了搓手臂。

“有人嗎?”風枕敲了敲鑲嵌著磨砂玻璃的木門,屋里點著古老的煤油燈。

墻壁上掛著各式畫卷,大概都出自白澤之手,銀古覺得自己仿佛被吸入那些墨汁中一般,一種悲涼的感覺在身體里蔓延開來。

“啊……啊……啊……”

突然從附近傳來了孩子痛苦的叫喊聲,一次接著一次拖得很長,盤旋在這棟小樓里。

第一個沖出去的是風枕,他側耳傾聽著聲音的源頭。

那扇門很厚,聲音就是從里間傳出來的,銀古試著推門但它絲毫未動。尖叫聲還在持續著,金子用腳奮力朝門上踹去,她使足全部力氣對里喊:“里面在干什么?開開門!”

幾秒鐘之后,叫聲戛然而止,里面一陣悉悉索索收拾的聲音,接著門被打開了,白澤站在那里。

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樣,他身材細瘦,好看干凈的面龐甚至能超越女人,開口的聲音也清清澈澈:“這孩子在學畫畫,他是個聾人,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還以為自己在唱歌。”白澤這么說完,拍了拍背對著門口的孩子,對他打了幾個手語。

那孩子并沒有像想象中那樣衣衫凌亂,他穿戴得整整齊齊仿佛才發現銀古他們的存在,由于表情很真實讓風枕也覺得,可能是自己弄錯了。

簡單的問話之后,三人就準備打道回府了,因為白澤并沒表現出任何不快,一直很配合。對于喬貝的死,金子也看出他在隱忍著悲傷,沒有絲毫可疑的地方,白澤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啊,是我多想了。”走出大門的時候,金子的臉上總算露出點陽光,“他看起來人還不錯。”

“還是不對……”風枕的聲音很小,他現在已經不太能信任自己的判斷,但剛才離開的時候,那個學生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的樣子,眼神里埋藏的是絕望。

一種金屬碰撞發出悶響的音調,銀古敏感地轉頭搜尋起來,卻發現是靠著墻的深藍色鐵質垃圾桶。金子還在和風枕說著白澤的事,銀古幾步走過去,揭開了上面的蓋子。里面只有一個黑色的垃圾袋,卻隱約透露出人的形狀。

幾乎是用撕地拉開了那只袋子,里面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有些頭發卻已經被燒焦。這個孩子微微顫抖著身體,他還活著。

他是白澤的學生。

白澤被抓和上次森知里的事不同,證人多得數不過來,都是那些聾啞的孩子。這些孩子平常很難與別人交流,更不要說是將受虐的事情完整地說出去了,他們被白澤威脅,如果透露一個字一定會殺死他們。

順利到幾乎難以想象,根本沒有逼問過程,白澤就承認下自己殺害喬貝的事實。但他否認前幾起案件也是他所作,白澤說他只是想模仿那個人的做法,嫁禍給之前那個兇手而已。

意見出現了分歧,風枕認為白澤就是連環兇殺案的兇手,但銀古卻覺得對方在說謊。

“他都說了,因為享受虐待那些殘疾人的過程。”風枕實在弄不清銀古在糾結什么,他試圖改變搭檔的想法,“我們現在,就該去找出他是之前幾起案件兇手的證據。”

銀古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我覺得他沒說真話,關于殺人原因。”

“他承認了,他一字不差地承認了。”風枕拽起銀古的衣領,“我們抓到了兇手,在乎什么原因?我們替那些死者抓到了兇手,然后懲罰他,這就夠了。”

“我不想再抓錯人。”銀古輕聲說了一句,然后滅了手里的煙,拿出一沓紙,“貍北下霧的天不少,但也不是特別多,所有的案件都發生在霧天,我覺得這也是條線索。”

風枕不想再爭論,他只丟下一句話:“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分開行動吧。看誰會贏。”

幾天后,風枕由于患了急性腸胃炎住院了,他隔壁床住著常南中學的學生,叫做綿瞼。

綿瞼很健談,總是把同一個病房的人聚集在一起聊天,有天她提起了那個案件。

“死的大部分是我們中學的人,還有一個被逼瘋的。”她將案發過程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講得津津有味。

“什么叫被逼瘋的?”風枕試著加入對話。

綿瞼捧著一張娃娃臉,聲音壓得很低:“是三班的女生,她從幾個星期前開始就沒來學校了,都傳是遇到了兇手。”

“真的假的?”

