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輝光：閱讀是一輩子的事

韓輝光，籍貫海南文昌，教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1980年開始發表作品，主要寫校園小說。中篇集《金子貝》獲全國新時期兒童文學優秀作品一等獎，短篇集《校園喜劇》獲中國作協第二屆優秀兒童文學獎及武漢市“五個一工程”獎，長篇《校園的無果花》獲團中央“五個一工程”獎，長篇《特色學?！帆@1999年冰心圖書獎，短篇集《校園風景》獲全國蒲公英文學獎及湖北省第四屆屈原文藝創作獎，短篇《大象》和《葉子送禮》分別獲第九屆及第十四屆陳伯吹兒童文學獎。有作品翻譯到日本、越南。

日期：2012年10月20日

采訪： 周敏

東方少年： 親愛的韓老師，和我們的小讀者打個招呼吧！

韓輝光：親愛的小讀者，大家好！我是中學語文教師，寫校園小說，希望大家喜歡。

東方少年：《東方少年》創刊以后，您給我們寫了很多作品，深受廣大讀者喜愛。請您說一下對《東方少年》的印象。

韓輝光：大概是1980年，我在一份報紙上，看到北京市文聯發出的征集少兒讀物刊名啟事。我躍躍欲試，終沒勇氣應征。后來見刊名是《東方少年》，覺得這名字好，新鮮、陽光、氣派。但也沒勇氣投稿，有了勇氣又沒運氣，直到1987年，才在上面發表第一篇作品《校園插曲》。上?！秲和膶W選刊》很快選載，還加發周曉老師的評論，使我上了個臺階。從此每年都在上面發作品，至今為止共計38篇，非常感謝！《東方少年》端重，傳統，沒追逐時尚的花哨，也沒成人化的深奧，老師和學生都喜歡。

東方少年：您學生時代最喜歡學習哪些科目？為什么？

韓輝光：我讀書偏科，只對語文和音樂感興趣。興趣是最好的老師，語文和音樂成績較好，其他都不行。語文和音樂直接給人以美感，激發興趣。當然美術也一樣，但美術我畫貓狗只能頭朝左，頭朝右就不行了，朝前朝后更不行，天賦問題。

東方少年：您學生時代是個什么樣的學生？有被老師責罰過的經歷或終身難忘的事情嗎？

韓輝光：我是老實孩子，但又不老實。我讀初二時，教英語的老師是校長，他很不耐煩，上課經常發火。我寫一張匿名小字報，貼教室門口說他壞話。因為老實，不懂偽裝筆跡，很快被識破了，險些被開除。1954年讀師范，食堂一個工友態度惡劣，買飯買菜總挨他吼。我又寫啦！寫在《班務日志》的批評欄里：工友畢竟是工友，不要對我們作威作福。挨班主任在班上批評：對工人什么態度？什么思想？站哪個階級立場？給我的壓力很大。從這兩件事可以看出，我是一向愛寫，愛提意見。已預示后來的發展，注定命運多舛。

東方少年：什么時候開始喜歡寫作？發表的第一篇作品是什么？

韓輝光：從小學開始，我便喜歡寫作。但由于歷史的原因，我發表真正意義的第一篇小說作品，是1980年發表在《長江文藝》上的《淘金夢》，寫一個人去香港淘金，饑寒交迫跑回來了。香港有位姓蘇的先生，說那篇東西胡編亂造，根本不了解香港情況，目的是嚇唬偷渡客。編輯部照發來信，加編者按作檢討，說責任在編輯部。我沒去過香港，卻去寫香港，鬧了笑話。校領導給我指路：你應搞兒童文學。

東方少年：俗話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在您走上文學創作道路之初是否也受“榜樣”的影響？一位作家或一部作品。

韓輝光：我的榜樣是魯迅。魯迅的作品樸實，凝練厚重，風趣幽默，犀利無比，我很喜歡。我創作的座右銘，便是魯迅的教誨：“有真意，去粉飾，少做作，勿賣弄?！本褪且嬲\，不虛偽，不裝腔作勢，不故作高深，也是做人的標準。簡直說到我心坎里了，我認為文章就要像這樣寫，老老實實地寫。寫作是真情的流露，不是變戲法，不是表現自己。有“無技巧即技巧”說法。過分追求技巧，費時費力精心雕琢，失去自己，反而不好。有時不經意間速成一篇，倒是好東西，那是自然的產兒。

東方少年：您擅長寫校園小說，在這些多以校園為創作背景的作品中，大都有形象鮮活的主人公——不論老師或是學生，寥寥幾筆人物已躍然紙上。除了良好的文學功底外，這是否也和您從教經歷有關？這些人物是否也有原型呢？

