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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沒有如果

2012-04-29 00:00:00冷歌
最推理 2012年1期

楔子

夜已經很深了,烏云遮掩了星星,月影影綽綽地掛在云層的后面,風不知道何時變得這樣刺骨,長風像是發了瘋的野牛群在滿是堆積物的地上狂奔,轉眼就灌進了大樓五層幾扇沒關著的窗戶里。

他裹著一件臟兮兮的棉襖,膽戰心驚地跑進了這個房間,猛然間,腳下的積水讓他打了個寒顫,就像在前一分鐘聽到怪異的聲音一樣。

那聲音還在砰砰作響,夾雜著一個年輕男子的呼救,沉悶而又惶急。

他的手電照在對面一排更衣柜中的一個,聲音來自那里面!

“快救救我,放我出去!有人嗎?外面有人嗎?快救我出去!”

那個聲音似乎喊了很久,嗓子已經嘶啞走調,難聽極了。但聞進來的人因此少了些恐懼:“別急哈,俺這就把門打開。”

他發現關著男子的更衣柜是上了明鎖的,滿是銹跡的鎖頭老舊卻并不容易強行破壞,沒幾下,他長滿老繭的手吃不住力氣,反而傷了自己。他急了,敲著更衣柜的門:“你再等等中不?俺去下面找個斧頭給砸開。”

“快打開,快打開!”里面的人顯然已經嚇壞了,只是一個勁兒地喊著。

他顧不得許多,拿出揣在口袋里的手電筒便轉身準備去找工具。

光束在漆黑的房間里劃過半圈,瞬間捕捉到了古怪的東西。

正對更衣柜的墻面下,倒著一個男人。男人低著頭,他的右手全部浸在積水里,胸口心臟部位插著一根黑色的鐵棍,鐵棍與垂在胸口的一根銀色項鏈形成鮮明的對比。

驚叫聲,打破了寒冬清晨的寧靜。

1

早上六點整。

時駿窩在被子里翻來覆去,站在一旁穿戴整齊的霍剛哭笑不得。霍剛走過去推了推他,結果得來一個非常不友好的瞪視。

霍剛不滿地把襯衣扔給時駿,提醒道:“你電話響了很久,快點接聽。”

時駿頭還有點疼,撓撓頭看了看霍剛,下一秒才想起:“我怎么在你家?”

無可奈何的霍剛白了他一眼,實在不想回顧這家伙因為喝多了把所有的東西都丟了,最后還是自己把他撿回家的過程。

這時候,時駿還不知道自己丟了錢包鑰匙等重要物品,他拿過手機看也不看上面顯示的號碼就按下接聽鍵。而那邊已經走出臥室的霍剛同樣接到了一個電話。

兩分鐘后,霍剛急急忙忙返回臥室,看到時駿竟然精神抖擻地起了床,直接說:“有人報案了,我要去C大一趟。你走的時候記得鎖門,對了,錢我放在書房抽屜里,你先回家找開鎖的撬門吧。”

一聽這話,時駿猛地抓住要出門的霍剛,眼睛爍爍放光:“死者為男性,今年21歲,C大大二國際金融系的學生,滕子文。”

呆呆地愣住了幾秒鐘,霍剛問:“你怎么知道?”

“走吧,路上說。”

C大的校長是時爸爸的青梅竹馬,看著時駿長大。他所創建的這所股份制私立貴族學校出了命案,病急亂投醫地報了警后直接聯系上了時駿。這也是時駿死賴在霍剛車上的原因。

來到C大,見過了這位伯父客套幾句,時駿直接切入主題,他搶在霍剛手下的警員之前見到了發現尸體的工人,細聽他描述當時的經過。

在早晨不到五點的時候,這個自稱姓馬的工人拉肚子,他們臨時住的工棚只能在外面方便,覺得那樣非常凍屁股的老馬拿了手電,去正在重新修建的體育大樓內上廁所。這是他走進大樓的原因。時駿聽過之后,問他:“你為什么不在一二樓的廁所反而跑上了六樓?”

老馬回答:“俺也想擱一樓拉,可那啥沒水,咋沖?從一樓到五樓老早就斷水斷電了,就六樓還有水電。”

老馬在六樓樓梯口就聽見了很古怪的聲音。起先,他還以為自己遇到鬼了,最后仔細一聽,發現是有人在呼救。

恐懼感暫時治好了他的腹瀉,他上了七樓后順著聲音的來源進了右手邊第一個房間,也就是男子更衣室。

當時里面很黑,他只能憑借自己的手電照明。進去之后他摸到了在自右向左數第二個柜子旁,呼救聲就是在里面發出的。這個柜子被上了明鎖,沒有工具的老馬徒手是無法破壞這把鎖的,所以,他決定去三樓找個工具。

他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在更衣室的墻下看到了一具尸體。

按照老馬的回憶,情況很簡單。他身上沒有電話,只能先去找工具打開還關著個活人的更衣柜,然后跑到大樓外面的工屋拿自己的電話報警。

“停。”時駿打斷了他的話。恰好校長的秘書進來送茶,有些厭惡地看了眼老馬。時駿直接把自己的茶放在老馬面前,“老大哥,為什么當時你沒有先去拿手機報警?”

“那孩子受傷了。”老馬回道,“就是柜子里那學生被人打了,他跟我說腦袋后面呼呼冒血,我怕再晚點那學生會有危險啥的,就先把他救出來。再然后,我看那學生走路都打晃,就沒讓他跟著跑下去,我把他放在走廊里歇著,自己下去的。”

“你回去的時候,那個學生在于什么?”

“還擱那坐著呢?哎呀,你是沒看見,腦袋后面一攤血啊,也就是擱在小年輕的腦袋上,要是我這歲數挨一下子,早翻白眼了。”

去往現場的路上,霍剛一直陪伴時駿左右。并向他說明目前為止得到的第一手線索。

那個被打中腦后關進更衣柜的男生叫滕勇,也是本校金融系大二的學生,可巧,他還是死者滕子文的堂兄。目前,滕勇已經被送往醫院治療,在路上,跟著滕勇去醫院的老王打回電話,向霍剛匯報滕勇的口供。

據說,昨晚是滕勇21歲的生日,他邀請了滕子文和其他同學去參加生日派對。他們從八點開始玩,到了九點半左右,滕子文帶著其女友先行離開。其他人是在十點左右派對結束時離開的。當時,滕勇多喝了幾杯,就去超市買綠茶來解酒。在十點四十分左右,滕勇接到滕子文的一個短信,約他在改建體育大樓七樓見面。

“他去了?”時駿詫異地問。

“這不是廢話么?他不去怎么會在現場?”霍剛好笑地說道,“他好像是擔心滕子文出什么事,就去了。他到了七樓的男士更衣間,里面很黑,他沒走進去幾步就被人打暈。據他自己說暈的時間并不長,他還看過表,當時是十二點。”

“就是說,他昏迷的時候大概在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左右。我很好奇,為什么早上五點才有人發現他?”

“這小子說醒過來后手機沒了,他只能喊救命,從十二點一直喊到早上五點,才被老馬發現。”

00:00—05:00可就是五個小時,滕勇喊了五個小時居然才被發現,這是不是也太不可思議了?

一路琢磨著古怪的問題,他們已經到了改建中的體育大樓。這座樓共有七層,說是改建,其實也就是翻修一下內部裝潢設施問題,大樓外部也只是重新粉刷一遍而已。

站在一樓大廳,時駿問帶路的工作人員:“大樓平時都是斷電嗎?”

“不,施工的時候要給電,晚上九點之后就會切斷電源。啊,六樓是有電的。也沒什么特殊原因。”

說話的時候,電梯門打開了,霍剛等人走了進去,時駿卻還在外面。霍剛按著開門的按鈕,催著他快點進來。時駿卻搖搖頭:“我走樓梯。”

單獨一人爬樓梯,時駿的腦子里已經被很多謎團弄得擁擠不堪。他想知道滕子文半夜約見滕勇的真正原因,也想知道滕勇是不是真的因為擔心滕子文去赴約。這些問題都要見過滕勇之后才能有結論,但現在,不知為何,時駿不想見那個被打傷了的滕勇。

爬到了七樓,時駿并不急著和霍剛等人匯合。他看了眼時間,從一樓到這里他消耗了三分十四秒。

“查到滕勇接到短信的時間了嗎?”走進案發現場的時駿開口問道。

“查到了,是昨晚的22:45。”霍剛戴上了手套,頭也不回地說,“我們也調查了那個超市,監視錄像證明在22:40—22:45之間滕勇的確在那里買過東西。他結完賬離開的時間是22:46。”

時駿初步估計了一下,從校園東門那個超市到這里用跑也只需要五分鐘,那么滕勇到達樓下的時間是22:51,上樓花去三分十五秒,他到了七樓的時間應該是22:59分。

如果他所述情況屬實,殺害滕子文的兇手在22:59分之前就已經隱藏在這里,問題是,那條短信是誰發的?