“這種事情我也不能確定啊。”綿瞼無奈地扯出一個微笑,然后轉向了別的話題。

風枕當然不會放過這次機會:“那個女生住哪兒?”

綿瞼警覺地反問:“你想干嗎?”眼神里滿是戒備。

“我是警察。”風枕哭笑不得地拿出了證件。

綿瞼看見風枕手里的證件,立刻肅然起勁,幫他問到了那個女生的地址。

那個傳說見過兇手的女生叫做千梔,風枕不想耽誤調查進度,提前出了院,準備去拜訪千梔。

大霧又籠罩了貍北,但那一夜平靜如水,什么都沒發生。

(十三)

起初千梔并不愿說出那時的事,直到風枕分析說,如果不抓住兇手,那么她還處于巨大的危險中。千梔才猶猶豫豫地應下來,她說自己現在悶在家里,就是怕再次遇見兇手。

那天千梔回家的時候,家里沒人。父親因病過世,距離葬禮才過了兩天,家里還掛著白條。她母親正努力尋覓工作,于是千梔自己買了晚餐回家。

“我回家的時候沒有開燈,那時候心情很差,因為父親過世的事。”千梔看向一邊父親的靈位,臉上是掩不住的悲傷。

“怎么會遇見兇手的?”風枕的聲音很輕,生怕刺激到她。

千梔回憶著那天的事,頭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是他突然沖進來的,我根本沒反應過來,已經被綁起來了。”

“然后……然后他就開始撕我的衣服。”千梔的聲音越來越小,她似乎并不太想提起。

風枕有些尷尬地垂下眼:“那你是怎么逃脫的。”

“掙扎的時候,碰到了燈的開關,屋子一下亮了。”她這么說著,指了一下開關的位置,再開口的聲音里滿是疑惑,“他在我身后頓了一下,然后不知為何,突然松開我跑掉了。”

“是因為怕有人來嗎?”風枕喃喃自語著,接著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你看到他的臉了嗎?”

這次千梔倒是立刻搖起頭來,于是風枕又問:“那,有什么特征嗎?”

千梔閉著眼睛冥想了一會兒,然后突然睜眼說:“他好像很瘦,手臂很纖細。”

是白澤。

這個念頭一下在風枕腦海里閃過,他幾乎確定了自己的推斷。

到冰璃家的時候,還有幾個女生在跟她學刺繡。冰璃招呼銀古坐下,用杏紙花的花瓣給他煮了壺茶,銀古大概也是累壞了,竟靠著沙發就沉沉得睡過去。醒來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你先去洗澡,然后來吃東西,”冰璃正忙著燉湯,她撇過頭去看了銀古一眼,“今晚就留下住吧。”

銀古走到冰璃的身后,伸出手臂圈住她,剛準備開口說話,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

“銀古,你快回來。白澤招供了,他說所有的案子都是他做的。”風枕興奮的聲音從那段傳來,銀古甚至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十四)

幾個小時前,剛放學的綿瞼去警局找了風枕。

“今天,我在書包里發現了這個。”綿瞼拿出一張宣紙,上面用毛筆寫著“放學后,體育倉庫見。”的字樣。

風枕接過那張宣紙,是如同女人寫出的那般娟秀的字體。他沒看過白澤的字,卻見過他畫的那些花花草草,作為一個畫家,字寫得一定也很漂亮。

“本來以為只有我包里有這種東西,誰知道在班里一說,原來很多人都收到過。”綿瞼又拿出一些來,“因為發生了案子,大家都不敢說。我想,會不會是之前被殺害的女生,也收到過這種東西?”