韓輝光：肯定與從教經歷有關，老師寫校園小說，近水樓臺，有的是素材。原型大多不是一個，而是幾個的混合體。我寫過多篇質疑學校教育的作品，如怎樣對學生施之以愛？老師的愛應體現在“傳道授業解惑”上，而不是生活上的關懷，那是家長的事。有的學生睡懶覺，來不及吃早餐上學，老師把油餅買來，叫學生趁熱吃，別餓壞了肚子。這不是滋長學生睡懶覺的習慣嗎？還有你給學生買油餅吃，別的老師怎么辦？有的學生只聽某個老師的話，別的老師的話不聽，便是這樣造成的。這種現象普遍，有一句廣為流傳的話是：只要有愛心，沒有教不好的學生。我發表在《東方少年》上的《有霧的早晨》，便是針對這種情況。不過我是從反面寫的，學生向老師借兩塊錢不還，老師跟學生屁股后面要債。學生罵老師小氣，沒見過這樣的老師。老師的討債，實際是教育，是對學生真正的愛。

東方少年：有些人說，作家看自己的作品，就像看自己的孩子。在您的這些眾多的“孩子”中，有沒有最喜歡的一個？原因是什么？

韓輝光：剛才說的《有霧的早晨》，我就喜歡，它揭示學校長期存在而不被識破的現象。我還喜歡《校園喜劇》，這篇作品教育理念上有突破。學生跑來向老師告狀，說某某打他，老師問：“你還手沒有？” “我沒還手?！?“為什么不還手？” “我打不過他?！?“你還沒打怎么知道打不過？”雷達老師評論這段對話，說“這是一奇”。我們歷來的教育是：要團結友愛，不許打架，有什么跟老師講，于是一天到晚有人慘兮兮跑來要老師保護。挨打就要自衛，打不過也要打。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每個人都是有實力的，你勇敢點，就沒人欺負你。那位司徒老師主張還手，是不培養孬種。算是見人所未見，發人所未發，所以喜歡 。

東方少年：您如此鐘愛文學創作，并且著作頗豐。在您看來，此類創作活動是否反過來也對您的教學工作有積極影響？目前我們很多語文老師專心教學，對于他們來說，文學創作是否對提高教學質量起到幫助作用？

韓輝光：文學創作對于教學工作，絕對有促進作用。不可想象，一個從不寫文章的老師 ，能教學生寫文章。不可能每個老師都寫一手好文章，但練練筆是必要的，像唱歌的人必須吊嗓子一樣。遺憾的是，由于應試教育，老師忙于補課，沒時間練筆。市中小學生作文競賽，幾個作家被邀請當評委。評委中大多是老師，老師給高分的，作家給低分；作家給高分的，老師給低分。標準不一樣，老師講結構完整、條理清晰、中心突出；作家只看作文有沒有特色，別的不在考慮之列。語文是漢語和文學的總稱，是兩本書合成一本書。漢語講字詞句，是基礎東西；文學講創造，講藝術。老師從漢語角度看語文，作家從文學角度看語文，無法統一。能不能把語文當文學課講？一直存在爭議。

東方少年：我注意到，您也進行了一些有關文學的研究工作，您能否結合研究成果，談談從小閱讀好的文學作品與提高寫作水平之間的關系？

韓輝光：學生作文水平的提高，主要靠閱讀，廣泛閱讀，也就是多看課外書。光上課是提不高水平的，一本語文書學一個學期。一課書分幾個課時，一天上一課時，講兩三天。如自己閱讀，那本書兩三天看完。杜甫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書看多了，語匯豐富了，想象力審美力提高了，作文自然就寫好了。創作無師自通，這話對也不對，哪個作家是老師教出來的？但不閱讀就成不了作家?？梢妱撟鬟€是有師，這師便是閱讀。閱讀能激發學習興趣，如果說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那么閱讀便是老師的老師。作文好的學生，無一不是愛閱讀的。當然書有好有壞，不要看壞書，像什么《艷星秘史》《澡盆里的女尸》……看書名就知道是壞書。壞書毫無文學，純粹瞎編，咋肉麻咋寫，咋嚇人咋寫，迎合心智不全和年幼無知的人的好奇心理，搞騙錢把戲。看那東西不但不能提高作文，反而會讓自己走上歧途。好書是文學作品，好書有芝蘭之香，有沁人心脾之美，看好書不但能提高作文，人都會變美。

東方少年：在您的很多作品當中，我們能感受到幽默的力量，讀著讀著，往往讓人忍俊不禁。 可以說，閱讀您的校園小說，是很愉快的一種體驗。作品滲透的幽默感是否跟您性格有關？在生活中，您是否也經常將快樂傳播給身邊的人呢？

