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與烤鴨

離我家不遠的地方有一家烤鴨店，每當經過那里，就會嗅到味。小時候我經常想，什么時候我能天天吃到烤鴨子就好了。長大后，那家店早沒有了，但我對烤鴨的迷戀有增無減，我迷戀那烤得焦黃的皮，迷戀那種特別的香味。

一個女孩子對別人說自己最愛的是吃，一定會引來笑談，盡管如此，畢業以后，我還是把所有的簡歷都投到了飯店，功夫不負有心人，有一家以烤鴨為招牌的店聘我做了店員，媽媽說什么都不讓我去，我卻覺得找到了自己最理想的工作。

上班的第一天，我就有幸參觀了那個巨大的烤爐，紅紅的迷人的爐火，穿著漂亮的小師傅，還有一個個烤得焦黃細嫩的鴨子，我有著說不出的興奮。

我們的培訓就是從認識烤鴨開始的，本店的烤爐師傅為我們講述了一只鴨子是怎么變成一只烤鴨的，從選料、清洗，到上漿、烤制、上色。

最后一天為我們培訓的是店里餐飲部的負責人，他是一個人高馬大的胖子，我心里想這肯定是個貪吃的家伙，這家伙戴著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鏡，為我們講的是什么烤鴨文化，從全聚德講到便宜坊，講到與現代元素相結合的新烤鴨。課講完了，當胖子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不經意到嗅到了一股烤鴨的氣味。

我終于開始正式上班了，心里充滿著興奮，畢竟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早飯我通常吃得很少，沒想到那天的午飯會這么晚吃，我餓得不行了，于是好一頓大吃大嚼。可就在我吃飽了準備走的時候，組長告訴我們等一等。

原來是餐飲部準備的品嘗會，不一會兒，那天講課的胖子來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高一矮兩個廚師，頭戴著高高的廚師帽。胖子說：本店今年的服務定位是思念家鄉菜，所以要在烤鴨的基礎上，不斷推出新的菜品。今天請大家品嘗一下我們近期要推出的幾款新菜，在饑餓的狀態下，一般是品不出味道的好壞的，特意在吃飽了之后讓大家品一品，每個人都要發表一點意見。

這不是要命嗎?我今天吃得太多了，已經什么都吃不下了，胖子還在得意地介紹著自己的新菜品，我開始在心里不停地咒罵起那個胖子來，活該長這么胖，咒你越長越胖。

“該你了，要多吃點兒呀，那才能品到其中的味道。”

這胖子，還讓我多吃點兒，可我的胃已經在抗拒所有的美食了。還有我也不懂什么呀，又能說點兒什么呢?

我居然有了點兒想法：“既然是家鄉菜，是不是要尋找小時候爸媽為我們做出的味道?”因為爸媽總是能因陋就簡，魚蝦可能是爸爸在小河溝里釣來的，另外刀工也不必太細，因為媽媽切菜總是那么隨意。

胖子先是皺著眉頭，繼而不皺了，倒開始點頭了，然后說：“小胖子，你說得有點道理，在大家都追求精工、精巧、精藝的時候，來一點兒返璞歸真，不失為一個好的策略。”

這個死胖子，居然叫我小胖子，我胖嗎?身高1.6米，體重60公斤，才超過正常體重一點點，能算得上胖嗎?

我對說我胖的人向來是深惡痛絕的。晚班時間到了，我還抱著對胖子的深深不滿。客人點了一道清真的清蒸魚，特別要求不加任何的配料。正在這時，隔壁的阿紅來借一套餐具，我就幫她拿了。過了約半個小時，那條魚上來的時候，我傻了，清蒸魚上放滿了紅紅的火腿。客人一下子就急了，我忙著道歉，然后下去找自己寫的那個單子，在清蒸魚的后面，我只寫了一個“注”字，至于“注”什么，我并沒有寫，這可怎么辦?這條魚看來我得請朋友們一起吃掉了，可未免有點太昂貴了，得我掙好幾天呢。哎，出師不利呀!都怪那個死胖子，搞得我心情不好才出錯的。

我正悶著頭生氣，有一股烤鴨的香味從身邊經過，抬頭一看，原來是那個胖子，這么好的味道擱到他身上真是糟蹋了。他忽然停了下來，“小胖子，在這兒發什么呆呀?”我一下子急了：“告訴你，以后禁止叫我小胖子，準確地說我超過正常體重不過3.7公斤，你才是胖子呢!我要是頭兒，飯店里根本就不會用像你這樣胖的人，肯定是貪吃的結果!”

“說完了嗎?小胖子，這么急呀，菜搞錯了吧?我看看。”

“不用你看，我搞錯了自己再買一份就是了!”我憤憤地走了，留給他一個昂首挺胸的背影。

按照我的經驗，只要你對不起說到第十聲，對方一定能原諒你，從推開門以后，我就開始了一個又一個的對不起，當我數到第六個的時候，有人推門進來了，就是那個死胖子，一手端著一盤清蒸魚，另一手端著剛才那一盤。他說：“是我們不小心，搞錯了單子，把215與251的菜混了，對不起，大家嘗嘗我們的手藝。”

當客人們沉醉在那條美味的清蒸魚里的時候，我沉浸在對胖子的感激里了。

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烤鴨子大烤爐，站在旁邊欣賞那些肥美的烤鴨，嗅那鴨子的香味，真是太舒服了，我用力來了個深呼吸。“小胖子，別吸了，越吸越胖，你不會是間諜，來偷我們烤鴨手藝的吧?”我回頭，原來是他!對他我原本心存著感激，可被他這么一叫，那感激之情又在瞬間被抵消了。

“記得我已經告訴你了，不要叫我小胖子!”