“有可能,”因為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風枕只能愣愣地點點頭,“有可能是這樣。”

“綿瞼,可能沒法陪你了。”風枕從座位上站起來,壓抑著不停鼓動的心臟,“現在要去審疑犯。”

“我可以看嗎?就站在外面。”

風枕默許地點點頭,他死死地捏著那一沓宣紙,仿佛很快就可以捅破某層隔膜,感受到許久沒觸碰的光明了。

“白澤,這些東西是你寫的吧。”不是疑問的語氣,風枕把那沓紙摔到白澤臉上,“干這種事你覺得興奮嗎?不怕被抓嗎?”

“這些東西我沒見過,不是我寫的。”白澤的語調很淡然,“我只殺了喬貝。”

“你現在是可以狡辯,但我有辦法。”風枕拿起其中一張紙,舉到他面前,“你看清楚上面寫的什么,然后你再寫一遍,我要去做筆跡鑒定。”語畢他又把字條收好,放回自己口袋。

“我拒絕。”對方語氣強硬,完全沒有配合的意思。

“你是心虛了嗎?如果你寫,就是你默認了是兇手的事實。”風枕從柜子里翻出宣紙和毛筆,親自幫他倒好了墨汁,“不就幾個字的事。”

“我拒絕。”態度還是沒有回轉。

風枕突然怒了起來,他逼迫式地把筆塞到白澤手里:“你現在不寫,告你到法院,你要在所有旁聽,在受害人家屬的面前寫,無論什么時候你都會露出原形。”

“我簽。”

“哎?”風枕短促地反問了一句。

“案件的確認單,我簽。”白澤這么說著吸了吸鼻子,他的眼睛有些發酸,“我承認自己是兇手。”

有那么一瞬間,風枕從白澤的語氣里體會到了一些異樣。他甚至覺得可能真的像銀古說的那樣,白澤并沒有說謊,他只殺了一個人,與整個連環案件并沒有關系。

“你再說一遍。”風枕拿起手邊的錄音器。

“全部都是我干的。”

擔憂轉成了興奮,風枕先出去跟綿瞼交代了一番,然后立刻通知銀古回警署里來。他覺得這種事,還是多一個人在場比較好,這次他沒有逼供,是對方自己承認的。

好像想讓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那般,風枕還給幾個受害者的父母打了電話,也包括森知里那家永遠不會再有人接起的號碼。

我做到了,是我抓住了兇手,還給你們了。

“這個給你。”風枕從抽屜拿出一串淺綠色的珠子,遞給綿瞼,“是以前在夏川求的,保平安的。謝謝你幫了我。”

綿瞼揚起一個孩子氣的笑臉,把串子套在了白皙的手臂上。

“快回家去吧,已經很晚了。”風枕看了看時鐘,“記得走大路。”就算抓到了兇手,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囑咐道。

銀古趕回來的時候,風枕正在準備做筆錄,現在整個事件還有很多細節沒有解決。

“風枕警官。”白澤難得露出一臉誠懇,“能幫我松綁嗎?已經全身麻痹了。我會配合做筆錄的。”

風枕看了一眼銀古,對方并沒有異議,于是便上前幫白澤松綁。麻繩松開的時候,白澤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算了,我不想見了。”

“不想見誰?”這句話剛問出口,身邊還銬著手銬的人就倏地站起來,使出剩余不多的力氣朝墻壁上撞去。等風枕想伸手去抓住他,已經來不及了。

白澤的頭狠狠地砸在墻壁上,屋子里傳來著咚的一聲悶響,鮮紅的溫熱的血液噴涌出來,他的生命很快消逝。風枕恍惚想到了,那日在隧道里,浸入自己衣服的森綾的血液。

案子以兇手自殺告終,最后卻還是沒能找到失蹤的孩子,貍北又陷入了平靜。晴天、雨天、大霧天交替到來,就這么過了大半年,讓人恍惚以為,悲傷的事情都已經終結。

(十五)

再次遇上喬貝的父親喬沼,銀古正在公寓附近的小酒館喝酒。對方一個人,隨意坐在吧臺上。

“哎?是警察先生。”喬沼發現了銀古,他顯然已經有些醉了,聲音都混混沌沌。

銀古對他招了招手:“都下班了,叫我銀古就好了。”

喬沼移了兩個位置,坐到銀古身邊,他又點了一杯薄荷酒給銀古,想跟他喝一杯。

“現在不回去,夫人不會說你嗎?”

