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三十二化身,而我獨見阿修羅
別墅如同怪獸聳立在暗夜中,暴烈的雨線撲打著地面,掩蓋了一切聲響,連挖土的聲音都微不可察。偶爾一道閃電撕裂夜空,才會恍惚瞥見密林中,花樹下這條揮動鐵鏟的影子。
他將土層拍嚴實,拄著鐵鏟大口大口喘著氣,眼前的雨水從雨披的帽檐上流下,形成一條雨簾,連視線都模糊了。
“幾個月后,這里就會長滿野草,盛開鮮花吧。”他說。然后,拖著鐵鏟轉身離去。
雨水沖刷,稀松的土層化作泥漿四下流淌,露出土層下透明的塑料布,也露出塑料布下死者的面孔。
第一章
這是我做的夢。那些天,我翻來覆去做這個夢,每一夜總有一股難以忍受的窒息將我驚醒,心臟幾乎要爆裂,必須用手摳住脖子,喘出一口氣,我才能活下來。然后我就回想:我到底是那個死者,還是生者?
可是我沒有記憶。是的,我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那一天我從夢中醒來,睜開眼,看到的是雪白的天空,和天空上交織的裂紋。那是頭頂的天花板。劇烈的頭痛仿佛潮水拍擊,我強忍疼痛四處打量,才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病房里,旁邊是一臺多功能監護儀,腦袋和心臟上還貼著電極片。
“這是哪里?”我呆怔了半天,大腦好像一張白紙,沒有任何畫面。
聽見動靜,兩名醫生走了進來,驚喜地看著我:“你終于醒了,昏迷了48個小時了。怎么樣?什么感覺?”
我努力回想,腦子卻混沌一片。我搖搖頭,問他們:“我怎么會在這里?發生什么事了?”
其中一人問:“你不記得昏迷前發生的事?”
我苦笑,大腦空蕩蕩的,好像漏掉了蛋清和蛋黃的雞蛋殼。想不起我為何會來到醫院,想不起曾經既往的一切,想不起我的職業,想不起我的家在哪里,甚至想不起我叫什么名字。只要稍微用腦,就會頭痛欲裂,仿佛所有的記憶都被一圈鋸齒禁錮,扯出記憶,就要扯爛我的血肉。
兩名醫生對視一眼,臉色有些陰郁,半晌才說:“這位先生,很遺憾,我們也不知道你的身份和名字,你是兩天前出了車禍,被警方送到醫院的。你的問題,目前初步來看,是一種暫時性失憶。”
“我出了車禍……”我問,“暫時性……能有多長時間?”
醫生搖頭:“不好說,雖然你頭部受到撞擊,但從你的頭顱CT來看,顱內并無發現損傷和血腫,并非是創傷性失憶,那只有可能是因為撞擊受到驚嚇、刺激等引發的心因性失憶。多長時間能恢復記憶,完全取決于你自己,或許一兩周,或許一兩個月,或許一兩年。”
我張大嘴,這回答實在讓人無語。
第二天,我被轉移到普通病房,警察便來做詢問筆錄,自然,我空蕩蕩的腦袋讓警方沒有耗費一滴墨水,筆錄本上干干凈凈。兩名警察苦笑,站起身:“這位先生,你受傷昏迷的時候我們查找了你隨身攜帶的物品,沒有任何身份證件,連手機也沒有,只是在你口袋里找到這兩樣東西。現在物歸原主,麻煩你簽字確認。”
一名警察掏出一張紙片和一個精致的小盒子遞給我。紙片是從一張完整的A4紙上撕下來的,巴掌大小,上面黑色的鋼筆字抄著殘缺不全的幾行字:……經一日一夜。忽見自身,到一海邊。其水涌沸,多諸惡獸。盡復鐵身,飛走海上,東西馳逐。見諸男子女人,百千萬數,出沒海中,被諸惡獸,爭取食啖。又見夜叉,其形各異……時婆羅門女,以念佛力故,自然無懼。有一鬼王,名曰無毒,稽首來迎,白圣女曰:善哉菩薩,何緣來此?時婆羅門女,問鬼王曰:此是何處?無毒答曰:此是大鐵圍山,西面第一重海。圣女問曰:我聞鐵圍之內,地獄在中,是事實不?無毒答曰:實有地獄。圣女問曰:我今云何得到獄所……
后面還有個署名:Father.
“Father?”我遲疑地把紙片放下,打開盒子,眼前頓時閃耀出一輪光芒,里面竟然是一枚巨大的鉆戒!我身上怎么只帶著半張紙片和一枚鉆戒?
“喂,這位先生,麻煩你簽收一下,待會兒還要處理你的事故認定。”一個警察不耐煩地說。
我把紙片和鉆戒塞進口袋,拿過筆,然后問:“我叫什么名字?”
兩個警察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無奈:“你……按個指印吧!”
我苦笑一聲,用圓珠筆在指頭肚上涂抹上筆油,按了手印。這時門外忽然響起吵鬧聲,透過玻璃門,只見門口的走廊上,一個衣著時尚的漂亮女孩正和一個腦袋上貼著紗布的男子激烈地爭吵。兩名警察皺了皺眉,告辭走了出去。
門一開,聲音刮了進來,紗布男子拽住警察叫苦:“警官,你們肯定也調查路上的目擊者了,我真的沒撞到他啊!他的家屬非扯著我不放!”
“你沒撞到他?那他怎么會昏迷不醒?他頭上的傷哪兒來的?”那個女孩淚眼盈盈,揮舞著雙手,“我告訴你,醫生診斷結果出來了,他失憶了!你要負責!”
“他失憶了……可我真沒撞著他啊!”紗布男幾乎哭了,“他頭上的傷是摔在地上的時候磕的……”
“好了好了,”警察制止了兩人的爭吵,問女孩,“你是他的家屬?這樣吧,你先去看看病人吧,事故責任認定,由我們來做。當然,肯定也會考慮到你們家屬意見的,等他出院后,你們可以到公安局事故科來。”
“家屬?”我瞅著那女孩有些發呆,“她是我的家屬?我妹妹還是……”我沒敢想老婆或者女朋友,雖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職業,但我預感現實不會如此美好,這種漂亮女孩恐怕不是我能夠擁有的。
“阿舟!你終于醒了……”女孩推開門,看見我睜大兩眼正看著自己,眼淚頓時嘩嘩流淌,撲到我身上哭了起來。
我有些呆滯,小心翼翼地問:“你……你叫我什么?我叫什么名字?”
女孩瞪大眼睛看著我:“你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你還能不能想起我的名字?”
我有些狼狽,女孩有些懊惱。她從小坤包里掏出錢夾,打開,里面是一張兩人的合影。我看見自己的笑容燦爛得像一堆插滿鮮花的狗屎,一只手環抱著她的腰肢。
“你記住,我叫蘇凡蒂,你叫吳小舟,你馬上就是我的老公了。以后千萬不能忘了,再忘我可要生氣了。”凡蒂瞪著我。
“你叫蘇凡蒂,我叫吳小舟……你是我的……”我心里怦怦直跳,記憶被禁錮得太牢,連這兩個名字都帶不來絲毫的觸動。可這個漂亮女孩居然真的是我的女友?當真有這么一朵鮮花插上了我這堆失憶的狗屎?