“在想什么?”霍剛走到時駿身邊,“案發時間?”

“差不多吧。我覺得那條短信還是滕子文自己發的。兇手只是把滕勇打昏沒有殺他,說明兇手意圖不在滕勇身上,那么,就不是兇手把滕勇引到案發現場的。所以,在短信發出去的22:45的時候,滕子文還活著的。

“當然了,這種推論需要一個前提。”

也許是明白所謂的“前提”代表什么,霍剛并未追問下去。他走到窗邊向外看著,而時駿拉著老馬走到第一個更衣柜前,問他:“就是這個柜子嗎?”

“是的。”老馬說,“你看,門鼻都是俺撬開的。”

時駿看了眼門上已經扭曲了的門鼻和老舊的更衣柜。他稍微后退幾步,從南至北數了一下,一共有五個柜子,一個緊挨著一個,沒有縫隙。

他調轉視線,在靠西邊的墻前還放著一個柜子,這個柜子相比排列整齊的那幾個來說明顯破損得非常嚴重。門鼻上沒有鎖,側面的鐵皮有一些剝落下來,支在外面。

他轉頭看了看滕勇被關的那個更衣柜,隨口問了句:“里面有血跡嗎?”

“有。”正在取證的人員說,“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是滕勇的,只能說這些血跡非常新鮮。”

這時候,站在窗邊的霍剛對時駿勾勾手指,時駿過去,霍剛敲敲窗上的玻璃:“雙層塑鋼窗,案發時前后關著,你覺得滕勇在更衣柜里喊救命,被下面的人聽見的機會有幾成?”

時駿撇撇嘴:“晚上找人做個實驗吧,要個嗓門大的。”

霍剛忍著笑,轉身靠在窗臺上,繼續說:“你可以研究下現場積水問題,這很微妙。”

“這是你的案子,為什么要我去?”

“這也是你的委托。”狡猾的眼鏡男含笑道,“在校長室里我好像聽見了你這次的委托費……”

時駿不滿地瞪了一眼霍剛,轉身走出了案發現場。

站在門外面,他里里外外左左右右地看了一番,隨后拿起擱在外墻下面,也就是淋浴間的一根水管,朝著更衣室的霍剛喊:“人為的。”

一眾警察集體看向門外的時駿。

“理由?”霍剛問。

“淋浴間地面很干爽,不存在這里溢水漫進更衣室的情況,水管里面有潮濕現象,說明在四五個小時內放過大量的水。”

霍剛笑著點點頭,告訴一眾下屬:“別讓他搶了咱們的風頭,加油吧。”

那么,兇手為什么要水漫更衣室?時駿的疑問又多了一個。

暫時離開了c大,去往市區的路上霍剛提議要去見見滕勇,副駕駛席上的時駿嘟嘟囔囔一副別扭的樣子。沒成全時駿的懶惰思想,霍剛揪著他到了醫院。這時候,滕勇的父母也在病房里,霍剛表明身份后很客氣地把家長請了出去。趁著霍剛跟滕家夫婦寒暄,時駿仔細地打量著靠在病床上的滕勇。

這是個很帥氣的小伙子,臉上還有著年輕人青澀的稚嫩,他面色微微發白,腦袋上還纏著藥布。

返回病房的霍剛有些意外地發現時駿沒有開口詢問的意思,他只好一直問下去。

當被問到為什么要在深夜赴約的時候,一直有些思維混亂的滕勇沉默了許久,才說:“我也說不清。那天晚上子文和樊靜沒跟我打招呼就走了,我以為是他們發生了矛盾或者是我無意得罪了哪個,就給子文打電話問他來著。當時,他沒說不跟我打招呼就偷偷走掉的理由,卻告訴我見了面再談。我以為,他有事會在稍晚一點的時間找我。”說到這里,滕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潤嗓子,抬眼看了看霍剛,接著說,“當時我也有點迷迷糊糊的,買了兩瓶綠茶接到他的短信,雖然有感到意外,但我不驚訝。我知道他肯定會找我。”

霍剛不經意地瞥了眼靠門而立的時駿,對方朝他點點頭,霍剛接著轉換了一個話題:“樊靜是滕子文的女友?”

“是的。”滕勇說,“他們交往了一年多,感情不錯。”

接下來,霍剛又問了些其他事情。滕勇的思維一直不穩定,回答的有些模糊。但至少能讓聽的人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比方說,他并不了解滕子文最近有什么異常,也不知道滕子文跟誰結過仇,甚至對滕子文和樊靜之間的問題也是模棱兩可的。

本打算繼續深究下去,碰巧護士來給滕勇輸點滴,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霍剛起身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辭別了滕勇。

去往滕子文家中的路上,霍剛問了句:“你怎么看?”

“被別人打和自己撞上去,傷口是不一樣的,找人驗傷吧,傷痕鑒定專家。”

霍剛一愣:“你懷疑滕勇?”

時駿只是聳聳肩并改變了話題:“那小子說話有問題,明明一句‘不辭而別’就能說明的事,為什么噦嗦了那么多?”

對此,霍剛說明:“滕勇五歲那一年跟著父母去國外了,十個月前才回來。他的中文能說到這種程度已經不容易。同樣的道理,他對滕子文的情況并不了解也不奇怪。”

為什么在國外過了十多年卻回國了?

事實上,時駿的這個疑問并不急著索要答案,他甚至沒有跟著霍剛去拜訪滕子文的父母。站在樓外,他觀察著這個小區的情況,似乎想要從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得到些什么。

想來,滕子文和滕勇都是住校的,滕子文住的是兩人一間的宿舍,而滕勇就高級些,由父母掏錢住在專供留學生居住的單身宿舍里。這對堂兄弟相互并不了解,也許對彼此來說他們都是陌生人吧。至少十個月前,他們還是陌生人。

現下的年輕人都比較容易溝通,畢竟生活里有很多共同話題。那么,滕家這對堂兄弟了解甚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為什么滕子文在最后要見滕勇?兩個孩子之間是否有著別人所不知的秘密?

無聊思索間,霍剛已經出來了。他苦笑一聲:“有時候女人很可怕。”

“怎么了?”時駿笑問,“你也有懼怕女人的時候?”

“死者的母親不一樣吧。失去了兒子很悲傷,有些,怎么說好呢?”

“歇斯底里?”

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兩點多,他們隨便吃了點東西,霍剛把沒有鑰匙流離失所的時駿丟回自家,隨后趕往警察局。

在霍剛家中,時駿自在得很。他一邊躺在書房的軟榻上,一邊細看由c大校長提供的滕子文和滕勇的簡單資料。

看上去滕子文很普通,家境還算不錯,成績優異,喜歡卻不沉迷網絡游戲。這是個隨處一抓就是一大把的年輕人類型,想要從這些資料里找出線索,似乎不可能。

轉眼看滕勇的,明顯有很多亮點。這個人五歲跟著父母去國外居住,小學中學高中都在那邊就讀,十個月前跟著父母回國定居本市,父親讓他轉校到C大,學習成績到目前為止還看不出什么。滕勇的待人處事有些像外國人,過分開朗,男生有點不服氣他的優越感,女生倒是都很喜歡他。

性格各異的兩人,盡管同在一所學校,彼此交心的幾率少得可憐。

略有些失望地放下了資料,時駿開始困倦了,在他迷迷糊糊的時候,放在桌上的電話嗡嗡起來,看了眼號碼是霍剛辦公室的,他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

“什么事?”他充滿期盼地問。

“我把死者的女友請來了,還有十五分鐘就到,你要不要過來聽聽?”

樊靜是個典型的大家閨秀,十分美貌。看到她的第一眼時駿就在想,也許樊靜和滕勇站在一起更相配。

樊靜說:“子文是個很隨和的人。他,他很溫柔。”說著說著,她流下了眼淚,

“對我非常體貼,就算是我的父母也不如他心細。”

“你這么說,我可以理解為你很愛他嗎?”

樊靜低垂著頭,“嗯”了一聲。霍剛遞給樊靜一張紙巾,開口問她:“昨天晚上你們為什么提早離開生日宴會?”

