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武《偷父》閱讀訓練

閱讀下面的文字，完成1—4題。（25分）

偷父

● 劉心武

我到家已臨近午夜，進門后按亮廳里的燈，立刻感覺不對勁兒，難道……我快步走到各處，一一按亮電燈，各屋的窗戶都好好地關閉著啊。但是，當我到衛生間再仔細檢查時，一仰頭，心猛地往下一沉——浴盆上面那扇換氣窗被撬開了！再一低頭，浴盆里有明顯的鞋印。有賊！我忙從衣兜掏出手機，準備撥110報警。這時，又忽然聽見聲響，循聲望去，發現臥室床下有異常。我把手機倒換到左手，右手操起窗簾叉子，朝床下喊：“出來，放下手里東西！”

一個人從床底下爬出來了，是個瘦小的少年，剃著光頭，身上穿一件黑底子的Ｔ恤。我看他手里空著，就允許他站立起來，用窗簾叉指向他作為防備，問他：“你偷了些什么？把藏在身上的東西掏出來。”

看他那副“久經沙場”、處變不驚的模樣，倒弄得我哭笑不得。我用眼角余光檢查了一下我放置錢財的地方，似乎還沒受到侵犯。我保持伸出窗簾叉的姿勢，倒退著，命令他跟我來到門廳里，開始訊問。

“您為什么還不報警？”他問我。

我把手指挪到手機按鍵上，問他：“警察來了，你會是怎么個處境？”他嘆口氣：“唉，慣了，訓一頓，管吃管住，完了把我遣返回老家，再到那破土屋子里熬一陣唄。”他那無所謂，甚至還帶些演完戲卸完裝可以大松一口氣的表情，令我驚奇。

他今年14歲，家在離這個城市很遠的地方。他只上到小學三年級就輟學了，一年前開始流浪，現在就靠結伙偷竊為生。

我望著燈光下瘦骨嶙峋、滿臉大汗的少年，問：“餓吧？”他瞇眼看我，仿佛我是個怪物。我為他泡了一碗方便面，端到他面前。

我決心放他回去，對他說：“我的話你未必肯聽，但我還要跟你說，不要再干這種違法的事，你應該走正路。”他點頭。

我給他開門時，他居然說：“我還不想走。”

我大吃一驚，問他：“為什么？”

他回答的聲音很小，我聽來卻像一聲驚雷：“我爸在床底下呢……”

天哪，原來還有個大活人在臥房床底下。我慌忙將窗簾叉搶到手里，準備撥110。這工夫那少年已轉身進了臥室，麻利地爬進床底下。我驚魂未定，他卻又從床底下爬了出來，回到門廳。我這才看清，他手里捧著一幅油畫。我正想嚷，他對我說：“我要……我要我爸……求您了。”那幅油畫，是我臨摹的凡高的自畫像，自畫像里人物顯得特別憔悴，眼神飽含憂郁，胡子拉碴的。

少年竊賊告訴我，他負責踩點的時候，從我家窗外隔著鐵柵看見了這幅畫，一看就覺得是他爸，總想偷走它。今天，他好不容易鉆了進來，取下這幅畫，偏巧我回來了……我細問他：“你爸現在在哪兒呢？你媽媽呢？”

他執拗地告訴我，他沒有媽。他媽在他不記事的時候，嫌他爸窮，跟別人跑了。他記得他爸，那扎人的胡子碴兒，那熏鼻子的汗味加煙味加酒味……

他們那個村子，不記得在哪一天，忽然說村外地底下有黑金子，大家就挖了起來，他爸爸也去挖。去年的一天，半夜里村子忽然鬧嚷起來，跟著有嗚哇嗚哇的汽車警笛聲，他揉著眼睛出了屋……簡單地說，村外的小煤窯出事故了，他爸，還有別的許多孩子的爸，給埋在井底下了……

少年說這些事的時候，眼里沒有一點淚光。我聽這孩子講他爸遇難，也就是鼻子酸了酸，但是，當我聽清這孩子今天鉆進我的屋子，為的只是偷這幅他自以為是他父親的畫像時，我的眼淚忍不住溢出了眼角。

我把畫送給了他。他不懂得道謝。我把門打開，他閃了出去。

關上門以后，我若有所失。不到半分鐘，我一溜煙兒跑下樓梯，氣喘吁吁地踏出樓門，朝前方和左右望，那少年竟已經像從人間蒸發，只有樹影在月光下朦朧地閃動。我讓自己平靜下來。當一派寂靜籠罩著我時，我問自己：“你追出來，是想跟他說什么？”

是的，我沖出來，是想追上他并叮囑他：“孩子，你以后可以來按我的門鈴，從正門進來。”

（選自《經典美文》，原文有刪改）

·思考·

1.下列對小說有關內容的分析和概括，最恰當的兩項是（ ）（5分）

A.小說前文寫“我”發現放置錢財的地方似乎沒受到侵犯，為下文寫少年偷“父”埋下了伏筆。

B.文中的少年執拗地說“他沒有媽”，可見他對“跟別人跑了”的媽媽憤恨之深。

C.少年說他父母的事情的時候眼里沒有淚光，這說明他在不斷的偷竊中逐漸變得冷漠了。

D.“我”三次想報警而沒報，是因為“我”想給這個少年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E.少年走后“我”若有所失又追出門去，表明“我”已經喜歡上了這個孩子。

2.為什么“我聽這孩子講他爸遇難，也就是鼻子酸了酸”，但了解他偷畫像的原委后“我的眼淚忍不住溢出了眼角”？（6分）

答：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3.小說中的少年是個怎樣的人？請分點概括。（6分）

答：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小說結尾說“我”“想追上他并叮囑他：‘孩子，你以后可以來按我的門鈴，從正門進來。’”這樣寫，有人認為合乎情理，也有人認為有些不合實際。你的看法呢？請結合全文，談談你的觀點和理由。（8分）

答：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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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答案·

1.A B（C項，從少年偷像父親的畫像這件事看，不能說他“逐漸變得冷漠”，至少他對父親的感情是很深的。D項，第一次想報警而沒報，是因為當時還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嚴重。E項，“我”若有所失又追出門去，主要是因為內心油然而生的對社會的責任感。）

2.①“也就是鼻子酸了酸”，是因為“我”雖然對少年很同情，但社會上這樣的事情很多，“我”見怪不怪了。②“眼淚忍不住溢出了眼角”，是因為“我”對偷“父”少年非常理解和憐愛，被他的行為深深感動了。（大意對即可。）

3.①少年對父親有著難以割舍的愛，這一點令人敬佩。②他是社會的弱勢群體，值得同情。③他混在竊賊之中，需要教育和救治。④他對社會冷漠，需要人們用人性的溫暖去感染。（答出三點即可。）

4.示例1：合乎情理。①從人物性格上說，“我”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這樣說，符合“我”的性格特征；②從情節上說，與前文的翻窗入室形成呼應，產生了耐人尋味的藝術效果；③從主題上說，這樣結尾能強化主旨，使小說表現的人文情懷更加明晰。

示例2：不合實際。①從人物性格上說，雖然“我”同情他也想救治他，但他畢竟是個竊賊，“我”對他還有防范之心，不可能希望他經常光顧；②從情節上說，這是少年消失后“我”想說的話，并不會起到什么效果，有“馬后炮”之嫌；③從主題上說，“我”對社會的批評和憂慮，對少年的憤恨和同情已在前文表現出來了，加上這樣的結尾有些畫蛇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