不知為什么,蘇醒后我總有種自卑的情緒。
凡蒂撫摸著我的臉:“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咱們下個月就要舉行婚禮,你去給你義父送請柬……這么一走,就……不見了。我……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她伏在我的胸口失聲痛哭。
我試探著把手撫摸上她的脊背,指頭觸碰到光滑的觸感,心里才踏實下來。
在凡蒂的敘述里,我終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原來我不是一堆沒有來歷的狗屎,而是一家金融機構的證券分析師,年少有為,事業有成,只是從小父母雙亡,被義父撫養長大。我們相戀一年多,本打算下個月結婚,前些天我去吳東市給義父送請柬,不料回來的路上卻遭遇了車禍……
“義父……”我腦子里一陣疼痛,仿佛有股記憶想掙扎出來,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禁錮著。我掏出那片殘紙和鉆戒給凡蒂,凡蒂對紙條無動于衷,卻滿臉驚喜地拿過鉆戒:“阿舟,這就是你送給我的鉆戒嗎?怪不得你一直不讓我看,足足有2克拉呢!”她欣喜地戴在手上,我呆呆地看著她,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嘟著嘴摘下來扔給我,“我要你結婚時跪在我面前,親手給我戴上。”
“凡蒂,”我笑了笑,“對我來說,任何時候我都匍匐在你腳下,哀求你戴上它。”我有些言不由衷,失憶之后,連對她的愛也化成了迷霧,找不到絲毫的感覺。但我面不改色地拿過她的手,輕輕戴在她的無名指上。凡蒂的手指纖細,鉆戒仿佛有些松,我有些后悔,買戒指前怎么沒量過她的手指?幸好她沒注意,只顧著欣賞美麗的鉆石。
鉆石璀璨,玉指生輝。我癡癡地看著她喜悅的模樣,胸口猛地一陣撞擊,一股巨大的幸福擊中了我:“如果能夠恢復記憶,讓我感受到我對凡蒂的愛有多深,那將多么美好。”
可是記憶這東西,就像童年時藏起來的芭比娃娃,你知道它存在,就是找不到它。除非它自己擁有生命。
這些天里,凡蒂開始想方設法刺激我的記憶,她帶來了我倆的相冊,兩人親密相擁的幸福甜蜜讓我看到的卻是無比的陌生;她拷貝了監控鏡頭記錄的車禍瞬間,在手機里播放給我看,除了引發劇烈的頭痛,沒有讓我想起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凡蒂是個好女孩,哪怕我是第一天認識她,也篤信不疑。這是一間雙人病房,臨床的病人出院后,凡蒂就來陪床,悉心照顧,給我講從前兩人開心的往事。可是對我而言,那好像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連凡蒂自己,都像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我開始有一種巨大的恐慌:難道我連曾經的愛都找不回了嗎?
這個念頭讓我徹夜難眠。窗外仿佛又下起了雨,刷刷地打在玻璃上,窗外漆黑一片。忽然間悶雷和閃電同時響起,白光閃耀,我猛然一驚——窗玻璃上,赫然映出一張慘白的面孔!那面孔緊緊貼著玻璃,似乎有些變形,鼻尖詭異地壓扁,眼珠里透出森冷的光芒,正死死地盯著我。
我大叫一聲坐了起來。再看時,窗外又陷入無邊的暗夜。
“阿舟?”凡蒂也驚醒,睡眼蒙眬地看著我。
“窗外……”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有人!”
凡蒂一躍而起,撲到窗前,推開窗子,噌地跳了出去。這一連串的動作看得我目瞪口呆,我這是個什么老婆啊……
窗外漆黑一團,雨幕轟鳴,凡蒂跳下之后就再沒有了動靜。我急忙趴到窗戶上往外看,雨夜深沉,漆黑如墨,透出一絲絲的寒意。那股寒意有如尖刀,插入我的脊背,渾身發涼——凡蒂不見了,跳下去之后無聲無息,仿佛溶解于空氣和雨夜之中。
我也爬上窗戶跳了下去,閃電不停地在夜空裂開弧線,照得四周通明,可是周圍卻沒有一個人影。我滿頭滿臉都是雨水,大聲呼喊著,無人應答。一轉頭,窗玻璃上卻貼著一張紙條!燈光透過窗戶,紙條仿佛是一塊瘢痕,無比醒目。
我渾身發涼,我跳窗之前,玻璃上絕對空無一物。那一瞬間,我的身體在顫抖,黑暗的雨夜中仿佛有隱形的惡魔在注視著我,它可以讓一個人憑空消失,可以讓一張紙條憑空出現。
我慢慢地走過去,揭下來,湊著屋里的燈光觀看:手機在你家里書桌上,打開它。限時30分。
從這張紙條看,凡蒂明顯被人綁架了。看來對方是故意在窗玻璃外現形讓我看到,同時設好了陷阱,凡蒂一跳出去,恰好落入對方的掌控。他為什么綁架凡蒂?目的應該在我身上,因為他要通過手機來和我談條件。
我瞬間冷靜了下來,一連串的邏輯過程在大腦中飛速閃過,我根本不用費力去想。仿佛這是大腦的本能……忽然我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我家在哪里?
30分鐘!對方嚴格限定了時間,30分鐘無法找到手機和對方通話,他就要撕票。我有想報警的沖動,隨即就有一股濃烈的本能壓抑著這個念頭:不能報警!這本能讓我很奇怪,為何不能報警?我拼命回想,大腦傳來撕裂的痛苦,我呻吟了一聲,忽然看見病床邊的柜子上凡蒂的坤包。
她是我的未婚妻,肯定知道我家的地址,不知道包里有沒有線索?我打開包,里面卻是一些簡單的女孩化妝用品,我不死心,打開錢夾,里面有一張交警隊出具的交通事故認定書。當事人一欄寫著吳小舟。文字秀氣,是凡蒂填寫的,后面有身份證號碼,現住址。里面還有兩把鑰匙。
“朝陽街26號,時代公寓2406室?”我對這個地址沒有絲毫印象。
原本是打算第二天出院的,凡蒂先前有給我準備衣服,我換好衣服,悄悄溜出醫院。黑暗的雨夜,醫院的門前也不缺出租,打個車直奔時代公寓。路果然不遠,20分鐘即到。這讓我頭皮發麻,看來綁架者對我的一切都非常了解,路程計算得極其精確。恐怕連我房子內,這綁架者都了如指掌。
到底是什么人?他為何要綁架凡蒂?懷著濃烈的驚懼,我乘電梯到了2406房,從凡蒂的包里掏出兩把鑰匙試了試,其中一把順利打開了房門。
房子似乎剛剛裝修過,散發出淡淡的油漆味,家具頗為豪華,一應電器都是高檔貨,但這個房間卻沒有帶給我熟悉的感覺,仿佛是來到別人家中。
我顧不得多想,找到一間書房,果然看見書桌的電腦旁放著一部手機。那種被監視,被遙控的感覺使我渾身顫抖,我打開手機,然后盯著房里的掛鐘,30分鐘一到,手機震動起來,一個陌生的號碼傳過來一條視頻短信。
視頻畫面上,仿佛是一片荒廢的廠區,不知何處燃燒著火光,凡蒂被綁得嚴嚴實實,嘴里塞著一團布,吊在房梁上。拍攝者的鏡頭從她蒼白的臉上向下滑,火光越來越亮,她身子下方竟然是半截正在熊熊燃燒的柴油桶!最后,鏡頭又滑向吊著凡蒂的一截繩子處,繩子下正燃燒著蠟燭,半截繩子已經被燒焦……
這時,鏡頭里出現了一個背影,那人手持粉筆,在墻壁上寫了兩個字:C區。
汗流浹背中,視頻結束,我回撥過去,電話接通了,我問:“是誰?你們到底是誰?為什么要綁架凡蒂?”
無人應答,我沉默片刻,低聲問:“你們到底要什么條件?說出來我一定滿足你們……C區在哪里?你們到底在哪里?”
“你知道。”話筒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然后掛斷了電話。
我怔住了,我知道?什么意思?我知道C區在哪里?
我拼命回想,大腦卻只是帶給我疼痛。我忽然想到,這里是我的書房,我會不會把C區的資料記錄下來?我手忙腳亂地急忙四下翻找,書本、雜志、文件夾,整個書房被翻得亂七八糟,所有的犄角旮旯都查了一遍,結果一無所獲,連電腦都打開搜索,也沒找到C區這個關鍵詞。
正焦灼間,我看到地上散落著幾十張名片,我撿了起來,猛然間頭皮發偧,濃烈的恐懼席卷而來。第一張名片上印著:吳小舟,東光投資公司,證券分析師;第二張名片上印著:吳小舟,時代光華集團,投資總監;第三張印著:吳小舟,MC全球基金,大東亞區總裁助理……
十七張名片,十七種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頭銜,同一個名字……
我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章
窗外仍然漆黑,在24層樓上,聽不見雨聲,這個房間,靜得有如置身于棺材之內,埋葬在地下。我失神地看著墻上的掛鐘,秒針一段一段地在心里攪動,每過一秒,凡蒂就向那燃燒的油桶跌下一分……
C區到底在哪里?
正在焦灼,門鈴聲響起。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我一哆嗦,沖過去打開門,頓時愣住了。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女人。
這女人竟比凡蒂還漂亮,只是神情冷漠,有如晶瑩剔透的冰山。身材足足有一米七八,穿著裙子,漂亮的長腿裸露在外,微微沾著幾滴雨珠。
“你是……”我有些迷惑,現在是凌晨三四點鐘,怎么有陌生的女人來敲我的房門?