樊靜擦了擦淚,重新抬起頭來:“子文喝多了,不知道是誰開玩笑,把紅酒摻進了他的啤酒里,他很不舒服。”

“為什么沒跟滕勇或者是其他人打聲招呼就走呢?”

“那樣就走不了啦。就算是睡在里面,朋友們也不會讓我們走的。”

霍剛轉眼看了看時駿,像是在說:前晚你就是這么被灌多的嗎?

時駿默默飛過去一枚眼刀子。

“然后呢?你們離開宴會之后,都發生過什么事?”

根據樊靜的回憶,當時她和滕子文離開宴會之后,滕子文就送她回宿舍。路上,滕勇打來電話。這里,樊靜按照霍剛的要求說得非常詳細。她描述了當時滕子文說的每句話。

沒什么事,見面再談吧。

這一點倒是和滕勇說的一致。

時駿揣摩著,案發之后,滕勇直接被送往醫院,從始至終都有人跟在身邊,他沒有任何機會聯系別人,當然,除了他的家人以外。

思及至此,時駿專心繼續聽霍剛對樊靜的提問。

“你沒問滕子文找滕勇有什么事嗎?”

樊靜搖搖頭,非常迷惑:

“當時我覺得子文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完全沒有想到要問他什么。之后,我回到宿舍,我記得那時候應該是過了十點的樣子。”

“在那之后呢?你們聯系了嗎?或者說你回到宿舍后,有沒有人跟你聯系?”

一瞬間的慌張讓她的眼神飄忽不定,時駿捕捉到了這一點,并示意霍剛繼續坑蒙拐騙。

“我不想打探你的私生活。”霍剛誠懇地說,“但現在出了命案,死者是你愛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哪怕是一件小事都有可能幫助我們早一天抓到兇手。”

樊靜低下頭擦淚,含糊間說著自己回到宿舍就睡了。

時駿隨意地起了身,走出門去一把抓住霍剛手下的一名警員,問他:“樊靜住的什么宿舍?”

“雙人的。本地的學生都是雙人間,你要是想問滕勇為什么住單人間……”

“我就問樊靜。”時駿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她的舍友是誰?最好把聯系方式也告訴我。”

一個半小時后,時駿再度返回C大,經過一番周折才找到樊靜的舍友。在他一番游說之下,這個女孩對他已經無所不談了。

據說,樊靜回到宿舍的時間是晚上22:15,洗漱大約用了二十分鐘。具體時間女孩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樊靜接到一個電話,匆匆忙忙穿好衣服離開了宿舍。當時,這個女孩還擔心地問過她,這么晚了有什么事急著出去?

出于對舍友的關心,女孩是看了表的,樊靜離開宿舍的時間是晚上22:50。

樊靜為什么要隱瞞這件事?她離開宿舍的時間為什么跟滕勇接到短信后的時間一致?時駿帶著這兩個問題回到霍剛的家,一夜輾轉反側。

第二天一早,好不容易睡著的時駿被大力搖醒,他萬分無奈地撓撓頭:“你怎么進來的?”

“霍隊給我的鑰匙。”老王搖晃著手里的鑰匙鏈,

“霍隊估計你昨晚一夜沒睡,早上敲門肯定醒不過來,就把鑰匙給我了。”

該死。時駿指著老王手里的牛皮紙口袋:“有線索了?”

“算不上。”老王說著話把口袋給了時駿,

“我剛從電信局回來,關于死者、滕勇、樊靜的通話記錄也查到了。”

就像兩名當事人說的一樣,在21:48滕勇的手機有呼叫滕子文手機的記錄;22:35滕子文手機有給滕勇手機發短信的記錄;而樊靜在22:50分的來電,則是屬于樊靜的父親。就是說,這三個人在案發時間內各有各的去處。

時駿讓老王詳細調查樊靜是幾點回到家中的。看著時駿半死不活的樣子,老王還是給他來了點有勁兒的。他調查出樊靜的父親跟滕子文有過一些摩擦。

主要原因還是來自于樊靜。樊靜的父親是個白手起家的建筑商。這個人從工地最底層做起,一直到現在擁有三家建筑公司,一個最好的施工隊伍。在樊靜父親來看,只能算是小康之家出身的滕子文配不上自己的女兒,故此三番兩次阻撓孩子們的戀情。但這事,當父母的越是干預,孩子們越是有干勁!所以,樊靜父親曾幾度找到滕子文并威脅說再糾纏樊靜,就殺了他。

時駿譏笑幾聲:“這不是殺人動機,太牽強了。”

“那為什么當晚樊靜急忙返回家中?”老王反駁道,“如果是樊靜的父親雇別人去教訓一下滕子文,那人卻失手殺了他。剛巧,滕子文叫滕勇來助陣,只是晚了些,滕勇到達現場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失手殺了滕子文,但被滕勇撞上,兇手只好打昏了滕勇。而樊靜的父親擔心女兒會在晚上找滕子文,所以一個電話把女兒調回家。”

時駿微微點頭:“你這么分析也有道理。那我問你,現場的那些積水你怎么解釋?如果是某人失手殺了滕子文,又被滕勇撞見。就是說,殺人遇到滕勇幾乎是同時發生的。那么,作為失手殺人的兇手他該想的是逃跑,還是在案發現場放水?他放水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毀滅證據啊!”老王瞪起了眼睛,“如果這么分析起來,那個人肯定跟滕子文發生過打斗,也會在現場留下一些證據,但是他沒時間處理,索性就演了一出‘水漫金山’破壞現場!”

對老王的這番推論時駿并沒反駁,老王覺得自己把時駿說得啞口無言了,興致沖沖地丟下一句:

“我去調查樊靜的父親”,沖出了霍家。

時駿始終很冷靜,他抽出牛皮紙口袋里的驗尸報告。

死因是尖銳硬物刺中心臟而造成的致命傷。死亡時間約在23:00—00:00之間,尸體的肋部、肩胛有嚴重的肌肉拉傷;鼻腔、口腔內有少量羊毛纖維。

鼻口腔里有羊毛纖維?這種情況只有捂住口鼻窒息的情況中才會發生。但是為什么在死者的面部沒有發現大力按壓后的痕跡呢?

時駿拿著驗尸報告,緊鎖眉頭。

已經是案發第五天,過去兩天案情毫無進展。

老王調查出案發當晚樊靜深夜返家的理由,果不其然是樊父因樊靜遲遲不肯跟滕子文斷絕來往而將樊靜叫回了家。樊靜本人似乎一直很穩定。至于滕勇,他在昨天下午出了院,并執意不回家修養,今天早上返回學校。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精力充沛啊。

站在C大校園里看著周圍嘰嘰喳喳的學生們,時駿感慨。從遠處傳來的喊聲讓他轉過身去,對著校務主任招招手,示意他過來說話。

這一次是滕勇約見霍剛,怎奈霍隊長過于繁忙把這事推給了時駿。巧的是時駿也忙,忙到只好把見面時間一改再改,最后定在今天校慶活動之后見面。

據說,滕勇參加的是時裝走秀。原本已經推脫的滕勇被學生會熱情的學姐們以各種理由拉了回來。

臨時搭建的T臺上,滕勇看上去好了很多,至少纏在腦袋上的紗布被設計新穎的帽子蓋得嚴嚴實實。只是這個帥氣的小伙子幾天就瘦了好多。

臺下時不時傳來喝彩聲,而臺上的滕勇似乎始終保持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引來更多女孩的矚目。時駿看著這個還不算成熟的男孩子以自己帥氣的臉修長的身材征服了各路學姐學妹,偷偷地想著,如果沒有發生滕子文的事,滕勇的表現會不會更好?

顧盼之間,目光流轉,轉身駐足真有些職業模特的風采。尤其是回頭一望的姿態,更顯出滕勇的灑脫氣質。掛在他脖子下面的銀色項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時駿半瞇著眼睛,毫不留戀地離開了會場。

二十分鐘后,滕勇換了衣服急匆匆跑了出來,見到時駿連聲道歉,并帶著他迅速地離開了嘈雜的地方。二人選擇在校內的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內談話,而滕勇隨便一點單,就是140一杯的藍山。

“夠了。”時駿制止了滕勇要一份大果盤的意圖,笑著說,“就我們倆吃不了這么多東西。”

滕勇笑了笑:“我是不想怠慢了您。”

“好了,我們來說說案子吧。你找我不就是想談這個?”

咖啡還沒來,滕勇訕訕地給時駿斟上杯茶,眼睛低垂著,說道:“你們是不是在懷疑我?”