“她病逝了。”喬沼一口飲盡了酒。

銀古猜他是接連痛失親人,才會如此頹廢,于是試著安慰了一句:“都會過去的。”

“是命債,怎么過得去。”他輕笑了一聲,然后用手扯了扯頭發,“我是不是早該去見他,或者那個時候就告訴風枕警官。”

“什么意思?”對方的狀態讓銀古感到,事情不簡單。

喬沼深深吸了口氣,整個臉都憋得通紅,但開口的聲音卻很輕:“白澤……”

他溫柔地叫著這個名字,如待愛人那般。

清染鎮以前有過發達的時候,當地有一種獨特的戲劇,叫做留歌。留歌唱的都是悲傷的故事:愛人相離,親人分散。留歌雖分男角女角,但表演者清一色都是男性,并且要從小就接受嚴苛艱苦的訓練。

喬沼家很窮,很小就被送去了戲班子。而白澤原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后來他父親犯事被抓,家里人幾乎都被抓去坐牢,白澤的母親連夜送他來了戲班子,把最后的家當全都塞給了師傅。

白澤來的時候只有四歲,還是個不知世事的孩子。但喬沼卻覺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比如自己被獨自留下了,因為白澤的眼神里滿是戒備,從未露出過笑容。

戲班子里吃飯都很簡樸,白澤吃不下去饅頭,喬沼就把自己的熱湯分給他。一個月一天的假里,他還偷偷跑到小巷的飯館里,偷了一籠荷葉蒸雞飯。喬沼說不清自己為什么想對他好,也許是想到了家中那個小弟弟,又也許是不再想看到白澤那副戒備的模樣。

偷了蒸雞飯的事很快被發現,原本喬沼是要被趕出戲班子的,但師傅又不舍得他是塊好料,就罰他大夏天的穿著厚衣在毒辣的太陽下倒立了一天。后來太陽終于下了山去,白澤用木勺舀了水,一次次往喬沼身上澆,最后也跟著被罰。從那之后,白澤開始和喬沼簡單地交流,也不再計較吃的,他食量小,反而會把東西悄悄留給喬沼。

當風枕打電話給喬沼說如何確認了白澤就是兇手的時候,他就知道事情出了錯,因為白澤身上有個秘密——他不識字。既然不識字,就更不可能寫字條了,這個時候銀古突然想起,當時看見白澤的畫,總覺得有些奇怪,那就是白澤的畫從未留名,連章也沒有蓋。

留歌是用唱的,白澤很有天分,加上他的音質天生優柔細膩,是唱女角的絕好之才。但白澤不識字,要記住唱詞并不容易。留歌中最有名的一出便是《雪離》,講的是一對戀人在風雪中被迫分離的故事,那個時候已經確定了喬沼出演男角,但女角卻遲遲選不出。師傅給了白澤兩周的時間學唱詞,卻沒想到只一周,他就能一字不落地背出來了。

喬沼和白澤雖沒名揚四海,卻也小有名氣,看戲的人總是不少。這其中,就有后來喬沼后來的妻子顏禾。顏禾靠出版詩集為生,也算是個作家,她個子小小,長得很洋氣,頭發是罕見的棕栗色。喬沼很快愛上了顏禾,他們常常窩在一起看書,她空閑的時候還會帶些吃的去喬沼的公寓,那個時候喬沼和白澤已經不用呆在戲班,他們在外面買下了一套房子。

但白澤卻不太買顏禾的帳,無論對方帶了什么來,白澤只是淡淡一句不感興趣。雖然喬沼心里尷尬,但還是努力打著圓場。最后爭執卻還是發生了,顏禾想要看他們排演,白澤卻說如果她來,那自己便不演,鬧到最后就連正式演出時也是這樣。喬沼被觸及了底線,也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女人,怒氣上來就揮了白澤一巴掌。