“你不認得我?”這女人冷漠地看著我。
我想了想,搖搖頭,指了指腦袋:“最近受了傷,好多事記不清楚。”
那女人眼神里透露出復雜的情緒,淡淡地說了一句:“跟我走。”然后轉身離去。
我心里一跳,難道她跟凡蒂失蹤有關?我急忙關上房門,跟在那個女人的身后追問:“喂,你到底是誰?凡蒂是不是落在你的手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女人猛然站住,忽然轉身,“啪”的一聲,一個響亮的耳光抽在了我的臉上,火辣辣的刺激撲鼻而來。我完全被抽懵了,連臉也忘了捂,呆呆地看著她。
“我不知道你是真失憶,還是假失憶,但我的名字叫何琳琳,以后別再忘了。”何琳琳冷漠地瞥了我一眼,走進電梯。
比起臉上的疼痛,我更在意內心的震動。她認識我!這女人帶給我一種很模糊的記憶,仿佛很久以前,我也挨過這么響亮的耳光,但往昔的畫面全化作記憶的碎片,無法拼接。
樓下停著一輛白色的奧迪Q5,何琳琳帶著我駕車向市內疾馳,雨已經小了很多,打在擋風玻璃上,把城市的霓虹燈映得斑駁絢爛。雨刷刷過,公路上方巨大的LED顯示屏出現一行文字:長山機場歡迎你。
我吃了一驚,問她:“我們要乘飛機?”
何琳琳扔給我一個紙袋:“這里有早晨八點飛往香港的機票,還有你的護照。到了香港后,你直飛洛杉磯,就消失在美利堅的人群中吧!錢你這輩子不會缺了,女人你更不缺,以后我不想再看見你,你也不會再看見我。這既往的一切,就讓它像你的記憶一樣,消失吧!”
我沉默片刻,把紙袋拋給她:“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明白你為什么要這樣做。我只告訴你一件事,我失憶了,真的失憶了。直到那天凡蒂到醫院里找到我,我才知道自己名叫吳小舟。我不知道你跟我有什么關系,也不知道凡蒂是不是你綁架的,我只求你一件事……”
何琳琳轉過頭,冷漠地看著我:“什么事?”
“告訴我,我是誰。”
何琳琳的眼神有了一絲猶疑,半晌才說:“我看過你在醫院的診斷,在你翻凡蒂的包尋找住址時我也在看著,甚至你在自己書房的一切舉動,我都在看著……”
這番話讓我出了一身冷汗,這個女人是誰?為什么要監控我?
“我和他們想的不同,”何琳琳凝神開車,繼續說道,“他們想知道的是,你的失憶是真是假,可對我而言,真與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與曾經的生活一刀兩斷了。所以,你還是走吧,拋開這段記憶,離開這個國家,帶著花不完的財富,去享受你的生活。”
我冷笑:“這么說,凡蒂果然在你們手里?帶我去見她。”
“我說的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嗎?”何琳琳惱怒起來。
“帶我去見她。”我朝她笑了笑,“你知道失憶后我最大的煩惱是什么嗎?是一種倉皇、孤單。好像我和整個世界的聯系都被割斷了,身在一個陌生的星球上,舉目無親。連我馬上要結婚的未婚妻,我都感受不到對她的愛。你知道這種感覺嗎?從十幾張身份的名片看,我的真實身份肯定有些不光彩,但我不怕,我只想恢復記憶,找到愛一個人的感覺。”
何琳琳直視著前方,慢慢地說:“你別后悔。”
我點點頭。何琳琳不再說話,猛地一打方向盤,Q5吱地掉頭,往市區外開去。
這時天色已經漸漸亮了,天地間蒙在一片鉛色的雨霧中,陰郁,憂傷。一路我們沒有說話,四周的高樓漸漸減少,樹木漸漸增多,眼前漸漸荒僻,一個小時之后,已經到了城市的郊區,拐下公路之后,Q5進入一條泥濘的土路。
眼前出現一座三層樓的廢棄廠房。我的心猛地跳了起來,時間過了這么久,那段蠟燭是否已經燒斷了繩索?凡蒂會不會跌進燃燒的油桶?冷汗漸漸滲出我的額頭。
Q5穿過破爛的廠房,廠區里仍舊昏暗,汽車沒有開燈,何琳琳熟練地轉著方向,然后在一堵墻壁前停了下來。何琳琳走到墻壁一個生銹的鐵門前,用力拉開:“進去吧!”
我低頭鉆了進去,眼前豁然開亮,足足幾千平方的空曠廠區,整齊聳立著一排排的水泥柱,不遠處正燃燒著熊熊的火光,那是一個柴油桶。
我飛奔過去,柴油桶周圍與視頻里看到的一模一樣,水泥柱上還有粉筆寫的“C區”字樣,凡蒂卻不在這里,水泥頂的鋼筋上還系著一截繩索。是燒斷的茬口……
我霍然轉身:“凡蒂呢……”
話未說完,我身子僵硬起來,背后是另外兩個人,正冰冷地凝視著我。其中一人30歲左右,身高足有一米八,英俊魁梧,嘴角微微癟起,掛著一絲嘲諷的笑容;另一人卻是個矮胖子,穿著一身阿瑪尼的西服,打著領帶,腳下皮鞋锃亮,好像這破爛的地方是高檔商務會所。更遠處,何琳琳斜倚在一根水泥柱子上,神色木然。
“阿舟,好久不見了。”矮胖子卻滿臉堆笑,向我打招呼。那個英俊的男子卻不說話,目光森冷。
我望著他們努力回想,腦袋卻又疼痛起來。我用手指掐著太陽穴,遲疑地問:“你們到底是誰?凡蒂在哪里?”
那個英俊男子笑著鼓掌:“裝!裝吧!阿舟,看不出來你的演技還真出色,以前怎么沒發現你擁有這種才能?”
矮胖子也笑了:“阿舟,何必呢?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對我們,假裝失憶有意思嗎?”
“我沒有裝!”我憤怒起來,“你們綁架凡蒂,想要什么就直接說出來。我只想讓你們放了凡蒂,跟你們裝失憶又不能讓你們放人,有必要嗎?”
英俊男子和矮胖子對視了一眼,露出一絲疑惑,朝何琳琳看了看。她將手機遞過來:“這是在他家里的監控畫面,我拷貝了一份。你們判斷一下吧!”
英俊男子接過手機,和矮胖子一起觀看。時間很漫長,兩人誰都沒說話,眉頭卻越發皺了起來。矮胖子低聲說:“許哥,看情況這家伙真被撞傻了吧?連未婚妻快要掉進柴油桶里,也不清楚C區在哪兒。”
英俊男子沒說話,靜靜地將整個視頻看完,才把手機還給何琳琳。
“來,阿舟,”他親熱地將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幫你恢復恢復記憶吧。我,”他指了指自己,“叫許峰,是你大哥;他叫魯南,是你二哥。嗯,你是老三。何琳琳呢,是咱們的小妹……”
我有些發懵,大哥二哥小妹?難道我和這三人還是兄妹關系……這時,何琳琳一把將我拽了過來:“許峰,有必要嗎?他既然失憶了,就跟咱們全無關系。你告訴他這些對解決問題毫無幫助,算了,將他和凡蒂放掉,咱們繼續尋找老東西就是了。”
許峰眼睛一瞇,宛如刀鋒般凝視著她:“為什么?”
何琳琳毫不畏懼:“多一個知情人,我不認為有好處。一個失憶的人,和咱們已經脫離關系了。”
“失憶的人?”許峰忽然暴怒,大踏步走過去,從我口袋里掏出那張抄著佛經的紙片,“看看,這是老東西寫的!他的筆跡,墨跡未干!他已經找到老東西了!你居然說和咱們毫無干系?”
何琳琳沉默了,卻執著地拽著我不放手,很緊,掐得我生疼:“可是他已經失憶了,這是確鑿無疑的。他即使找到了老東西,對咱們也沒有絲毫幫助。許峰,放過他吧,咱們四人從小長大,在你的眼里,難道就沒有一點親情嗎?看著一個弟弟,從此可以干干凈凈做人,不好嗎?”
我看著兩人爭吵,腦子里亂作一團。我居然是和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們要找的老東西究竟是誰?和我有什么關系?怎么說我找到了老東西?
“不好!”許峰怒不可遏,揮舞著紙片,“憑什么?憑什么他可以毫無負罪感,干干凈凈做人?咱們四人一體,是福一起享受,是禍一起承擔,是地獄一起掉進去,誰他媽的也別想洗白了做人!”