“為什么這么問?”

茶壺被放在一旁,滕勇嘆了一口氣。仿佛有一肚子的話不知從何說起。看到他這樣,時駿隨口道:“今天只是隨便聊聊,你看,我連警服都沒穿。”他扯謊臉都沒紅。言罷,還稍稍傾過身子,注視著滕勇,“你好像很敏感?”

一句話把滕勇說得面紅耳赤,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證明自己不是多想:“其實這很容易看出來。當時只有我,我的意思是,子文被害的時候只有我在。我不知道該怎么做才能讓警方明白我是無辜的,或者說,我到底是不是無辜的我自己也很迷惑。”

這種說法倒是新鮮。時駿在心里品咂著他這番不算辯解的辯解,反問他:“聽你這話好像也在懷疑自己?懷疑什么呢?”

“說不清。”滕勇雙手握著透明的杯子,頭垂下去,悶悶地說,“那天晚上在他找我之前,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事,誰會在半夜約人出去到那種很奇怪的地方見面呢?如果他不是我的堂弟,我根本不會去。也許,他被害的原因我是知道的,只是目前為止我還不清楚那是什么,又或者,他是因為我……”

“因為你?”

猛地被時駿打斷,滕勇一下子亂了自己的節奏。他抬眼看著時駿,一時間竟有些慌張了:“我的意思是,你看,為什么子文不找別人只找我呢?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以后會不會做了什么事,引起什么不該發生的前奏?”

“等一下。滕勇,生日宴會上你喝得很多嗎?”

“不,事實上并不是醉到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至少我還能買單,知道去超市給自己弄點喝的解酒。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時候的我應該算是清醒的,只是腦袋稍微有些眩暈。”

看著他緊張的表情,聽著他急切的說明,時駿反而比剛才更吊兒郎當了。直到滕勇說完了這些之后,時駿才婉轉地提到了關于樊靜的問題。

對此,滕勇多少是了解些的。他第一次看到樊靜時跟時駿一個看法,這女孩配滕子文有點浪費了。但那是堂弟的女友,他只覺得子文非常幸運,能交往到一個很愛他并非常美麗的女友。

如果說滕勇對滕子文都不甚了解,那對樊靜就更談不上什么了。滕勇跟樊靜的接觸,都源于滕子文,但因滕家堂兄弟的愛好不同,滕勇很少會陪著他們那對情侶在一起玩鬧。因此,樊靜和滕勇之間還是客套為主的關系。

至于滕勇對滕子文和樊靜的看法,他的回答是:“他們非常相愛。”

回去路上,坐在車里的時駿跟霍剛打電話:“對,是我的直覺。”

“靠直覺沒辦法破案。如果你懷疑他,就要拿出相應的證據出來。”

時駿咂舌道:“現在沒有。但是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哪里很錯亂,目前為止涉案人只有他和樊靜,我不認為樊靜會殺了滕子文。那么,就只剩下滕勇。”

“就這些?你只是用排除法就鎖定嫌疑人了?”

“當然不止這些。今天他約我見面,說實在的,那小子很油滑,說來說去我也抓不住他到底想表達什么。總之一句話,他太像個無辜者了。”

電話里傳來霍剛爽朗的笑聲:“按照你的推論,那么滕勇腦后的傷就是他自己搞出來的,對吧?”

“所以我才讓你找傷痕鑒定專家。”

少時,電話里傳出霍剛無可奈何的嘆息聲:“傷痕鑒定結果已經出來了。那個傷口是類似鐵棒造成的,從深淺、形狀以及傷口的部位來分析,結果證明是他人所為,并非滕勇自己搞出來的。時駿,你的推論是錯誤的。”

電話突然被掛斷,霍剛無奈笑笑,下屬敲門而人。帶來了關于滕子文和滕勇家庭的一些材料。

滕子文的父親,滕洪濤在哥哥滕洪海舉家移民之后,接管了哥哥的房產和股票。那時候滕子文五歲,家境一般。

滕洪濤一直幫忙管理哥哥滕洪海的股票,并在滕洪海移民之后出租了他的房子,股票在滕洪濤的手里跌跌漲漲,滕洪濤倒也懂得下功夫,六年間便富裕起來。

滕子文的母親是個連初中都沒讀完的家庭婦女,脾氣性格不好,不過很吃苦耐勞。

他們一家三口至今還住著滕洪海當年的公寓,滕洪海一家在十月前回國也沒有討要原來的公寓,而是在市中心另外買一套四室兩廳的房子,與弟弟一家相處得很融洽。

霍剛摘掉眼鏡,對下屬說了聲辛苦,便請他出去繼續工作。當房門緊閉,他才重新拿起資料,不經意間,眉頭深鎖。

時駿被將了一軍,霍剛以完美的證據駁倒了他的推論。那么,一切又要從頭開始。當晚九點整,時駿再次勘察案發現場。他一手拿著雞翅,一手拎著袋子,慢吞吞地爬著樓梯。

這時候他很想抱怨,為什么這該死的電梯又停了?他這一天都沒吃過東西,沒力氣爬樓。

抱怨歸抱怨,他還是一步一步走上樓梯,嘴里大口吃著雞翅。

終于爬到了,他喘著氣,已經站在案發現場的門口。從他的角度看進去,只能看到對面第一個柜子,就是關著滕勇的那一個。

時駿回憶著鑒證人員給出的結論,里面的血跡的確屬于滕勇,再結合今天霍剛給的傷痕鑒定結果表明滕勇腦后的傷也是他人所為。

怎么能給霍剛來個回馬槍呢?時駿郁悶地琢磨著。

他決定專心勘察現場。

整個更衣室,在決定重修后已經變成了堆積物品的房間。這里有很多斷裂的鋼筋,鐵棍、滿箱的油漆、堆砌起來待用的木板、為數不少的瓷磚,這些東西滿滿地擠在房間的右手邊。再往里看,就是那個公用的現已破損的更衣柜。如果說,滕子文當時跟兇手打斗過,那么肯定會碰倒一些擺放雜亂的東西。而就現在來看,想要從表面上分析出什么顯然是徒勞的,除非把整個鑒證組找來,一一取證回去做化驗才行。

忽然覺得有些氣悶,時駿閑晃著走上了樓頂。深夜的風吹來,勾著他咕咕響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鬧騰著。摸摸袋子里還剩下的一個小漢堡,也不管是冷的拿出來就咬,這一口咬到他最討厭的酸黃瓜,啐到地上,他開始琢磨該去霍剛那找點熱乎的東西吃。

離開案發現場,時駿先抽根煙解解癮,這時打從樓側走過來一個打更老頭,老頭看到時駿了很熱情地招呼了一聲,接著,老頭滿肚子的牢騷都向時駿吐了出來。

老爺子六十多歲了,建筑工人撤離后他就來打更,早上睡不好,晚上不敢睡,這幾天太鬧人。

“鬧人?”

“是啊。”老頭緊了緊棉衣,“每天早上打地基的動靜太鬧人。”

經過老人的指點,時駿隱隱約約地能看到很遠的地方高聳著一架機器。據說是正在蓋建的一棟醫藥所大樓,這幾天正在打地基。每天早上五點開始,咚咚聲吵得人心煩。

告別老人,時駿離開了c大之后就去警察局找霍剛,問問他那邊有沒有什么進展。

一進門,剛好趕上刑警隊吃宵夜,他厚著臉皮又跟著蹭了一頓。霍剛詳細地把滕家的情況說了一遍,時駿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一開口差點噎著。大口喝下一杯茶,時駿嘿嘿笑著,順了口氣,才說:“這些資料不全,沒我想要的。”

負責調查滕家的警員眨眨眼:“你想要什么?”

時駿找來紙筆,寫點東西交給對方,并叮囑:“仔細點,最好不要接觸這兩家人。”

吃過了宵夜,時駿拉著霍剛要去看尸體。霍剛一想到解剖室的法醫頓時遲疑了腳步。怎奈時駿去意已決,生拉硬拽把霍剛弄了出去。

就像霍剛擔心的那樣,連續熬夜的法醫一見他表情頓時陰沉下來。手中還拿著的刀具唰唰地冒著寒光,在霍剛面前一閃:“想要我做活體解剖嗎?”

時駿不理會那兩個人的激流暗涌,自顧自地走進去打開存放滕子文尸體的冰柜。

年紀只有21歲的男孩子已經成了冰冷的尸體,在他青白色的臉上還能看出眉眼之間的清秀。時駿戴著手套輕輕撥動尸體的頭部,細看脖子上有沒有什么痕跡。并問還在擠兌霍剛的醫師:“他的手背上有傷嗎?”