“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他狠狠地丟下一句話,卻有些心疼。

那之后白澤便不再理會喬沼,除了排演和演出,不同他講一句話。這個時候清染鎮已經開始衰敗,第一批聽不見的人出現了,人家都人心惶惶,已經沒什么人來聽戲。

搬離清染之前,喬沼結了婚,婚禮前一晚他找白澤喝酒。酒喝多了,兩人又像原來那樣,抱在一起唱戲,說事。

“夫君……”白澤的聲音很柔,這是《雪離》里他對喬沼的稱呼,他們已經習慣這樣叫對方。

“怎么了?”喬沼又飲盡一杯清酒,他覺得胃里辣辣的,整個人都要飄起來。

“喬沼,”這次卻正正經經喊了他的名字,“我們都在一起快二十年了,你怎么就不懂。”

喬沼瞇著眼睛,他已經有些困了:“嗯?”只能這樣反問一句。

“我愛你。”對方不像在開玩笑,字字深情卻又透著隱忍。

白澤白嫩的面龐被酒染得粉紅,喬沼摸著他柔軟的頭發一瞬失了神,再醒來時已經是大中午,兩人在被子里什么都沒穿。

尷尬的、甚至帶點恐懼的,喬沼小心翼翼地對白澤說:“今天我要結婚了。”

這是一種暗示,昨天的一切都不作數。

“白澤對我說,他不會說出去,但是他也選擇搬來貍北,問我以后能不能還像朋友那樣見面。”喬沼說完這句就對著旁邊嘔起來。

銀古把手帕遞過去:“你答應了,但來了之后卻沒見他?”

喬沼猛地喝了幾口水:“我怕……”

銀古大概猜到了之后發生的事,一邊的喬沼又接著說下去。他說白澤曾經讓女兒回家說,想見見她父親,這讓喬沼感到了巨大的壓力。他不想那件事被暴露出來,也不想再和白澤有接觸,白澤卻依然和他在一個鎮子上。后來喬沼發現了女兒身上的傷痕,他猜到了那是白澤干的。

“可能恨你,連帶著你的妻女都恨。接著和你女兒一樣殘疾的人,都在他發泄的范圍內。”銀古把薄荷酒一飲而盡,胃里辣辣地燒了起來。

“或許我該去見他。”喬沼用雙手捂住了臉,“或許我該見他,喬貝也不會死。”

他的眼淚從指縫間漏下來,銀古聽到了那句輕微到難以辨識的句子,“但我怕控制不住,暴露了愛他的自己。”

銀古點了一根煙,問說:“你覺得他為什么都承認下來。”

“白澤……白澤是個很固執,自尊很強的人。他從不愿意暴露自己不識字這點,除了原來戲班子的人,很少有人知道。”

“你夫人不知道吧?”銀古這樣推測。

“她不知道,我很早就答應了白澤不說。”

“他應該不是羞恥于自己不識字,”銀古吐出幾個煙圈,“就算洗脫了他的一項罪名,他殺了喬貝,還是要被判死刑的。更重要的是,他大概不想被你夫人知道‘不識字’這件事。畢竟她是個搞文學的,這方面最拿手,卻又正好是白澤的軟肋。”

“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他。”喬沼嘴唇顫抖,整個人接近崩潰。

“但對于白澤來說,卻是他沒辦法釋懷的吧。”銀古把煙滅在銅質的貓頭鷹煙灰缸里,腦子卻突然清醒過來,他才意識到了一件事。

如果白澤不是兇手,那這個案子根本沒有完結。

(十六)

這個月結束風枕就調回夏川,最近他過得很清閑,雖然貍北連續一周大霧,也沒阻擋風枕內心涌動起歸鄉的激動,就像溫熱的陽光整個包裹住了自己。

但就在風枕離開的前一天,貍北放晴了,同樣的案件卻再次發生,銀古也帶來了關于白澤的真相。寒骨黑暗的真相再次籠罩下來,并且這一次,好像再也無法挽回了。

風枕的行程并沒有改變,他還是準備在第二天回夏川,不過這之前,他最后一次回到了那個陰冷的隧道里。

“和前幾次一樣。”那個實習警員大概終于習慣了,沒再露出一副想要嘔吐的表情,“尸體裂成幾段,暫時沒辦法確認死者身份,不過又是個年輕女孩兒。”