“你瘋了!我決不允許你這么做!”何琳琳一咬牙,猛地一腳踢在了燃燒的柴油桶上,轟的一聲火光沖天,里面的柴油淌了一地,一片大火將我們阻隔開來。許峰和魯南急忙后退,何琳琳拉著我跑向汽車:“快上車。”
這些人的關系讓我難以理解,急忙拉開車門上去,何琳琳立刻發動汽車。這時許峰和魯南已經追了過來,何琳琳掛上倒擋,汽車徑直后退,轟地撞在那扇破爛的鐵門上,整個門倒了下去,汽車硬生生擠了出來。
許峰和魯南怒罵了一聲,飛奔而來,何琳琳開著車在廠區里兜了一圈,到了一處犄角,急忙跳下車。眼看許峰追了過來,我急忙喊:“你干什么?快上來?”
“下來幫忙!”
“凡蒂?”我這才看見,何琳琳手里居然抱著個人。凡蒂雙臂和雙腿都被綁著,嘴里塞著東西,何琳琳抱著她正往車上搬。我驚喜交加,急忙跳下車,接過凡蒂,拉開后車門,把她塞了進去。
這時許峰已經到了20米開外,我連車門都沒來得及關,大叫:“快開車——”
何琳琳一踩油門,Q5車轟鳴一聲,箭一般躥了出去。許峰怒不可遏,大叫:“琳琳,別逼我——”
我透過后窗一看,不禁嚇了一跳,只見許峰從懷里掏出一把手槍,還沒來得及提醒何琳琳,就聽見砰砰砰槍聲大作,Q5猛地一偏, 車身一沉,后輪胎被子彈射中,頓時癟了下去,汽車砰的一聲撞在了一根水泥柱上。
我們同時一栽,何琳琳沉默地看著后視鏡,許峰正提著槍大步走來。她苦笑一聲:“阿舟,對不起。”
我搖搖頭,卻不知該說些什么。我把那團破布從凡蒂嘴里取了出來,解開她手腳上的繩索。凡蒂面色蒼白,撲過來抱住我:“阿舟……這些是什么人?為什么……要綁架我……”
我嘆了口氣:“他馬上就會告訴我的。”這時,灼熱的槍口頂在了我腦袋上,我沉默不語,拉著凡蒂下車。
“魯南,看著他們。”許峰惡狠狠地叮囑一聲,然后走到駕駛座前,拉開車門,一把將何琳琳拖了出來,反手一耳光,抽得她跌坐在了地上。何琳琳冷漠地看著他,許峰忽然有些發怔,努力平抑了一口胸中的怒火,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收起槍,把何琳琳從地上扶了起來:“琳琳,別怪我這么粗暴。你知道,你這么做,會害了我們所有人啊!你想,就算他忘了這一切,可他和我們之間的關系,割得斷嗎?”
“那也比讓他直面現實要好得多!”何琳琳大叫一聲,轉過了頭。
許峰冷笑:“那個老家伙有多恐怖,不用我多說。憑什么讓我一個人來扛?”
魯南笑呵呵地過來了:“琳琳啊,要不這樣,我們讓阿舟自己來決定,好不好?阿舟,你想不想知道你真正的身份?”
我心里一跳,急忙點頭:“你說。”
“阿舟——”何琳琳悲哀地望著我。
“我想知道。”我避開她的眼神,“謝謝你的好意,但你不明白失去記憶的痛苦。許先生,告訴我,我到底是什么人?”
許峰惡意地笑著,指了指凡蒂:“不怕你漂亮的未婚妻知道?”
我笑了笑,擦了擦凡蒂臉上粘的灰土:“如果我真的是一堆狗屎,插上來之前,我一定讓她看清楚。”
“好吧,我告訴你。”許峰嘲弄地看著我,“你,是一個金融詐騙集團的核心骨干。”
第三章
這一刻,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就像剛失憶的時候。我知道,我是一堆狗屎,那些身份各異的名片已經告訴我,我的身份不會光彩,但我仍然不愿接受自己臭不可聞的真相,那是一種坍塌般的失落。
“你、我、琳琳、魯南,我們四個人都是。”看著我呆滯的模樣,許峰哈哈笑了起來,“我們四個人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從小在同一個孤兒院長大,同時被老家伙收養。嗯,老家伙很有錢,讓我們叫他父親,他撫養我們長大,教給我們各種騙術,帶領我們在這世界上用高端的智商、巧妙的計謀,和那些蠢笨的腦袋、數不清的鈔票打交道。我真實的身份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老板,可是我甚至假冒過聯合國慈善組織的秘書;魯南是一家國有銀行的信貸部主任,可這家伙冒充的身份比我還多,因為他精通全國十種以上的方言;至于琳琳,哦,我記得她最絕妙的是冒充過阿拉伯一位酋長的韓國籍妻子。至于你,阿舟,你是證券分析師,是我們的客戶信賴的專家……”
我看著他們,又看了看凡蒂。凡蒂早已經瞠目結舌,只知道緊緊攥我的手:“阿舟……別信他們……胡說八道……”
我避開了她的眼睛,許峰卻笑了笑,不以為意:“老頭子帶領我們縱橫捭闔,這十多年里從無失手,賺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我們每個人都有三種以上的身份,我說的是真實的身份,每個人都在國外有著名車與豪宅。可是,就在三個月前……”他臉色猙獰了起來,“我們做完了最后一個大單子,一億元的現金到賬,卻引起了警方的注意。父親命令我們到C區集合——就是這座舊廠房——商量抹掉身份潛藏。沒想到,我們到了C區,父親卻蹤影不見,而警方早已經埋伏在這里!”
許峰說到這里,揮舞著雙臂憤怒不已,“他攜款私逃,還出賣了我們!你明白嗎?”
我呆滯地看著他,這種經歷就像是做夢一般,仿佛面前的許峰是電影里的人物,在講述著一個與我毫不相關的故事。怎么可能,我是個詐騙犯?我有些想笑,但看著三人的表情,我怎么也笑不出來。
“凡蒂,”我垂下頭,仿佛在自言自語,“你知道我的身份嗎?”
凡蒂雖然神經粗大,可碰到這種驚心的一幕也不禁茫然,搖搖頭:“你從來沒有給我說過……”
“阿舟,”魯南嘆了口氣,“許峰說得一點沒錯。當時還好是我機警一些,遠遠就發現了警方的痕跡,要不然咱們可就讓老頭子一鍋端了。從那之后,大家就分散開來,追蹤老頭子的下落,可是這么久了,卻沒有絲毫音訊。哼,他帶著一億現金,打算當自己下半輩子的養老錢?那得看他有命花沒有!”
“那我呢?”我低聲問,“我在這里面是個什么角色?你們為什么千方百計把我弄到這里,甚至不惜綁架凡蒂?”
“因為……”許峰的嘴角又癟了起來,露出嘲諷的笑意,“我們每個人都在追蹤老東西,卻只有你找到了他!”
“我找到了……”我吃驚地看著他,“父親?”
許峰和魯南、何琳琳三人對視了一眼,許峰笑了:“當然。坦白講吧,阿舟,”他說著我,眼神卻凜冽地盯著魯南和何琳琳,“你們每個人都在我的監控中,財帛動人心,雖然咱們約定無論誰找到老東西,這一億都會平分,可總有些人像老東西那樣貪婪。而我,就是要做這個公正的裁決者。你出車禍那天,我就在不遠處,本打算送你去醫院,不料警察已經到了,我只好先行離開。但是我發現,你的身上卻有老家伙抄寫的佛經殘片。”
許峰拿出那張紙片,“就是它。老東西最近兩年迷上了佛經,他曾經抄了整部的《金剛經》。我問你,如果沒找到他,你從哪兒弄來的這半張紙?”
凡蒂也看著那張紙,忽然說:“阿舟,三天前,你跟我講過,說是要給你義父送結婚請柬的……”
我怔怔地看著手里的紙片,努力在空蕩蕩的大腦里搜索,那里仿佛是一團渾濁黏稠的云霧,所有的畫面都隱藏于霧中,稍微一觸摸,就引起撕裂般的疼痛。凡蒂憂心忡忡:“阿舟,你傷還沒好,別想了。”
我沒有理會,拼命在大腦中鉆探,疼得渾身抽搐。許峰和魯南兩人冷冷地看著,何琳琳有些不忍:“阿舟,不用急于一時,先休息一下吧!”
我抬起頭,視覺里一片迷蒙,朝著她笑了笑,腦袋劇痛起來,昏厥了過去。
再度醒來的時候,身上一片溫暖,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凡蒂正坐在床邊打瞌睡。這里應該是酒店的客房,套間外的客廳里,傳來濃烈的煙味,許峰等人正坐在沙發上竊竊私語。
我剛睜開眼,凡蒂就驚醒了,看見我醒來,很欣喜:“阿舟,你醒了?怎么樣,有沒有事?”