韓輝光：我的作品幽默，但人不幽默，我內向。一起開會第一次見面的作家同仁都覺得奇怪，說我不像作品。我想一般搞文學創作的人都內向，因為總沉浸在構思中，不可能整天嘻嘻哈哈。不過我的內向與人生經歷有關，由愛提意見到后來話都不講了。正因為如此，冷眼看世界，觀察入微，才發現許多滑稽與笑料，才變得幽默。作品幽默無疑是好的，人們愛聽相聲看小品，正是因為它幽默，幽默作品具有喜劇元素。國外的作品大多幽默，西方人幽默，身處絕境也要幽默一下。甚至死了還幽默。海明威的墓志銘：“請原諒，我不起來了?！币粋€兩歲夭折男孩的墓志銘：“他來到這世界看看，不滿意，回去了。”悲痛都拿來調侃，幽默無處不在。走進國外的陵園，笑聲不斷，毫無鬼氣陰森感覺。幽默是一種心境，是開朗達觀的表現。幽默令人發笑，使人快樂，是生活的潤滑劑。我們的民族禁錮太久，缺少幽默，這方面也要引進。

東方少年：作為一個教師作家，您學生的作文是不是特別好呢？

韓輝光：由于應試教育，學生沒有充分的閱讀時間，我教的學生作文水平并不特別好，和別的老師教的沒太大區別。不過若問什么樣的文章是好文章？我教的學生個個能順溜回答：題材要新、立意要深、構思要巧。而這一點，問其他老師教的學生就不一定知道，回答可能是作文要圍繞中心，要有條理等。

東方少年：您有沒有培養出小作家？

韓輝光：我在學校也沒培養出小作家，倒是家里出了個小作家，小孫女韓蓓在家里看足了課外書，無師自通，小學三年級便主動向《故事作文》投稿，標題《我的堂妹》，寫她妹妹，一發即中，得15塊錢稿費。這是奇跡，沒人投稿一發即中，而且是個9歲的孩子，也沒老師推薦，連我這爺爺都不知道。我見她試卷上的作文寫得不錯，便復印一份寄給《東方少年》，也很快發表了，得30塊錢稿費。這孩子是在課外書中泡大的，學習成績也不錯，一直是班上前三名，說明看課外書并不影響學習。有的家長擔心孩子看課外書會影響學習，這種擔心多余，看課外書只有促進學習?，F在小作家已15歲，上高一了。我要她再忙也要擠時間看課外書，閱讀是一輩子的事。

東方少年：您會對您的學生傳授寫作秘訣嗎？能不能給我們的讀者透露一些呢？

韓輝光：我更多給學生講，作文題材一定要新穎，什么是新穎？別人沒寫的你寫便是新穎。有人愛寫車上讓座，讓座是對的，但作文陳舊。同樣是在車上，有家長搶位子叫孩子坐，可孩子不坐，孩子對家長的行為不滿。這讓座與不坐，哪篇新穎些？當然是不坐。一篇文章的優劣，很大程度取決于構思。一個男孩捉一只鳥兒關籠子里，經媽媽做思想工作把鳥兒放了。另一個媽媽則是外出把男孩反鎖屋里，男孩無法出去玩，邊哭喊媽媽邊望籠里的鳥兒，對鳥兒產生同情之心，將鳥兒放了。這兩篇作文題材完全一樣，構思則截然不同，第二篇構思巧妙，第一篇無法比。再就是魯迅說的“有真情”，作文要有真情實感。我出《懷念×××》作文題，要求寫離去的親友。然后坐講臺上觀察，記下每個人的表情。凡是靜靜地寫的、面容哀傷的、眼睛濕潤的，都寫得不錯，作文有真情；而邊寫邊咧嘴笑的、東張西望的、互相逗玩的，都寫得糟糕，謊話連篇。如果出《我的理想》這作文題，沒有不寫想當科學家、藝術家、飛行員、航天員、教師和醫生的?？捎袀€孩子寫他想變成一條狗，為什么他的理想是變成一條狗呢？因為他的爸爸去世了，媽媽晚上睡覺害怕，他想變成一條狗，一條大狼狗，守住門口，讓媽媽睡安穩覺。看這樣的作文，能不感動？不要說他的理想不夠遠大，這樣愛媽媽的孩子，將來也會愛祖國媽媽。作文還要有細節，即細小的情節，細節是作文的血肉。寫你媽媽勤儉持家，就寫雞蛋貴的時候，你媽媽是怎樣打蛋的——甩三甩，再把手指頭伸進蛋殼里刮三刮。寫爸爸就寫他喝酒掉了顆花生米，怎樣趴地上尋找花生米，寫細點兒。語言要具體，只有具體才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