風枕踩著濕滑的鐵道,他覺得自己應該趕緊離開這兒,不然就要被吸入隧道的某處無法自拔,但好奇卻促使他望向那具殘破的尸體。嫩白的皮膚如羊脂玉一般,西瓜紅的血侵染在上面,張開的手臂仿佛在擁抱著什么。

一樣東西扎入了風枕的眼里,他愣愣地望著那里,沒辦法移開眼光。那串淺綠色的珠子套在了尸體的手臂上,在昏暗的隧道里還泛著淺淺的光澤,那是自己親自在夏川的神社里求來的,聽說可以保平安。

瞬間也就明白過來,死的女孩兒不是別人,是曾經幫助過自己的綿瞼。

壓抑的感情再也沒辦法控制住,它們像漲潮的潮水漫出眼耳,在風枕頭里瘋狂地叫囂著。

終于蹲在冰涼的鐵道上哭出來,風枕從小聲抽泣到嘶吼著捶打地面:“到底什么時候才能結束?到底是誰?”

卻沒有機會再揪出真相,隔天風枕就離開了貍北,回到了陽光普照的夏川。

(十七)

貍北鎮終于也蕭條下去,再過不用半個月,住家就會搬光。風枕驅車前行,這是他闊別十年后重新踏上這篇土地,今天的貍北卻是風和日麗,好像在歡迎他的到來。

風枕回到夏川沒多久就辭去了警察的職位,他干過很多工作,現在做醫藥代表,來往于各個醫院賣醫療儀器。這次他回來也只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

在貍北鎮口,風枕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于是停下車來。那人露出一個驚喜的微笑,寒暄了兩句。

“阿璃,這就走了?”見冰璃提著兩只布袋子,風枕猜想她也要搬出貍北了。

對方點點頭,她還是那樣美,雖然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更顯氣質。冰璃的頭發隨意盤起來,耳邊還別了一朵杏紙花,想著那滿院怒放的花朵即將敗落,風枕忍不住傷感了起來。

“都十年了,怎么會突然回來?”冰璃頓了頓,試著問,“還放不下?”

風枕嗤笑了一聲,他搖了搖頭,然后拍了拍車說,“我是來送貨的,我已經不干警察那行了。”

顯然冰璃有些驚訝,不過很快她也露出一個淺笑:“也好,遠離了生死,才能活得安穩吧。”

他們又簡單地交談了幾句,風枕就重新上路了。送貨的過程異常順利,才中午就辦完了事,他隨便在餐館里吃了碗面,準備去那個隧道看看。

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原來十年過去了,所有的嗅覺感知都沒有遺忘。陰冷潮濕的隧道,滑膩的青苔,還有一股子揮散不掉的血腥味。風枕心里有一種隱約的不安,他點燃一根煙,合著手機微弱的光線向前走。

“啊……”直到腳碰到了一個東西,風枕才發現隧道里還有一個人。他用燈照了照對方,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兒,她一個人蹲在鐵道旁,看見風枕的時候縮起了身子。

“別怕,我不是壞人。”風枕放軟了語氣,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于是摸了摸她的頭發,“你在這里干什么?”

“想等昨天一起玩的阿姨,她說今天可能會來。”女孩兒用腳磨蹭著地面,“她說要送我手帕的。”

“手帕?”

女孩兒點點頭,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手帕上繡了可愛的小熊。”

“是在哪兒碰見那個阿姨的?”風枕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在倒流,他覺得某樣東西迫切地鉆出來,“是在這個隧道里嗎?”