“怎么可能有事?”客廳里傳來許峰懶洋洋的聲音,“我們這位三弟,智謀多端,四個人里就數他最聰明。想要裝個失憶,裝個昏迷,連醫生都診察不出來。”
凡蒂怒了:“他是真的昏迷好不好?我還沒找你算賬……你方才竟然拿針在他胳膊上扎,真是太無恥了。”
我瞅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果然有些隱隱作痛,皮膚上有個細小的出血點。
許峰笑了:“不無恥,怎能與這世界融合得恰到好處?蘇小姐,你知道犯罪的定義是什么嗎?犯罪就是個體與社會既有規則的對抗,是個性與能力最大的張揚。蘇小姐,罪犯這個頭銜,是你對我最大的褒獎。”
凡蒂碰上這號滾刀肉,也真是無語了。
“好了,”許峰掐滅手里的香煙,走進臥房,“阿舟,你既然醒了,那我們就開始吧!你睡覺期間,我們還在加班工作,然后商量出一個決議:三天之內,你要帶著我們找到老東西。哦,這位美麗的蘇小姐,我宣布,她又一次被綁架了。三天后見不到老東西,我們就撕票。”
凡蒂剛要說話,卻被何琳琳一把扯了出去:“這個事情你還是別參與了。以后你就跟在我身邊,離開10米,我就會開槍射殺你。”
我有些無奈:“許峰,其實你不用這么做。你放了凡蒂,我一樣會去找義父的。因為我比你們更渴望看到他,你們不明白,記憶絕對比金錢更珍貴。”
“隨你吧!”許峰聳了聳肩,“凡蒂我是不會放的,你太聰明,我手里沒個牌,心里不踏實。”
我靜靜地看著他,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躁動的殺機,這個念頭讓我有些陌生,有些恐懼。腦子里忽然一閃念,我脫口而出:“恐怕,你們是遇到了大麻煩吧?”
許峰眼睛一瞇,冷冷地看著我。一連串的思維在我大腦中形成一個通暢的邏輯,我平靜地說著:“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們的真實身份已經曝光,只怕現在正遭到警方的追捕吧?對你們而言,報復義父并非最重要的目的,反而是那一億的現金,是逃亡避難的本錢。”
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但神色顯然已經默認。猜出了他們的目的,我反而更焦慮,這三人現在成了倉皇的喪家之犬,只怕任何極致的手段都敢用。我和凡蒂淪為他們的人質,想要脫身也更加困難了。而更讓我揪心的是,我的身份凡蒂會怎么看?她結婚的對象是那個年少有為的證券分析師,不是現在的詐騙犯。
我偷偷看了一眼凡蒂,她正抱著膝蓋,坐在地毯上,眼神飄忽,不知想些什么。我想向她解釋,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繼續想,”許峰還以為我在思考父親的去向,催促了一聲。
我拿出紙片:“不用想,我真的想不起來,也不知道這片紙為何會在我身上。但我想,如果我真的找到了父親,離開他那里,為什么會帶著半張紙?恐怕這紙條里有我們需要的線索。”
許峰和魯南急忙湊了過來,細細讀上面的文字。魯南肯定地點了點頭:“這是幾句佛經,老東西這幾年就喜歡搞些神神秘秘的密碼啊,暗示啊,謎語啥的,從他的做派看,阿舟撕掉這半張紙,恐怕真有重要的含義。”
三個腦袋湊到一起,研讀起這幾句佛經。魯南打開筆記本電腦,選了幾句在搜索引擎里搜索,果然是來自《地藏菩薩本愿經》的中間一段。許峰問:“這幾句是什么意思?講什么的?”
魯南查閱了一番,說:“整個經書是講地藏菩薩自愿到地獄中超度惡鬼,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故事。還有各種地獄的狀況和介紹,眾生解脫生死、懺悔業障、救拔親人眷屬苦難的種種方法。”
“老東西。”許峰喃喃地罵了一句,“我是問你這幾句什么意思。”
“哦。”魯南急忙說,“這個故事是講,有一個婆羅門種姓的女子,她的母親偏信邪道,不信因果報應,輕視三寶,死后神魂墜入無間地獄。婆羅門女是位孝順的女子,為了拯救母親,就散盡家財,廣行善事,后得到如來的指引,進入地獄拯救母親。紙上寫的幾句很好理解,婆羅門女念了一日一夜的經,忽然發現自己來到一處大海的岸邊,海水沸騰,許多鐵做的惡獸在海上奔跑。又有無數的男女在海水中出沒,被這些惡獸攫奪吞噬。有一名叫無毒的鬼王,看見圣女,就磕頭來迎接她,問她為何來此?婆羅門女問鬼王說:這是何處?鬼王說:這是大鐵圍山西面的第一重海。婆羅門女問:我聽說大鐵圍山之內,有一座地獄?鬼王說,確實有地獄。婆羅門女問:那我為何會來到地獄?”
這時,何琳琳和凡蒂也一起來聽,許峰皺眉問:“后面都被撕掉了,原文里都寫了什么?”
“婆羅門女來到地獄救她母親,然后鬼王告訴她,她母親因為她的善行,解脫了地獄之苦,升到善道里受樂了。”魯南哈哈笑了起來,“老東西總是這樣,是不是干的壞事太多,老了老了開始怕了?他是不是還指望我們這群兒子們到地獄里拯救他,讓他去夏威夷曬太陽享福呢。”
許峰卻沒有笑:“首先,我們必須肯定,這幾句佛經里肯定有很重要的玄機,否則阿舟不可能在找到老東西之后,單單撕了半頁紙回來。也就是說,這半頁紙,很重要。對不對,阿舟?”
我想了想,雖然大腦里的記憶無法提供線索,但從邏輯上講,當時我騙凡蒂說去找義父送請柬,很可能是得知父親的下落,秘密去找他了。中間過程當然不得而知,但這么多人都在千辛萬苦尋找他,而我找到他,又特地撕了半張紙和鉆戒放在一起。起碼當時我覺得這半張紙很重要。
凡蒂忽然插嘴:“如果這幾句話對你們很重要,那么它就是能夠提供一個地點,而你們父親就藏身在那里。這張紙片上則提供有那個地點的線索,所以阿舟當時才撕下來藏在身上。”
眾人眼睛一亮。我嘆了口氣:“凡蒂,對不起。”
凡蒂看也不看我,淡淡地說:“先找到你老爹吧,我要看看,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為什么要隱瞞身份跟我結婚。”
“這上面只有一個地點。”許峰沉聲說,“地獄的所在地——大鐵圍山,西面第一重海。”
何琳琳冷笑:“那咱們就找找這座大鐵圍山在哪里?然后到地獄里去?”
許峰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這世上哪里有什么大鐵圍山,更沒有所謂的地獄。”
“有地獄。”何琳琳凄涼地笑了,“咱們最終要去的地方,就是地獄。”
許峰哼了一聲:“我不相信地獄,也不相信我會奔向地獄。”
兩人正在斗口,魯南喃喃地說:“我想……我知道它在哪里了……”
眾人一怔,魯南肥胖的臉上肌肉抖動,露出一絲陰霾:“你們還記得鳳凰山嗎?”