“沒有。”法醫放過了霍剛,轉身走到時駿身邊,指著尸體的雙肩,“這里的傷比較嚴重,有被大力擊打過的跡象。另外就是右側肋骨部位的肌肉明顯拉傷的問題。你也算是有豐富的辦案經驗,像這種拉傷不可能是外力造成,而是死者在用力不當的時候造成的肌肉組織損傷。”

時駿明白法醫的意思,霍剛也跟著說:“那是不是可以明確地肯定,死者在臨死前有過過激的反抗,用力不當造成肌肉拉傷?”

法醫本打算跟時霍二人聊聊這個拉傷的問題,不想,時駿忽然改變了話題:“死者口鼻腔內的羊毛纖維成分是什么?”

“帽子或者是圍巾,冬天的御寒用品。很常見。”

聽罷法醫的回答,不等再說什么,霍剛跟著補充:“我們在死者的遺物中找到相同質地的羊毛帽子,經過化驗,與死者口鼻腔內的物質相同。”

哈?時駿發出一個簡單的疑問聲音。法醫不明白地看了他一眼。死者的遺物里有相同物質的帽子,這證明死者沒有被兇手捂住過口鼻。

“得了。”時駿打著哈欠擺擺手,“我回家睡覺。”

說是回家,時駿其實還是回了霍剛的家。這一覺倒也踏踏實實,只可惜,在早上五點半的時候他被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

電話里,霍剛氣急敗壞地說:“馬上到c大,一名學生被砸死了。”

時駿風風火火地趕到c大后,意外地看到了滕勇。

滕勇坐在警車里面色蒼白,瑟瑟發抖。他抱著自己的手臂呆呆地坐在那里,好像已經魂飛魄散了一樣。時駿看著重建的體育大樓前并沒有勘察現場的警務人員,便拉住一個過路的小警察:“現場在哪里?”

“呦,時哥啊。我就琢磨你得過來,現場在后面,死者被從七樓掉下來的更衣柜砸死。滕勇是目擊者。詳細情況你自己問吧,我還得去給隊長送東西。”

時駿忙不迭地抬頭看了眼高聳的七層大樓,上面有著明晃晃的照明燈,這個距離下只能看到幾個還在活動著的人影。他沒急著上去,走到車前,敲敲車窗,嚇得滕勇猛地一個激靈。

“冷靜點。”打開車門坐了進去,時駿很真切地安慰他,“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

滕勇的思維很混亂,亂七八糟說了半個多小時時駿才明白。按照滕勇的描述,昨天下午在校內的餐廳里,死者——也就是滕勇的同系學長找到他,詢問關于現場的事。

這位學長在兩月前參加了與國外大學的交流活動,去外面讀了兩個月。他錯過了體育大樓重建時同學們整理私人物品的時間。他是在一周前回來的,在家休息了三天倒時差,回到學校后才知道體育大樓重建了。

這是個平時迷迷糊糊的家伙,回來后一直找著非常重要的寶物。寶物是他在觀看奧運會時得到一個冠軍的簽名。簽名忘在了更衣柜里,而他的更衣柜就在滕子文的命案現場。

那里發生了命案,他幾天來也沒敢上去找東西。聽說滕勇與案子有關,就去找他打聽一下。

滕勇說案發現場已經被警方封鎖,勸他等結案后再去找東西比較好。但這位學長是個急性子,找到施工頭想要走個后門,結果吃了個閉門羹。他一氣之下,就準備自己偷偷摸進去。

“不就是拿個東西嘛,至于那么緊張?”這是學長的原話。

滕勇還是有些擔心,就決定陪著學長一起去。

學校沒有熄燈的規矩,但是會在十一點準時鎖上宿舍大樓。學長也沒那個膽量在深夜摸去案發現場。所以,他在宿舍門打開的時間,也就是早上四點和滕勇約好,一同去找東西。

大樓的前門已經被警方鎖上,這兩個人摸到樓后一扇開著的窗戶。他們從窗戶跳進去,摸黑爬樓梯上了七樓。到底還是兩個年輕的學生,完全沒有想到案發現場已經被拉了警戒線,并有警告牌立在前面。學長膽怯了,他們只能怏怏而歸。

順著原路返回,學長先跳出了窗外,跟著是滕勇。為了不被發現,滕勇踮起腳去關窗戶。這時候,學長在窗戶下面發現一根很粗的麻繩,他用手電順著繩子照過去,看到繩子一路通往上面。

當時的學長鬼使神差地去拉動繩子,沒拉幾下,他就忽然猛推了一把站在身邊的滕勇。接著,滕勇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大家伙掉下來,把學長壓在下面。

時駿抓了抓滕勇的肩膀,好讓他盡量放松些。并問:“你們在跳進去之前沒發現有繩子嗎?”

“沒有,根本沒有。”

時駿點點頭:“行了,回家好好休息幾天吧。”

滕勇閉上了眼睛,臉上的頹然超越了他現有的年齡,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十幾歲。

“我不想回家。”滕勇的聲音了無生氣,讓時駿愣住了,“我父母去外地談生意,回家就我自己。”

“可以去你叔叔家。”

聞言,滕勇捂著臉把頭深深地埋在雙膝之間。時駿并不擅長安慰年輕人,只能略表安慰地拍拍他的肩,開車門離去。

樓頂上,勘察現場的人很多。時駿在他們中間找到了霍剛,對方也是一臉郁悶,拉著他走到稍遠的地方,霍剛低聲說:“一根繩子,一塊長五米的木板,看上去非常簡單的機關構造。只要下面有人拉動繩子觸動木板,放在上面的更衣柜就會掉下去。問題是……”

“我知道。”時駿接道,“誰會知道滕勇和另一個人來這里?又知道他們肯定會從樓后的那扇窗戶跳進跳出。”

霍剛推了一把時駿,讓他看向樓邊設計機關的地方:“那個機關非常簡單。”

“有多簡單?”

“自己去看。懶鬼。”

沒有聽霍剛的建議,時駿順著滕勇他們所走的路線從東側的樓梯下樓,一路走到了樓后的那扇窗戶下面。窗戶是大開的,幾個鑒證人員正在用滕勇的鞋對比腳印。

時駿走過去看了看,好奇地抓著一名鑒證員的手腕,把他手中剛剛提取的不明物質舉到眼前:“這是什么?”

“看上去像是被踩爛的葉子。”

“哦。”時駿隨口應了一聲,轉了身。他走過現場地帶,朝著大門過去。路上,他打電話告訴霍剛:“查一下,有誰知道他們在今天早上去體育大樓。還有,你們問完了,把看管大樓的打更老頭帶給我。”

快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時駿忽然發現在路邊一個小亭子里坐著一個女孩。女孩站在亭子的臺階上,翹腳看著體育大樓的方向。時駿留心多看了幾眼,沒想到竟然是樊靜。

“這么早?”時駿走過去打招呼,“你站在這里看不到什么。”

時駿突然出現嚇了樊靜一跳,她打量了時駿好幾次才想起這個人是誰。樊靜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出了亭子,問候他道:“早上好。”

時駿笑了笑:“怎么起這么早?”

“我每天都這時候起床,來背單詞。”說完,她偷偷地瞄了眼體育大樓的方向。

“你知道了?”時駿問她。

樊靜點點頭,馬上又搖了頭。避開了時駿含笑的目光,說:“我聽見了警笛聲。那邊,又發生了什么?”

“早上五點左右大樓下面有人被害,滕勇也在。”

聞言,樊靜的臉色變得慘白,下意識地抬頭:“滕勇死了!?”

與其說是疑問句,還不如說是肯定句來得更貼切。時駿不再言語,只看著樊靜手足無措地在自己面前低著頭,她說:“那里,可以去看看嗎?”

“回去吧,早上很冷。”

簡單的一句話,時駿把木然的樊靜獨自留下,走出了校園。

時駿給老王打電話要求查樊靜,看她最近幾天有沒有接觸過滕勇。昨晚十一點到今天凌晨五點之間都做過什么,在哪里待過。隨后十點,他在警局見到了他感興趣的老頭。

老頭住在體育大樓一樓的門衛室里,案發時間05:10的時候,被跑來的滕勇喊出去,這才知道有學生被砸死了。

時駿納悶,問他難道沒聽見一聲巨響嗎?

“我以為是那家工地開始打地基了。”

對,學校遠處有正在蓋建的大樓,每天早上五點開始打地基。這也難怪六十多歲的老爺子會誤會。

“老爺子,當時滕勇找你的時候,都說了什么?”