“阿姨說,每次都會和漂亮的女孩子,在隧道里玩。”

孩子的聲音天真無邪,風枕卻渾身顫抖起來,是兇手,兇手還在這里。

“她……長什么……樣?”舌頭打結,風枕說得磕磕巴巴。

“就是一個漂亮的阿姨。”

“有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風枕抓住了小孩兒的肩膀,“任何細節都可以。”

“她身上很香,有杏紙花的味道。”大概是被激動的風枕嚇到了,那孩子的聲音弱了下去。

杏紙花。風枕的思緒被扯到幾個小時前,那個準備離開貍北的女人,身上也被那種清香包裹。

是冰璃。

(十八)

這次并沒有提前告訴任何人,風枕獨自一人前往冰璃原來的住所,最后在后院那片種植著杏紙花的泥土里,挖出了一堆孩子們的骨頭。原來就在這么近的地方,原來那些孩子,就在自己幾次留下吃飯的地方。

“難怪院子里的花開得那么盛,”風枕推遲了回夏川的計劃,正和銀古吃著烤肉,“原來孩子就被她埋在底下。”

十年過去了,銀古卻越發沉默,會面中一直是風枕在講話,他只顧埋頭吃飯。

“她說要離開貍北,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風枕講得口渴,咕嘟嘟地喝光了冰啤酒,“現在算有證據了吧?要和別的鎮子合作嗎?”

“風枕,”良久后銀古才開口,他的表情有些為難,“我也和你一樣,不做警察了。”

“哎?”風枕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但根本不能從知道真兇的沖擊里走出來,還是一個勁講個不停,“當初千梔說兇手瘦小的時候,我就應該想到可能是個女人。

“難怪她強暴都不會留下證據,大概都是用的工具吧?”風枕想要得到確認般,瞪大的雙眼里滿是急迫,“話說回來,你們是怎么認識的?有動機嗎?”

“你還記得我當初說,兇案都發生在霧天嗎?”銀古點了根煙,辣味嗆得他咳起嗽來。

風枕點點頭,但對方接下來的話,卻令他感到大腦發麻,什么也不能思考了。

當年風枕離開后,銀古還在繼續調查。他一直覺得兇案和霧天有關,卻又缺少了什么關鍵的環節。那個時候銀古突然想起了森綾死前和風枕說過的話,他說森知里買車是想等森沫回來,帶他去看海。但那片海卻被填海造田,變成了一片麥田。銀古從小就生活在這里,他知道這里的變化實在太多,有時連他都記不清小時的貍北是什么樣了。

“還記得當時我們推測兇手棄尸鐵道的原因嗎?”銀古翻了翻鍋子里快要烤焦的肉,對風枕發出了疑問。

“因為兇手心理變態,這樣會令他興奮?”風枕語氣里滿是疑問,他也記不清楚了。

通過森知里看海的事,銀古聯想到的,就是關于兇手棄尸鐵道的原因。也許根本就不是因為兇手是個變態,也不是因為尸體在那里會被軋個粉碎,只因那是兇手記憶里一個重要的地方,是貍北還未填海造田時的某個地方。而恰巧,那里后來變成了隧道,有火車通過,尸體都被碾得血肉橫飛,才讓警方誤認為兇手是個變態殺手。

風枕咽了口口水,他感到自己的心臟被提到了嗓子眼:“那里原來是什么地方?”

“海。”

銀古把煙滅了,喝了幾口啤酒,他的回答又讓風枕迷惑起來。

“雖然是海,但就在那個隧道所處的位置,我是說那片海的位置,曾經出過事。”銀古好像有些焦躁不安,他雙手交叉在桌上打著拍子。

貍北人原本是靠捕魚為生,他們的水性很好,直到后來水被污染,農業興起,才慢慢轉向陸地生活。在銀古快上小學的時候,曾經傳說有群很罕見的魚類游入了貍北的海域,并且數量驚人。于是漁民們紛紛組織起來,準備去打撈一筆。因為要出海一周,有些百姓是全家一起,住進了那艘大船里,整整有八十多人都在船上。

結果出海的第三天,貍北的天氣變得陰郁起來,下了大霧。海上翻涌起巨浪,那是數月來最厲害的一次漲潮,結果船觸到了暗礁,在四十分鐘內徹底沉入了海底。

“后來我去核對了一下,發現殺人案發生的那天,必定是海水漲潮的日子。”銀古的眼神空洞,也不知為何冷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說,到了下霧和漲潮的日子,她就會殺人?”