“鳳凰山?”何琳琳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你是說……神樂院……”
魯南看了看許峰,許峰的臉色也變了:“沒錯,鳳凰山,山勢像一條圓弧,山色蒼翠,當地人叫圍子山,玉帶湖就在它的西面,被它半包圍著。”
“西面第一重海?”何琳琳不禁駭然。
我和凡蒂兩人面面相覷,絲毫聽不懂。略略一想,我腦子里有如過了一道電流,記憶崩飛,有如破碎的玻璃,痛得難以遏制。
何琳琳憐憫地看著我,低聲解釋:“圍子山的西面,就是玉帶湖,湖畔就是咱們四個人度過童年的地方——神樂福利院。20年前,父親就是從那里把咱們收養的。”
“不要叫他父親!”許峰勃然大怒。
我盯著何琳琳的眼睛,迷蒙中,眼前似乎有些清晰的影子閃動,我有些恐慌,緊緊抓著凡蒂的手,似乎怕自己沉墜下去。凡蒂默默地抽開了手,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膝蓋。我明白,這是一種拒絕,她已經慢慢相信了這些人的話——我是個詐騙犯。
對這個發現,許峰三人居然都沒有喜悅的感覺,臉上布滿了濃重的陰郁。三人不必交流,都知道對方的心思,他們退了房,開著一輛別克商務車直奔神樂院,我和凡蒂也無言地跟隨著。路很遠,在另一個城市,足有三四百里。
路上,何琳琳問我:“阿舟,如果20年前,父親不曾把你從孤兒院里收養,你想過你如今的人生嗎?”她似乎沒想過讓我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想過,卻無論如何也設計不出來自己另一種生活。每到人生的轉折關頭,就會想起父親。離開孤兒院那年,我才7歲。那天晚上,你們三個都睡著了,我睜大眼睛,躺在床上,像漂浮在大海上。風平浪靜,底下卻藏著無窮無盡的怪獸。那一夜,父親陪著我說話,他給我講故事。我才知道,海里除了怪獸,還有美人魚。哪怕我掉下去,她們也會把我救上來。那一夜,我居然睡著了,從生下來,從來沒有過過那么踏實的覺,那么沉迷的夢……”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我對父親沒有任何記憶。她也不需要我說什么,喃喃的自語中,她睡著了,蜷縮在后座上,像個嬰兒。
到神樂院的路許峰和魯南很熟悉,魯南開車,在國道上走了150多公里,然后進入一片丘陵地帶。我不知道神樂院在哪兒,但看著兩人的神色越來越陰郁,呼吸越來越急促,我知道,離那座孤兒院越來越近了。
過了一道山口,眼前出現一座蒼黑色的山脈,山并不高,其實算是一條丘陵,松林密布,遠遠望去,整座山似乎有如一條生鐵巨龍。在山的西面,果然是一條晶瑩的湖泊,有如一條帶子,隨著山脈延長,在黃昏里閃爍著迷蒙的波光。
車內一片死寂,我感覺到一股死亡般的氣息。何琳琳像是一只候鳥,到了家,忽然便驚醒,呆呆地盯著窗外。
凡蒂一路上都沒和我說話,這時忽然問:“到了嗎?”
沒有人回答,我輕輕攥著她的手指,她掙扎了一下,放棄了。汽車碾過湖與山之間的松林夾道,地上鋪了厚厚的松針,發出咯吱的響聲。太陽隱沒在了丘陵之下,樹林間越發幽暗,我似乎感覺到了一種冰凍無數年的寒冷。
“到了。”魯南悶悶地說。
眼前是一座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法式建筑,高有三層,很大一所院落,占地足有十幾畝。只是荒廢已久,藤蔓纏繞,墻體破敗,樓上的一些窗戶都不翼而飛,露出一排排漆黑的空洞,連大門都缺了一扇,另一扇則斷成了兩截,斜支在地上。
許峰一臉凝重,掏出了槍,仔細壓上子彈,但這把沉重的柯爾特并沒有帶給他絲毫安全感,我看見他壓彈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魯南也發覺了許峰的緊張,笑了笑:“犯得上用槍嘛,一個糟老頭子有什么可怕的。”
許峰冷笑:“那你先去。”
魯南臉上的笑容僵硬了。我有些吃驚,父親到底是多可怕的人物,連許峰這種狠人,手里拿著槍也征服不了那種恐懼?
兩人互相推諉時,何琳琳直接走了進去,兩人對視一眼,只好跟上去。山間蒙上暗夜的影子,幽沉死寂,不時有風吹過,帶來仿佛無數人奔走的刷刷聲,讓人毛骨悚然。我們走進荒廢的院落,就像走進墳墓。
這時候,仿佛是我的錯覺,二樓中間的窗戶動了動,似乎有張人臉一閃而過。再看,卻什么都沒有了。
第四章
許峰走上臺階,看著那扇破敗的門,終究沒有勇氣推開,他用槍指了指我,“你先進去。”
我苦笑著上了臺階,一推門,那扇沉重的法式雕花門猛然向后撲倒,砰的一聲拍在了地上,巨大的聲響震動神樂院,灰塵四起,而就在朦朧的塵土中,我的身子猛地一僵,一股寒意躥上脊背。
許峰懊惱地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見我一動不動,用槍口頂了我一下:“怎么了?走啊!”
我轉身看著他:“里面有人!”
所有人都悚然一驚,大門倒下的剎那,我看得很清楚,一雙眼睛嗖地隱沒進了黑暗中。許峰沉默片刻,笑了笑:“很好,如果沒人,咱們不是白來了嗎?”
我們開始搜索整個大樓,許峰等人對樓房的結構很熟悉,我們分成兩組,他帶著我和何琳琳,魯南帶著凡蒂,一層層搜索。夜色濃重,大樓內更是陰暗,我們拿著手電筒,在黑暗中摸索。這里的樓梯和樓板都是木質,走起來咯吱作響,每一個房間都布滿了灰塵和蛛網,根本不像住有人的樣子。光斑照耀的地方,灰塵飛舞。樓內靜得怕人,只有我們沉重的呼吸和雙腳踩著地板的咯吱聲,偶爾有一只老鼠躥過去,就能讓人出一身冷汗。
我們搜到二樓東北角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斑無意中在地上一掃,我們頓時嚇了一跳——鋪滿灰塵的地板上,有一行清晰的腳印!
許峰也看見了,朝我們比劃了一下,他雙手握槍,跟蹤著腳印往前。前面是一個房間,門還算完整,似乎虛掩著。許峰示意我們閃開,深吸一口氣,猛然一腳踹開了門,砰然巨響中,我把手電筒猛地照了過去,頓時目瞪口呆。
身后的何琳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跌跌撞撞地往走廊跑去。沒跑幾步,就碰上了聞聲趕來的魯南、凡蒂。魯南一把抓住她:“琳琳,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頭,”何琳琳聲音顫抖,“一顆人頭……”
方才,許峰一踢開門,我手電筒的光斑打進去,正好照在了一張臉上。那張臉一動不動,呆滯地凝視著我們。這一瞬間,我們渾身僵硬,然而那張臉卻一動不動,目光呆滯地迎著手電筒的光芒,我也以為那是一顆掛在半空的頭顱。
“不是人頭。”許峰這時卻看清了,但嗓子有些發緊,“是完整的人。”
他的確是個完整的人,但在我看來,卻比一顆人頭更可怕!這是一個老人,臉上臟亂不堪,顴骨有些黑青,眼角和嘴角則是新鮮的傷痕,花白的胡須和長頭發糾結在一起,衣衫襤褸,褲子也臟得不見了顏色,膝蓋處磨出一個大洞,瘦削的骨頭露在外面。他就在這個無人的夜晚,這個人跡罕至的大鐵圍山,荒廢已久的舊宅內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如果不是瞳孔里的強光反應,我幾乎會認為這是一具僵死已久的尸體。
許峰拿腳踢了踢他,老人緩緩地轉過頭,抬起手,遮擋住眼睛,四肢爬行,像一條老邁的野狗慢慢爬到了角落,然后蜷縮在那里,一動不動了。
就在他舉起胳膊的剎那,我看到他左手的五根手指全部齊根斬斷,只剩下一只扁平的巴掌。這個老人是誰?我心里猛地一顫,看著許峰。
許峰盯著那個老人,神色有些迷惑,卻很肯定地搖了搖頭:“不是他。”
我們在這個破敗的房間里搜尋一番,這里應該是老人日常住宿的地方,靠近窗戶的地方有一卷破爛的鋪蓋,地上扔著破碗,干硬的爛饅頭,墻壁上還貼著一圈舊報紙。我有些奇怪:“這地方荒無人煙,這老人是怎么活下來的?”
魯南笑呵呵地說:“如果這座房子內還有另外一個人,就不奇怪了。”
許峰咬了咬牙,帶著我們繼續搜尋,可是找遍了神樂院的每一處,卻沒有第二個活人的痕跡。
搜完整座樓,已經是凌晨三點。許峰決定當夜就歇在這里,魯南不同意:“老大,這地方有些詭異,老頭子的厲害你清楚,睡一夜,還不定發生什么事。”
許峰笑了笑:“不發生事,老家伙怎么會出現?”
魯南無語。我想,在人類的價值觀中,貪婪總是能壓倒恐懼吧。
當晚,我們就在二樓找了兩個門窗俱全的房間休息,商務車上魯南準備有睡袋,每人一條,大家就在冰冷的地板上睡覺。許峰借口男女有別,讓何琳琳與凡蒂睡一個房間,我大力反對:“不行,兩個女孩子單獨睡,太危險了。”
許峰冷笑:“沒錯,我們都很安全,老東西怎么會出手?”
何琳琳的臉色變了,一言不發地拎著睡袋進了隔壁房間。我憤怒不已:“你是要讓她們當誘餌?”