“亂七八糟,我好半天都沒聽懂。是他拉著我跑出去的。”

說著話,時駿拿出第二名死者的照片放在桌子上:“最近幾天,你見過他嗎?”

老人說前天見過一次。這個學生去過體育大樓找施工人員,當時是中午。最后一個準備離開的建筑工人在老人的屋子里耗時間,剛巧這個學生找了過去。

在老人的敘述中,時駿寫下了學生與工人大概的對話記錄。

“我要上去拿東西。”

“里面都封閉了,不讓進。”

“那你幫我拿,就在從南至北第2個柜子。”

“俺不分南北。”

“從右往左邊看你會吧?“

“那是俺對著房門的右邊,還是俺對著柜子的右邊?”

“喂,你總會抬頭吧?我那柜子上邊漏著半個通風口!”

“俺不管。沒看俺拿著東西要走,俺今天就回家了,這事你找警察去吧”

當晚十點整,在外面跑了一天的時駿去警察局找到霍剛。霍隊長看著對話記錄:“你要干什么就直說。”

不待時駿回答,鑒證組的門打開了,里面的人走出來給他們那片“菜葉子”的化驗結果。霍剛搶先看了看,詫異地說:“黃瓜?”

“就是黃瓜。”

“為什么是黃瓜?”

“因為它叫黃瓜。”

霍剛瞪了一眼時駿:“你到現在還跟我打迷魂陣?如果說這個學生與滕子文案件有關,你會怎么給我……”

“霍剛!”時駿靠近他,避開周圍的人,“咱們都心知肚明,砸死這個學生的更衣柜正是關著滕勇的那個。鑒證科已經檢查過這個柜子,門鎖被撬,里面有滕勇的指紋和血跡,這些都很正常。但為什么有人要把這個推下去,砸死一個人?兇手真正的目標是那個學生還是滕勇?”

“我認為目標是滕勇。”

“對!”時駿無賴地笑起來,“我跟你賭一根黃瓜,滕勇跟兩起命案有緊密的關系。”

“那樊靜呢?”霍剛反駁,“剛才老王告訴我,樊靜在昨晚九點之后離開宿舍,今天早上八點才回去。老王也查過她家里的情況,樊靜根本沒回家。據她自己說,是因為心情不好去看循環午夜場的電影,她還把票根留著。她有作案時間。”

時駿撇撇嘴:“那我再跟你賭一筐黃瓜,樊靜與本案無關。至少跟滕子文的案子無關。”

“口說無憑。”

“你誠心跟我過不去是吧?”

霍剛瞥了眼四周,見人不少就壓著聲音:“那你給我看點過得去的東西!我提醒你時駿,滕勇他們去體育大樓找東西不下五個人知道,這些人都是死者的同學,他們的行動不是保密的。你知道學校那種地方,一傳十十傳百,消息說不定會傳到多少人的耳朵里。你指望在這方面找出線索?”

“你哪只耳朵聽到我要在這方面下手?我是告訴你,這案子沒你想得那么復雜。”

“滾!都死倆了還不復雜?我懷疑還會有第三個被害人,所以,我可以跟你賭一筐苦瓜,這案子很復雜!”

兩人吵了一路,終于到了滕勇的家。

門鎖著。時駿還納悶,下午有警察親自送滕勇回家,這小子不會是一個人跑出去了吧?霍剛卻沒他這么樂觀,強迫性地打開了房門,二人直接闖了進去。

穿過安安靜靜的客廳,推開虛掩著的房門,時駿看見了在地上蜷曲著的滕勇。他的面色異常,口吐白沫,不用去觸摸也能看出來,他死了。

霍剛氣惱地狠捶了一拳房門,一邊掏出手套戴上一邊告訴時駿:“你輸了。”

現場很干凈,沒有任何可疑跡象。滕勇的尸體沒有被毆打過,就像他的家一樣干凈。法醫說他是氨基甲酸酯類中毒,死者在死亡前出現尿失禁、嘔吐、大汗等情況。從尸體表面來分析,死者服用毒藥后并非立刻死亡,他在痛苦中掙扎了一個半小時。

整個現場里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氛,為首的霍剛心情不好,他一直都在極度認真地勘察現場,而時駿,從一開始就站在不會妨礙大家工作的角落里,透過人與人之間的縫隙,打量著法醫手下的尸體。

這張臉已經看不出帥氣的模樣,也許是因為中毒前的痛苦,他的嘴和鼻子皺著,造成不該出現在年輕臉上的皺紋,只有那雙眼睛輕淺閉合著,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毫無生氣。

老王跑過來提供第一時間的線索:“老李說死亡時間大概在今晚的19:00一20:00之間。這段時間我還在查樊靜的情況。”

“你想說什么?”霍剛問他。

“昨天白天,樊靜去過滕子文家中,逗留了兩個多小時,然后又去了他父親的工地一趟,出來的時候拎著一個塑料袋。我在工地上看見有很多的殺蟲劑、滅鼠靈一類的藥物。”

霍剛深深吸了口氣:

“不能因為這點線索就確定。明早九點之前,查清樊靜在案發時間的去向。”

時駿悄悄地離開了滕勇家,正在提取指紋的霍剛轉身看了他一眼,繼續埋頭工作。

看到門外站著的陌生人,家庭主婦愣了一下。時駿自我介紹是刑警隊長霍剛安排過來的警察,婦人甚至忘記索要他的證件,就把時駿讓進了家中。

偌大的客廳里雜亂不堪,滕子文的父親,滕洪濤坐在地上拿著一張金色的紙折疊元寶。時駿跟他打聲招呼,走過去:“孩子還在警局,你們這么早就開始……”

“我給子文買了塊基地,墓園里不讓燒紙。”滕洪濤聲音沙啞,悶頭疊著金色的紙元寶,

“我多疊點今晚去學校燒給他。”

時駿攥了攥口袋里的手套,很冷靜地告訴他:

“學校也不讓。”

滕洪濤不予回答,一個接著一個疊著。時駿只好轉身看著滕子文的母親,她一直在嗚嗚哭著,好幾天沒打理的卷發粘成了一團。

“請節哀。”時駿隨口道,“我來是有個不幸的消息要告訴你們,最好立刻把你哥哥找回來。”

滕洪濤的手停了下來:“什么,不幸的消息?”

“滕勇死了。”

女人尖叫聲刺得時駿頭疼欲裂,滕洪海呆呆地坐在地上雙手發抖。時駿找不出還應該說的話,默默轉身,走出去的時候給這對夫妻輕輕把門關好。

回到霍剛的家,時駿給自己煮了一碗面,吃過了就去洗澡,打理好這些后撲到床上,蒙頭大睡。

可是,時駿睡得并不安穩,早上五點多的時候就醒了。他起了床,把帶回來的各種資料按類分好,換了衣服,出門。

六點整,時駿趕到樊靜家中的時候已經有人先一步進去,老王帶著一名同事就堵在門口,跟樊靜的父親據理力爭。

老王那意思很簡單,不是拘捕樊靜只是請她去協助調查。

“請等等。”時駿略有深意地看了眼樊靜的父親,“我知道你不愿意女兒去警察局,這事好商量,只要讓我跟樊靜談談就可以。”

“時駿!”老王有些急了,偷偷拉了一把時駿的衣服。對方回過頭示意他不要再堅持。

樊靜的父親似乎并不反感時駿,因為女兒可以不必去警局,他揣著懷疑態度把時駿讓進了客廳內。

少時樊靜雙眼通紅地從二樓走了下來,看到時駿的時候略有些詫異。

“早上好。”她禮貌地打招呼。

“我來是有些事想要跟你談談。”

老王在時駿進去的時候就被樊靜的父親關在了門外,因此,他不知道時駿到底跟樊靜說過些什么。他以為這次談話會進行很長時間,不想,半小時時駿就出來了。并說:“滕子文留在現場的遺物還在嗎?”

“有一些還給滕洪濤了。”

“滕勇的父母有聯系嗎?”

“有。昨晚就聯系上了,今天上午七點去警局看尸體。”

時駿低頭看了眼手表,是06:20,他說:“走吧,我們一起去看看。”

這時候,已經洗過臉的樊靜也走出家門,在老王詫異的注視下上了他們的車。老王很想知道,時駿是如何說服樊家父親的。

法醫室內,時駿第一次見到滕勇的父母。他的父親滕洪海與滕洪濤相比年輕許多,也洋氣很多。而滕勇的母親,被滕子文的母親攙扶著,走路都有些打晃。站在最后面的是滕子文的父親滕洪濤,他始終陰沉著臉,不言不語。

霍剛對法醫點點頭,后者打開一扇門,里面存放著滕勇的尸體。母親的哭喊聲充斥著整個法醫室,悲苦而又絕望。

一名女警拉著滕勇的母親走出去。滕洪海面無血色,雙手緊緊地攥著拳頭,手背上的青筋直跳,他看著霍剛:“是誰殺了我兒子?”