“我讓金子給我介紹了研究精神病方面的醫生,”銀古舔了舔嘴唇,“這也是強迫癥里的一種,平常并無異樣,一旦受到了某種刺激,比如天氣,比如某種音樂,她就會犯病,內心最黑暗恐懼的東西就會挖掘出來。”

“問題是到底為什么?”風枕還是不能理解,他用力拍了下桌子,“就因為這該死的天氣,就害那么多孩子被殺了?”

“并不是這樣,只是在這種狀況下她會受到刺激。因為在很多年前,同樣的天氣里,在那場沉船事故里,冰璃失去了哥哥和父親。”

風枕沉默了,他只能灌下幾口啤酒讓自己鎮定:“你早知道了?你早知道了為什么不抓她?”

“因為那次的事故,我也在船上!”銀古終于顫抖著身體,捂住臉哭了起來。

在整個案件中,冰璃只殺女孩和孩子,原本銀古并不理解,但當他發現冰璃是那次沉船事故遇難者家屬的時候,很快就明白了。事故發生后,有部分孩子和女性被解救,當時船上只有兩艘救生船,按照一般的慣例,當然是讓孩子和女人先上去。

雖然這是最簡單的規則,也不會有人有異議,但是對冰璃來說,打擊無疑是巨大的。盡管當時是救下了部分孩子和女人,但對于除了哥哥和父親就一無所有的冰璃來說,她相當于失去了全部,變成了活死人。最后只能去別的鎮子當了妓女。這個最最簡單,也最能被大眾接受的規則,卻把冰璃逼入了絕境。而當時的冰璃,也只是個小女孩而已,她和銀古一樣大,連上小學的年紀都沒到。

后來銀古假裝毫不知情,試探著問冰璃要了全家照,結果冰璃只有她哥哥的照片,但也只有一眼,銀古就發現了,那就是當時救了自己的人。冰璃的哥哥并不比銀古大了多少,甚至看起來比銀古還矮了一些,當時銀古的母親已經上船,最后只剩下一個位置,村里人都說一家上一個,要把位置讓給冰璃的哥哥,但銀古一直哭鬧個不停,最后冰璃的哥哥讓了位。

銀古到現在都忘不了冰璃哥哥當時的表情,小船一點點滑遠,他只能扯出笑容對著銀古所坐的那葉扁舟搖了搖手,但臉上潮濕一片,在夜空下泛著光芒。想必那個時候他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吧,想到之后就會變成孤兒的,自己的妹妹冰璃。

由于冰璃一家搬來才沒多久,事故發生后,大家大多各顧各地整理自家的情況,光葬禮就舉行了幾十次。沒人知道冰璃是怎么離開的,也根本沒人想到要去看看她家的狀況。

“她殺了人,現在她殺了這么多人,難道還不夠嗎?”風枕還是無法理解銀古的行為,他內心懊悔——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如果早點發現,森知里和森綾就不會死。如果早點發現,綿瞼也不會離開。

“你知不知道,現在放她走了,森知里、森綾、綿瞼甚至白澤都不會安息!”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銀古紅著一雙眼吼了回去,“你覺得就是你錯誤的判斷害他們死了,是你殺了他們,你想抓住兇手復仇。但你有想過我嗎?

“冰璃的哥哥,讓給我的不是位置,他給我的不是錢,也不是東西。”銀古牙齒打顫,用手扶住額頭,聲音小了下來,“他給我的是命,是無論用什么都無法償還的……”

風枕哭叫著笑了,貍北人的面孔一一竄進他的腦海里,仿佛要將他擊倒。風枕拿起啤酒瓶在桌上砸碎,卻不知道該打向誰,背后是森知里和森綾曾經坐過的桌子,當年的景象好似又在他眼里躍動起來。

一切就像從未發生過,一切又好像都結束了。

最終回

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對錯。

有的只是犧牲與自私。

貍北又迎來了一場大霧,厚重的白色包裹住整座城池,仿佛它從未存在。而風枕撕心裂肺的哭喊,也變得很遠很遠,最終一切還是歸為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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