胖子眼鏡后面是一束帶著笑意的目光，我的話已經結束了，可他還在注視著我。“小胖子，你好像對烤鴨有興趣，準確地說應該是對吃烤鴨更有興趣吧?我見你總跑到烤爐邊，其實學烤鴨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它呀講究一個最佳搭配，要選合適的原料，澆淋的飴糖得有一個合適的配比，而爐火也以棗木的最佳。”

這胖子，好像就他懂得多，不過，他說的這些我還真不知道。“別總離烤爐這么近，一個姑娘家家，整得一身烤鴨味。”

“怎么了，我還就是喜歡烤鴨味!這里可是做烤鴨的地方，你還是餐飲部負責人呢，居然不喜歡烤鴨味。我不但喜歡烤鴨味，還喜歡看這個烤爐，喜歡看要烤出的鴨子。如果是我經營烤鴨店，一定會把烤鴨爐放在大廳里，用玻璃屏風隔開，讓所有來店里吃鴨子的人都可以看到烤鴨子。”

“小胖子，想得不錯呀，這也是我的想法，沒準過些日子就開始實施了，就看老總怎么決定了。看來我們胖子有時候想法是會一致的。”

這家伙又叫我胖子，我索性不去理他，轉身走掉了。

下班了，可我有點餓，偷偷溜到廚房，找個西紅柿，我剛順利得手，想溜出來的時候，胖子像半截塔似的站在我面前，看來免不了被惡批一陣子了。

可他卻沒有說什么，只是說：“小胖子，過來看看，我們飯店又要推出家鄉菜的新品了，這次的主題就是懷念媽媽的鹵壇。在我小的時候，我媽媽總是準備一個高高的鹵壇，里面裝著各種香料做的鹵料，即便是最普通的蘿卜白菜，只要進壇子呆一陣，馬上就變成美味了。那配料共有十種，是我祖上留下來的方子，媽媽去世以后，父親對廚藝不感興趣，保留不慎，其中的三味不知道用量多少了。今天這是我做的第十壇，以前做了九壇不同用量的，都不十分滿意，總覺得比媽媽做的味道差一點兒，我一定要試著找出最佳的組合。來吧，嘗一嘗。壇子打開的時候，我立即嗅到了一種從未聞到過的香味，它們凝成了一股煙，絲絲縷縷地侵犯著我的鼻孔。

本來因為他總喊我小胖子，我也總是繞著他走，免得他又喊，這次卻被抓個正著，正自心煩，這會兒卻遇上這種美味，我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等到那菜一入口，我立即覺得自己嘗到了最佳美味，真的是被陶醉了。“小胖子，看樣子我成功了。”“你不要叫我小胖子了。”

“知道這會兒我想什么嗎?我想，既然這些配料之間有一個最佳的搭配，一對男女也一樣，也一定存在著最佳的搭配。一直以來，我都認為大胖子和小胖子的組合一定是最佳的搭配，不知道你是不是這么認為?”

我禁不住氣往上涌，可是被滿室的美味攔住了，我想狠狠地瞪他一眼，可我的目光卻被他溫柔的目光吸引了，我第一次發現，這個戴眼鏡的胖子的目光是那么溫潤，我的目光顯然只兇了半截，余下的那半截被他的溫柔融化了。

“胖子，誰說要做你的人生搭檔了?別臭美，我不過是喜歡烤鴨，要不我早離開這家餐廳了。”

“小胖子，你可不要走，你如果走，我就把自己投進烤鴨爐。”為了不至于把胖子投進烤鴨爐，一來二去，我居然答應和胖子一起逛街了。不過我想，和一個胖子一起逛街一定會太惹眼。“胖子，為了不影響街頭的景致，看來我們只能相約黃昏后了。”胖子雖然有點委屈，但還是同意了。

“還有，下班以后，要洗手洗臉，最好是洗澡后再來見我，要不然，那股烤鴨的味道讓我實在禁不住要咬你一口。”那胖子特狡猾，有一次，我們兩人在河畔相約，胖子故意沒有洗手，更沒有洗臉，也沒有洗澡，就是那一天，我失去了自己珍貴的初吻。不過事后我告訴他，我吻的可不是他，而是美味的烤鴨。

我們的感情升溫還是緣于胖子的一句話，他說要為我做一輩子好吃的菜，我感動了，決定要嫁給他。我想我和胖子以后的家一定要設計成烤爐的樣子，把我們的感情放在里面烤。胖子說：“烤爐里的溫度最高260，那就是我們愛情的溫度。還有，就憑我烤鴨的絕技，一定能烤出最美味的愛情。”現在我想，跟這家伙在一起，老是“吃吃吃”的，沒準我的將來也是個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