“有什么不可以?”許峰打著呵欠鉆進睡袋,懶洋洋地告訴我,“如果我能當誘餌,我也樂意去的。關燈,睡覺。再有幾個小時就天亮了,哼,必須給老頭子留出行動的時間。”
在他的強令下,我們只好沉默地睡去。其實誰都睡不著,每個人都在諦聽著周圍的一切,有悠遠的野獸吼叫,有夜梟的啼哭,有風吹過樹葉,有窗戶拍打著墻壁,甚至有腳步踩著野草……也不知過了多久,朦朦朧朧中,我忽然聽見有人低語。
那聲音若有若無,夾雜在風里,身邊有翻身的聲音,想來許峰和魯南都在側耳傾聽:“老太婆,別煩我,過幾年讓你過上好日子……不是我狠心,咱們家,賠不起……等到天亮,一切都結束了……”
聽到這里,許峰猛地翻身,提著槍,拉開門沖了出去,我和魯南對視一眼,也拿起手電筒跟了出去。許峰直奔二樓東頭那個老人的房間,到了門外,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忽然一腳踹開門。
老頭蜷縮在鋪蓋上,渾身顫抖著,嘴里喃喃說這話:“殺死我……殺了我……你們都死了誰來殺我……”
他滿頭滿臉都是大汗,竟然是在夢囈。
許峰松了口氣,他皺眉在房間里搜尋,一邊還探頭朝窗外看,沒有發現異常,這才疲憊地擺了擺手,讓我們回去睡覺。到了何琳琳和凡蒂的房間門口,許峰推開門,用手電筒照了照,我們全都驚叫起來——何琳琳的睡袋空著!
“凡蒂!”我急忙走過去拍了拍凡蒂,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何琳琳呢?”
凡蒂驚訝地看了看我們,又看看旁邊干癟的睡袋,臉色也變了:“剛才……我睡著前她還在里面……”
“你們在干什么?”正這時,身后忽然響起何琳琳的聲音,她從門外走進來,見我們全都在,吃了一驚,“發生什么事了?”
許峰陰沉著臉:“你去哪里了?”
何琳琳哼了一聲:“剛才聽見有人說話,出去看了看,是那老頭兒在說夢話。”
“然后呢?”許峰將信將疑。
“去方便了一下。”何琳琳說。
許峰沉默片刻,說:“當心點。睡吧!”然后返回自己的房間。
這時,天已經亮了,連續兩天兩夜都沒睡覺,我真扛不住了,日光和鳥鳴讓我心神放松,頭一栽,沉入夢中。
我又開始做那段噩夢,直到強烈的窒息感將我驚醒,摳著喉嚨喘了一口氣,才茫然睜開眼睛。眼角,不知何時淌出兩行淚水。
“哭了啊?”一睜眼,陽光耀眼,魯南的胖臉出現在了面前,他笑嘻嘻地扔給我一塊三明治,一袋酸奶,“想媽媽了?”
我沒理他,低聲問:“昨晚……父親來了嗎?”
魯南聳聳肩,我站起來去凡蒂的房間,睡袋里卻沒人。走到窗戶邊,才看見院里的草坪上,兩人正在做瑜伽動作。凡蒂在跟著何琳琳練習,展臂后屈式,歪歪扭扭地站不穩,何琳琳只好幫她糾正,兩個女孩也不知因為什么,忽然大笑起來。
我拿著三明治下樓,到了樓梯口,卻看見許峰正蹲在樓梯拐角,聚精會神地看著地板。聽到我的腳步聲,許峰忽然抬頭,臉上顯出憤怒的神色,我詫異無比,還沒問,許峰像中箭的兔子一般突然跳起來,朝院子里沖過去。
“何琳琳!”許峰吼叫,英俊的面孔肌肉扭曲,大踏步走到她面前,猛地一巴掌抽在她臉上。
何琳琳被抽懵了,捂著臉不知所措。凡蒂卻不干了,推了他一巴掌:“你神經病啊!干嗎打人?”
“不干你的事!”許峰怒不可遏,指著何琳琳,“你……告訴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誰的?”
何琳琳呆住了,臉色突然間變得慘白,這句話讓凡蒂也不知所措,呆呆地看著二人。我走到她身后,輕輕拉了她一下,凡蒂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許峰身體顫抖,眼里幾乎要噴火,卻勉強壓抑。他緩緩伸出手掌,掌心里,是一根驗孕棒,那上面有兩條紅線。
“這是在樓梯口找到的,那里就是你昨晚方便的地方吧?”許峰獰笑,“你是為了驗這個吧?”
何琳琳臉色白得嚇人,望著眼前的舊宅,渾身顫抖,卻勇敢地望著許峰:“我告訴你,我的確懷孕了。”
“是誰的!”許峰掏出手槍,瘋狂地揮舞著。
何琳琳驕傲地盯著他,一言不發。許峰氣得幾乎要發瘋,卻對她無可奈何。
魯南嘆了氣:“老大,原來你和琳琳……”
許峰斜睨著他:“怎么?老頭子在的時候,我們遮遮掩掩,他跑了,你來繼承他的規則?”魯南連連否認,許峰冷笑,“老魯,阿舟,你們倆……咱們自己兄弟,是誰干的要敢于承認。我不會為難你們的。”
我吃了一驚:“怎么還有我的事兒?”
魯南苦笑:“這個團隊里,除了他,只有咱倆隨身帶著作案兇器……”
“閉嘴!”許峰怒不可遏,用槍指著何琳琳喝問,“是誰?到底是誰?”
何琳琳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開槍吧!”
許峰憤怒不已。何琳琳驕傲地轉回身,獨自往樓內走去。凡蒂追上去問她:“你怎么那么傻,把驗孕棒扔到樓梯口?”
何琳琳神情怔忪,呆呆地看著我們,忽然說:“那驗孕棒的確是我的,但那是兩周前用過的,我扔在了賓館的衛生間里。”
我驚呆了:“你是說……”
“沒錯。”何琳琳凄慘地笑了笑,“是有人故意扔在那里。”
我和凡蒂面面相覷,打了個寒戰,看著何琳琳走遠。面對這座荒廢的舊宅,我的腿腳竟然有些發軟。那個隱藏在暗中,隱藏在我們身邊的人到底是誰?是我們中的一個,還是……父親?
我獨自在樓內轉悠,這時陽光明媚,多少沖淡了內心的恐懼,望著積滿灰塵的房間和家具,我努力思考著這兩天發生的事情,越來越覺得自己陷入一團漆黑的迷霧,無法自拔,甚至覺得這應該是一場比那個雨夜更可怕的噩夢。
正在這時,忽然間響起一聲凄厲的慘叫,好像是在二樓,好像是何琳琳!
我急忙沖到二樓,許峰也從一樓沖上來,他一言不發將我推開,朝二樓東頭跑過去。剛轉過走廊,迎面碰上魯南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他臉色慘白,胖臉上到處都是汗水。
“老魯,發生什么事了?”許峰問,“琳琳怎么了?”
“她……她……”魯南結結巴巴地說,“她說和我去那老頭兒房間再查查,我們剛走到門口,門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把她拽了進去!”
這時,凡蒂也到了,我們一起朝老頭兒的房間跑過去,到了門口,許峰一腳踢開門,提槍沖了進去。房間里,光線陰暗,老頭獨自坐在墻角,目光呆滯地盯著墻壁一動不動。房間只有二十多個平方,一覽無余,卻沒有何琳琳的蹤跡。
許峰鐵青著臉,拉開了每一只爛柜子、破床,沒有何琳琳。魯南賭咒發誓,自己親眼看著有人把何琳琳拽進了這個房間,他嚇壞了,趕緊跑回來找人,剛跑到拐角就遇見我們,擄走何琳琳的人絕對沒有時間把她轉移。
“有沒有暗門或者暗道?”我問。
許峰瞥了我一眼:“你在這神樂院住了八年,你不知道嗎?”
我苦笑不已,對這里,我真的沒有絲毫印象。但許峰既然也是在這里長大,他認為沒有,恐怕是真沒有。但何琳琳到哪里去了?
許峰蹲到老頭面前,冷冷地看著他,問:“我知道你能聽得懂,告訴我,你是誰?為什么在這里?何琳琳到底哪里去了?”
老頭只是癡呆地盯著墻,猶如未聞。許峰看了看他光禿禿的手掌,笑了笑,抓起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用槍口頂在大拇指上,猛然扣動扳機,砰的一聲槍響,鮮血崩飛,老頭兒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半截斷指竟牢牢地粘在了墻上!