“正在調查。”

“你們最好快些。我兒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時駿走過去,擋住了滕洪海威逼霍剛的視線,很嚴肅地說:“滕先生,在我們偵破滕勇案之前,我希望你能了解自己兒子都做過什么。”

滕洪海回以憤恨不解的目光。時駿走過去幾步,把房門關好,這才說:“殺了滕子文的兇手正是滕勇。”

一石激起千層浪,若不是霍剛眼疾手快,滕洪海那一拳就結結實實落在時駿的臉上。

面對剛剛失去孩子的父親的悲怒,時駿堅守著自己的立場,大喝一聲:“如果你想知道是誰殺了滕勇,就安靜點聽我說完!”

一句話戳中了滕洪海的致命點,他強制自己穩定下來,大力地推開霍剛:“好,我倒要聽聽,你會說些什么。”

“我們在偵破滕子文一案中有很多疑點。首先,滕勇在案發前一晚的22:45接到滕子文的短信,約他在重建的體育大樓見面。我曾經懷疑過滕勇偽造短信,但事實證明那的確是滕子文發給他的。我之所以懷疑滕勇,是因為他被關在更衣柜里長達五個小時之久,五個小時內他有四個小時是清醒的,他自己說用力捶打更衣柜并大聲呼救,我們做過實驗,高七層,又被關在更衣柜里的呼救聲完全傳不出去,沒人發現他也是正常的。

“但是有一點我要提醒大家注意。我們在捶打一面墻或者是一扇門的時候,不可能始終都握著拳頭,也會張開手掌去拍打阻礙物,按照常理和邏輯行為來看,柜子門內側應該有滕勇十根手指的指紋。我們在柜子里找到了滕勇的血跡、柜子兩側的指紋,卻沒有在柜門內側找到他的指紋。”

“你是想說滕勇沒有張開手掌拍打柜門嗎?”跟著時駿一起過來的樊靜有些遲疑地問。

時駿接著說:“我曾經想過是滕勇把滕子文引到體育大樓七樓并將其殺害,之后自己撞傷了后腦,造成被襲擊的假象。這樣一來,我就需要解決兩個疑點:一,滕勇是怎么把自己反鎖在更衣柜里的;二,滕勇后腦的傷是怎么來的?”

時駿走到滕勇的尸體前,輕輕撥動他的腦露出后面還未愈合的傷口:“傷痕鑒定專家告訴我這個傷口不是他自己弄的,這就讓我對他的懷疑沒有立足點。那時候我幾乎要把他排除嫌疑人名單。但緊跟著就是第二名死者,這名死者與案件有著微妙的牽扯。他的東西遺忘在案發現場,正好是滕勇被關的那個更衣柜。正是他的死讓我重新開始懷疑滕勇。”

這時候,滕洪海再也忍耐不住,逼問時駿拿出確鑿的證據。

時駿說第二名死者的案件明顯與更衣柜有關,那么更衣柜在滕子文的案件中又起到什么作用呢?時駿聯想到那柜門內側缺少滕勇的指紋,假設下來的結果就是,滕勇被關的更衣柜并不是砸死第二名死者的柜子。

這一說明造成了很多人的困惑,時駿倒也不急。耐心地給大家解釋,并在此之前,提出一個滕子文尸體上的現象——在滕子文的口鼻腔內發現羊毛纖維。

這些纖維來自滕子文自己的帽子,滕子文為什么要把帽子放在臉上?那種東西不是該戴在頭上的嗎?

被扣在臉上的帽子、滕勇接到的短信、滕勇腦后的傷口,結合這三點,時駿給出一個驚人的答案:

“是滕子文要殺滕勇。”頓時屋內響起倒吸冷氣的驚愕聲,樊靜難以置信地走到時駿面前,急問:“這不可能!死的是子文,不是滕勇。”

“因為滕子文反被滕勇殺了。”時駿冷靜地回答,“事情經過是當晚滕子文送你回宿舍之后發短息聯系了滕勇,并直接去體育大樓七層等著他。滕子文用帽子捂住了口鼻,是不想被滕勇看到他的臉。當滕勇按時赴約后,滕子文躲在門后用在房間里找到的一根鐵棒擊打滕勇后腦。不過,因為他的緊張和慌亂,再加上本身就沒什么力氣,他并沒有把滕勇打昏,反而拉傷了自己肋骨附近的肌肉。”

說著,時駿掀開了蓋著尸體的白布,指著滕勇的腹部說:“這里有六塊明顯的肌肉,證明滕勇是個長期鍛煉身體的人,真刀真槍打起來滕子文毫無勝算。況且,那天晚上滕勇多喝幾杯,腦子處于渾渾噩噩的狀態,情緒易激動,面臨生死搏擊的時候是不會手下留情的。插在滕子文心口的鋼筋是隨手在更衣室地上撿起來的,事后被他擦去指紋浸在水里。”

“那滕勇是怎么把自己反鎖進更衣柜的呢?還有,他為什么要用水浸泡現場?”

聽過法醫的疑問,時駿解釋道:“這是個小把戲。案發現場里有五個并排擺放的柜子,每個柜子都是緊緊靠在一起的。在靠西面的墻壁還有一個公用的柜子,這個是破損的,側面的鐵皮有一半被剝落了。殺了滕子文之后,滕勇的神智也清醒了許多,他很快就制造了一個假現場。首先,他把五個柜子朝著東面推擠,再把那個破損的柜子并過去,緊挨著第一個柜子。這樣一來,那個破損的柜子就成了第一個。而原本的第一個就變成了第二個。滕勇踩著油漆箱子順著破損的柜子側面爬進去。”

樊靜再度開口打斷了時駿,她問,如果滕勇殺了滕子文為什么不馬上離開現場呢?為什么還要鉆進柜子里?

對此,時駿只好先給她解釋一番:“他不能馬上走的原因是你。”

樊靜不解地看著他。

“因為在你和滕子文離開生日宴會之后,滕勇曾經給滕子文打過電話。當時你在場,滕子文說‘見面再說’這就意味著,你很可能知道當晚滕子文有可能約見滕勇,如果他離開現場,警方會沿著這條線針對他展開調查。不管怎么看,你聽到他們通話的這件事,對滕勇來說都是不利的。所以,他要想辦法把不利變成有利。”

說罷,時駿讓老王打開電腦,調出里面關于滕子文案件的資料。并指著其中一張現場被水浸著的照片說:“你們仔細看,這些水已經完全把地面淹沒。我們什么都查不到。滕勇之所以放水的原因是腳印。換個角度說,如果有第三個人在更衣室里殺了滕子文襲擊滕勇,那么地面上就該留有這個人的腳印。但事實上這個人是不存在的,滕勇料到警方發現這點后會嚴重懷疑自己的口供,所以,他在僅有的時間內使用放水嚴重破壞現場。”

接著,時駿點開第二張照片,這是砸死第二名死者的柜子,主要看的是門鼻和鎖。

“這里有被撬過的擦痕,當時鎖頭就在旁邊。我們可以推想一下,工人進入現場后一片漆黑,他慌張的只注意滕勇的聲音而沒看到那個柜子側面的鐵皮是微微剝落下來的。接著,他急著去找工具的時候發現了尸體,如果他是個冷靜的人會先去報警,趕巧這個工人沒有攜帶電話,又聽說滕勇受傷,他被慫恿去先找來工具撬壞了門鼻,破壞了鎖頭把滕勇拉出來。這時候,滕勇謊稱自己走不動路,工人把他放在七樓的樓梯上,出去那電話報警。

“工人走后,滕勇返回現場,把破損的柜子推回遠處,用工人忘在現場的工具破壞了第一個柜子,造成這個柜子才是他被關著的地方。他很細心,在里面打了個滾,把指紋和血跡蹭上去,只是百密一疏忘了在柜門內側沾上指紋。等我們到達現場后自然而然認定被動過手腳的柜子是關著他的那一個。”

接下來,時駿提供給大家由打更老人敘述的一段對話。其中,他強調,死者在向施工人員要求上去拿東西的時候,說過一句:

“我那柜子上邊露著半個通風口!”

