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從哪兒來的,又要到哪兒去,一直是我想知道的事,可是我無從找尋風的出處,而當風停歇下來,那副一聲不響、安靜的樣子像個小孩子,更加令人無處尋覓。
風吹過楊柳的枝條,那些枝條,開始左右搖擺;風吹過田野上的花草,那些花草,開始在風中跳舞;風吹過古老的風車,那些風車,開始在風中吱吱呀呀地唱歌;風吹過一幢老房子,老房子屋頂上有一棵開花的大樹,大樹上的花開始打著旋兒紛紛落下來,老房子鐵銹紅的屋瓦上,鋪滿了一片錦繡。
風吹過天空,吹醒了隱藏在天空深處的云彩。它們排成云彩的隊伍,在浩瀚的天空奔跑著,開始了神奇的變幻之旅。
一會兒,天空上布滿了云彩樹,云彩花,云彩草,云彩小河,云彩魚,云彩山,云彩房子,云彩拖鞋,云彩圍巾,云彩桌子,云彩背包…… 仿佛流淌在天空上的一條川流不息的河流。
可是,它們同生長在大地上的事物又是不同的,風在不停地改變著它們的形狀。
一陣風吹過,云彩樹變成了云彩花或者云彩蘑菇,云彩花變成了云彩魚或者云彩蝴蝶,云彩圍巾變成了云彩背包或者云彩面包……連它們自己也很茫然,不知道最終會變成什么樣子。因為云彩樹與云彩花是沒有根的,云彩拖鞋、云彩背包和云彩桌子,再也找不到它們的主人啦。
可是,有一匹云彩馬不一樣。它渾身上下的毛都是純白色的,眼睛又大又安詳。它在風中輕輕地踏著步,風吹過來時,白色的鬃毛向上飛揚著,像一面面小旗子。
它是一匹云馬。
云馬和其他云彩變成的事物不一樣的地方,因為它懂得駕馭風。
怎樣才能駕馭風,而不被風吹換成別的事物呢?
是的,首先要相信自己。其次,還要有一顆安靜、平和的心,這樣才能找到屬于自己的真正的方向。最最重要的是,它可不是一匹普通的馬喲,它是一匹云馬呀,是被廣闊的天空賦予了使命的。
我常常會在天空找到這匹馬,
有時候是在白天,有時候是在夜闌
人靜的夜晚。除了它全身雪白的鬃毛,
我還會分辨出它踏風而來時噠噠
噠的細碎的蹄聲,
隨之而來的,還有它脖頸上的叮叮當的鈴聲。
又是一個夜深人靜的夜晚,窗外明月皎潔,萬籟俱寂,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叮叮當——叮叮當——
云馬又來到我的窗外。
我內心一陣驚喜,走向窗前,翻身跨上馬背。
云馬仰起脖子,咴咴地叫著,這聲音襯托得夜色更加寧靜。
云馬是不會說話的,可是從它善良而又溫和的大眼睛映出的光里,我讀懂了它。這緣于我對它的信任。 我抱緊馬脖子,趴在它柔軟的脊背上,耳畔掠過呼呼的風聲。一會兒,云馬漸漸地放慢了腳步,耳畔的風聲也漸漸地息了。
我睜開眼睛,發現天竟然亮了。
前面是一座白色的大山,山腳有一泓清泉。山上的泉水自上而下傾瀉下來,撞擊到旁邊的巖石上,濺起清亮的水花,如飛瓊碎玉般。
好一個幽靜的所在呀!
我跳下馬背,暗自贊嘆著。忽然發現山腳下,一個蹲在地上燒火的老婆婆。我好奇地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幫她往灶膛里加柴。可是老婆婆仿佛看不到我一樣,也不說話,仍在自顧自地忙活著。
一會兒,水燒開,四周蒸騰起白色的霧氣。這時候,她開始往鍋里倒進一些東西,望著這些奇形怪狀、千奇百怪的東西,我吃驚地張圓了嘴巴。
倒進鍋里的有:云彩拖鞋,云彩圍巾,云彩桌子,云彩背包,云彩房子,云彩花,云彩草,云彩樹……它們轉眼間就被鍋里沸騰的水花淹沒,不見了蹤跡。
旁邊堆著一個高高的云彩垛。
一下子我還真沒看出來,它們是由云彩垛起來的。因為它們和飄在天空的那些潔白的云彩,已經非常不同了。云彩拖鞋又破又舊,云彩背包上有了洞,云彩桌子缺了角;云彩樹與云彩草,都變成了枯枝敗葉;云彩花已經凋謝,丟失了鮮艷的顏色……
這真是一口神奇的大鍋呀!
很快,沸騰的水里冒出一個個白色的氣泡。氣泡破裂,升騰起一片云霧狀的水汽。這些水汽隨風飄移,越聚越多,越聚越濃,來到泉水上空,仿佛罩在上面的一層乳白色的牛奶霧。這些乳白色的霧氣,向下積淀,像一個個小人猛地扎進水里,翻個身,冒個泡,再出水面冒出來時,已經變輕了,變軟了,變白了,變得像棉花糖一樣,酥酥的,軟軟的。我忍不住跑過去,伸出手采了一把,還放在嘴巴里嘗了嘗,竟然還是甜的。
原來新鮮的云朵還是能吃的。真沒想到哇!
這些從山泉里鉆出來的水汽,重新變成了一朵朵潔白的云,有的環繞在我身邊,有的從我身旁川流不息地經過。
云馬走過來,溫柔地叼起我,像叼起一束稻草,輕輕地把我放在泉水中。
云彩沐浴過的泉水溫潤無比,一點點浸透我的腳趾,我的手指,我的每根頭發絲,一直到我全身的每寸肌膚,每個毛孔,每個細胞。轉眼間,我的身體變得像云一樣,又輕盈,又潔白。我伸開手臂,愜意地仰臥在霧氣蒸騰的泉水中間,仿佛躺在一個無比寬大的羽絨床墊上,又仿佛飄浮在半空的云彩上。但我仍能望到山腳下,老婆婆在煮云彩,而云馬低著頭,在啃著岸邊的青草……我再睜開眼睛時,已經躺回自家的床上,仿佛做了一個香甜的夢。是云馬送回我的嗎?不知道。
我一抬頭,云馬正從天空馳騁而過……
叮叮當——叮叮當——
一串清脆、細密的鈴聲從遙遠的天際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