“他的柜子是第一個,也就是砸死他的那個。但是,我們所拍攝的現場照片中,他的柜子并沒有露出半個通風口,而是向左側移動一些,把整個通風口露了出來。這代表什么?”

“我明白。”樊靜說道,“我知道更衣室里的柜子并不是一個緊挨著一個的,兩個柜子中間大約有二十厘米的距離。如果學長的柜子以前是露出半個通風口而現在卻不是的話,就表明這些柜子被移動過。”

時駿給予些許贊賞的目光,點點頭,接著說:“這就是他死亡的原因。如果這名死者找到警方說了情況,我們肯定會知道柜子被移動過,也會調查其原因。那么,滕勇就危險了。這個死者很可悲,找到了他,只是想詢問關于現場的一些情況,但滕勇卻已經決定要殺他滅口。”

無疑,沒人想到第二名死者也是滕勇殺的。

“好了,請安靜一點。”幫忙維持秩序的霍剛開口,有意無意地擋在滕洪海身前。

時駿穩穩站著:“很多人都知道這個學生找滕勇詢問現場的情況并決定偷偷進入現場拿東西,所以不管他怎么死的,滕勇都可能成為案件的焦點。也因此,不管他是否邀請滕勇陪同,滕勇都要跟著去。因為命案,體育大樓的重建擱淺,施工隊也都撤走,只留下一個打更的老爺子在里面,這也是滕勇提早進入現場的時候沒人發現的原因。他把柜子搬到樓頂,做了一個簡單的機關。等到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就跟著那名同學順著后窗進入大樓。但是,他們并沒有一起行動,滕勇找了理由跟同學分開,他自己直接上了樓頂。”

最先,發現這一點的原因是來自滕勇的口供。滕勇說他陪著學長從樓后的窗戶進出,但事實上,經過鑒證組的驗證,滕勇的腳印只有進,沒有出。所以,時駿斷定,滕勇在大樓內與死者是分開行動的。

當晚的情況很容易設想出來,滕勇跟學長進入大樓后,找其他借口離開。學長從東側樓梯上去,他從西側樓梯上去。只是,他一路走到樓頂,等著學長返回到一樓窗外。

“那他們怎么匯合呢?打電話嗎?”

時駿對提出問題的樊靜搖搖頭:“滕勇不會留下一點線索在手機的通話記錄上。我想,滕勇跟學長約好,不管找到沒找到,二十分鐘后都在出發點集合。所以,那個學生離開了現場后按原路返回,因為滕勇還沒出來,他就站在窗下等著。”

說完,他又點開第三張照片。上面是死者的手,在手的旁邊還有個電筒。

“滕勇說他們跳出窗戶后死者發現窗下有繩子并大力拉扯,如果要去拉這么粗的繩子一只手是不夠用的。可為什么死者的手里還有個電筒?不用懷疑,這就是他的,上面沒有滕勇的指紋。”

一旁的法醫聽得心癢難耐,只催著時驗陜點說完。我們勘察過樓頂的機關,以一塊五米長的木板和一根繩子是無法托住大半個懸在樓外的更衣柜的。當晚的真相是滕勇朝下面看著,以同學手中電筒光源為目標,以五點工地地基聲音為掩護,推下了更衣柜。而打更老人以為那是遠處打地基的聲音,忽略了真相。”

時駿看著憤怒的滕洪海:“我有證據。就在那天晚上九點多。我去過七樓樓頂,無意間把一塊酸黃瓜吐在地上。我們的人在提取滕勇腳印做核對的時候,發現這塊含有我唾液的酸黃瓜就在他的鞋底。”

在滕洪海的驚愕中,時駿又說:“滕勇生日那天,樊靜送他和滕子文每人一條項鏈。滕勇的是銀質‘隼’的造型,滕子文的是銀質‘鷹’的造型,如果不是仔細分辨,兩個項鏈幾乎一模一樣。當晚,樊靜親手為滕子文戴上項鏈,在后面,滕子文與滕勇的打斗中,兩個人的項鏈都掉在地上。滕勇錯拿了滕子文的‘鷹’,把自己的‘隼’給滕子文戴上了。”

這是連霍剛都不知道的線索,他有些意外地看著樊靜,對方點著頭:“是的。那天我是送他們倆一人一條,不過造型上還是有些區別。我估計,只有我能分辨出來。”,

老王趕緊屁顛屁顛地打電話告訴證物室的人:

“馬上化驗滕勇的那根項鏈,看看上面有沒有樊靜的指紋。注意,是要在項鏈扣上查驗。”老王的話音落地,時駿就接著說:“樊靜把禮物送給滕勇后,他在眾多人面前拆了包裝,自己戴到脖子上。樊靜再也沒有碰過那條項鏈。如果,那條項鏈扣上帶有樊靜的指紋,就表明我的推論是正確的。滕勇就是殺害滕子文的兇手。”

很快,鑒證組那邊傳來消息,滕勇佩戴的項鏈扣上有樊靜的指紋。鑒證組將兩根項鏈做了對比,滕子文的是“隼”滕勇的是“鷹。”

時駿的推論得到印證,滕勇錯拿了項鏈,他是殺害滕子文的真兇。

那么,又是誰殺了滕勇?

時駿點開之后一張照片,是滕勇的面部照片。

“他的嘴巴鼻子周圍都有明顯的皺紋,說明在臨死前因疼痛扭曲了臉部肌肉。我要大家看清楚他的眼睛。微微閉合,周圍沒有眼紋。中了化學藥物死亡的人很痛苦,我所見過的這種尸體不是眼睛緊閉著,就是瞪大著眼睛。滕勇這雙眼睛的情況卻很異常,就是說……”

時駿停頓了幾秒鐘,口氣中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他死不瞑目,是兇手幫他合上了眼睛。現在,我可以讓鑒證組的人提取滕勇眼皮上的指紋。我想,兇手知道滕子文要殺滕勇的原因。”

法醫走到尸體前,為提取指紋做準備。

而突然有一個聲音響起來:“是我。”

騰洪濤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他說自己過得并不風光。變賣了哥哥的股票,霸占了哥哥的公寓,是以為他們一家再也不會回國。沒想到十幾年后全都回來了,并向他索要那些財產。

他覺得,這十幾年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說全都要回去的哥哥連兄弟情分都沒有。這兩年,他股票做得并不好,別說一年,就是三年他也拿不出來。哥哥在國外的生意失敗,想要回國重新再來,啟動資金是必須的,他想不通,為什么哥哥不去外面借款?反而一再跟他索要?

為了還債,他要賣了房子和手中所有股票去小城市生活,而哥哥的孩子滕勇也不像大家眼中看到的那樣隨和。那是個被慣壞的孩子。滕子文總是跟父親偷偷念叨滕勇人前對他如何親密,人后就會對他不友好,催促他家還錢,甚至還暗示過要追求樊靜。

滕子文是厭惡滕勇的。

案發前一天晚上,滕洪濤告訴子文,要搬家了,要給他轉學了,要他跟樊靜說清楚,分手的時候要安慰好人家。

直到滕子文死了,騰洪濤也沒又想到事情真相。終于,在他取回一部分滕子文的遺物,準備去給兒子燒頭七那天遇到了樊靜。

樊靜去家里探望他們夫妻,看到了取回的遺物中有那根項鏈,并說,這不是子文的而是滕勇的。

聽樊靜把詳細情況說明后,滕洪濤懷疑是滕勇殺了子文!

趁著哥哥夫妻去外地談生意,他拿著買來的藥去找滕勇。偷偷把藥投進水里看著滕勇喝下去,十五分鐘后看著他疼得滿地打滾。

他告訴滕勇只要說實話,就叫救護車。也許是為了保命,也許是不相信叔叔真會殺了自己,滕勇承認了殺害滕子文的事實,滕洪海還留了心眼,用錄音機把滕勇的話錄下來存檔。他原本想要事后留滕勇一命的,但是他沒掌握好投藥量,不等他冷靜下來,毒藥就奪走了滕勇的生命。

最后,那孩子看著他的目光中有渴求,有懊悔,還有著深深的恐懼。他無法忽視這樣一雙眼睛,走過去按下他的眼簾。

時駿拉著霍剛走出嘈雜的法醫室。把里面的悲情隔絕在身后。他說:“打賭我輸了,你什么時候買一筐苦瓜?”

霍剛無力地搖搖頭:“如果滕洪濤那對兄弟能將心比心談一談……”

話音未完,時駿用目光牢牢盯住他:“死亡里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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