老頭兒痛得滿地打滾,不停地哭叫。我們誰也沒有想到他竟然會開槍,都驚呆了。
“你瘋啦?!”凡蒂怒斥一聲,急忙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撕下一截衣袖,給老頭包扎。
許峰臉上肌肉扭動,把墻上的斷指拿在手中,說:“我再問你一遍……”
突然,他怔怔地盯著墻壁,眼神呆滯。我湊過去看了看,才發現他看的是那墻壁上貼的舊報紙。那似乎是頭條新聞,0號黑體字:億萬富翁剁指還債。
3月5日上午9時許,上百名債權人涌入財通科技公司的大門,圍堵董事長周天民,要求其償還債務。此前,財通科技以債券抵押的形式從銀行借款7600萬元,購買香港羅氏公司的辦公應用軟件,后經查實,香港羅氏系一家皮包公司,該公司董事長宋良貞系化名,目前已潛逃。在債券人的圍堵下,周天民精神崩潰,揚言100萬換一根手指,他當場取刀將自己左手五指剁掉,塞給五名債權人。后警方趕到,將周天民帶走。
新聞旁邊還配著圖片,周天民正揮刀剁指。許峰忽然將老頭兒的臉掰過來,撩開他的長發,仔細對比報紙上的周天民。那老頭雖然邋遢,雖然臟污,但眉眼相貌,依稀便是報紙上的那個董事長周天民!
“果然是你——”許峰喃喃地說了一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額頭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
“你認識他?”我望著許峰,忽然心里一動,叫了出來,“你就是那個……”
“對。”魯南也恐慌不已,低聲說,“老大就是那個宋良貞,當年詐騙財通科技的人。他剁掉手指,我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你看旁邊那張。”
他指了指另一張報紙,同樣是0號黑體字標題:億萬富翁負債破產,殺妻滅子。
本報訊,6月11日,財通科技破產事件再度激化,有市民報案,原財通科技董事長周天民家中傳來慘叫。警方趕到后破門而入,發現周天民與他的妻子、兒子均倒在血泊中,他的妻子身中六刀已經死亡,他的兒子身中三刀,送到醫院后不治身亡。周天民的喉嚨則被割斷,經救治后僥幸生還。后經警方調查,當天,周天民精神崩潰,系殺死妻子和兒子后自殺……
許峰沉默地掀起老頭的胡須,脖子上一道丑陋的傷疤赫然在目。
第五章
“看看你們干的好事!”我憤怒地吼叫。
許峰霍然站起,面容扭曲地瞪著我:“你又是什么好東西了?你以為你光彩嗎?財通科技的詐騙圈套是我執行的,可設計者是誰?是你!”
我驚呆了,眼睛木木地轉向凡蒂,凡蒂臉上現出一抹厭惡,轉過了臉。我沒有記憶,也沒有負罪感,但卻有一種尷尬,我抬起那個老人的胳膊,低聲說:“我先送他去醫院吧!”
許峰撥開我的手:“你失憶了,難道腦子也壞掉了?”他提著槍蹲在老人面前,平靜地看著他的臉,聲音很平和,“我問你,你來這里是不是要復仇?”
老人沒有回答。
許峰仿佛是一匹嗅到危險的狼,變得很有耐心:“你一個人,又殘廢,肯定沒法干掉我們這么多人。還有誰在暗中幫你?何琳琳被你們弄到哪兒去了?”他指了指我和魯南,“他,還有他,都有仇家,被我們騙得家破人亡的,數不勝數,我很奇怪,老東西為什么會找你來做他的幫手?而不是別人?”
老人仍舊盯著墻壁,手臂卻因為劇痛而微微顫抖。
“說!”許峰猛地大喝一聲,把槍口頂住他的腦袋,“是不是老東西專門為了干掉我?”
“你干什么?”凡蒂怕他再次突然開槍,將許峰推了過去,護住老頭,“他已經這么慘了,又老又殘廢,你怎么就不能放過他?”
“我放過他。”許峰笑了笑,竟然就這么站了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我們驚訝不已,這人喜怒不定,誰也猜不準他要做什么。過了片刻,許峰提著一個小桶走了進來。我剛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是汽油!
還沒來得及反應,許峰猛地把桶倒在了老頭的身上,汽油傾瀉而下,澆了他一身。我一把拉過凡蒂,許峰哈哈大笑著,把汽油澆遍了房間的每一處。然后點燃打火機,笑了笑:“我就不信老家伙會讓你這么容易死掉!”
說完他拋出打火機,房間里轟的一聲,火苗躥起。許峰殘忍無比,竟然要活活燒死這個老人。但他更可怕的是說動便動,毫不遲疑,我和凡蒂絲毫來不及反應,火已經燒了起來,老頭瞬間被烈火淹沒。凡蒂驚呼著要沖過去,我和魯南一把扯住她,將她拉出門外。
烈焰逼得我們連連后退,這時許峰才走了出來,輕輕關住房門,就像離開了自己家。房門隔絕了火焰,我想沖過去救人,但他守在門外,眼神冷峻地瞪著我,握槍的手臂微微顫抖。我只好止步。我知道,他不是在防范我,而是在等待父親的出現。父親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對這么一個兇殘的人而言,竟能帶給他如此巨大的恐怖?
房間里響起老頭凄厲的慘叫,還夾雜著一種低微的呼喊。魯南首先聽見了:“是誰在叫?”
我有些疑惑:“有嗎?”
許峰將信將疑地把耳朵貼近房門,臉色突然大變,猛地踹開門沖了進去,我也想跟著進去,剛到門口,火焰席卷而來,很快淹沒了他的身影。我只好退了出來。
魯南呆呆地問:“好像是琳琳,剛才不是搜過了……”
話未說完,門里面火焰一卷,許峰抱著何琳琳沖了過來,到了門口,他雙手一拋,把何琳琳扔了出來,我急忙撲過去雙手接住,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凡蒂和魯南一人拖一個,把我們拖離火場。
許峰松了口氣,快步沖了出來,不料剛到門口,火焰中猛地伸出一條胳膊,扣住了他的腳踝。許峰猝不及防,撲通摔倒,身子一緊,被拖進火焰之中。我們徹底驚呆了,許峰沖著我們咧開嘴笑了笑,輕輕地說:“琳琳——”
他全身進入了火焰中。
門開著,火焰席卷而出,很快蔓延到了走廊。我們連拖帶抱,把何琳琳弄下樓,精疲力竭地倒在了院子里的草叢里。何琳琳坐在我旁邊,呆滯地看著燃燒的大樓,這時東半邊的樓已經到處是火焰,里面傳來崩裂與倒塌的聲音,內部是木建筑,一旦沾了火,整座樓房都會付之一炬。
“琳琳,到底怎么回事?”魯南憤怒地質問。
何琳琳失魂落魄地搖著頭,把自己的經歷說了一番。原來,她一直覺得那老人可疑,便去老人的房間,進去之后,那老人卻摸索著給了她一張名片。她還沒來得及看,后腦就重重挨了一擊,昏迷不醒。
“方才我們在房間里找,怎么沒有發現你?”凡蒂問。
“那人把我藏在墻角那堆鋪蓋里。”何琳琳說。
我這才恍然,昨天那卷鋪蓋就在墻角,方才找的時候,許峰翻箱倒柜,卻沒注意到那卷鋪蓋。我急忙問:“那張名片呢?”
何琳琳攤開手掌,手里是一張燙金的名片,已經被握成了一卷。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上面只有一個名字,一個地址:朱芳華,金江市順義路132號7號樓1603室。
魯南和凡蒂都看了看,對這個人一無所知,整個事件就像蒙在了五里霧中。那老人為何要給何琳琳一張名片?他為什么要獨自住在這座荒廢的孤兒院?還有,父親為何沒有出現?
是的,父親沒有出現。我們期待父親還在那座樓里,但直到整棟樓徹底燒毀,坍塌,也沒有一個人出來。那個先把驗孕棒扔在樓梯口,后來打昏何琳琳的人,不是父親,也不是周天民,而是另有其人。他一直在我們身邊。
這一點,直到我們返程的車上,我才想明白。當時,我坐在副駕駛上,魯南開著那輛別克GL8。我問他:“你還有槍嗎?”
魯南搖頭:“我是靠腦子吃飯的,要那玩意兒干嗎!危險,還不實用。”
我感覺棘手:“那么,有刀嗎?”
“有。”魯南干脆地說,“在手套箱,你自己拿。”
我打開副駕前面的手套箱,果然有一把戰術匕首,我拿出來,平放在膝蓋上:“好了,老魯,現在你回答我:一,為什么偷琳琳的驗孕棒,放到樓梯口?二,為什么要打暈琳琳?”
魯南的臉色頓時變了,何琳琳和凡蒂也發出一聲驚呼。我冰冷地看著魯南,左手緊握匕首。魯南仿佛看出了我的決心,他苦笑一聲:“你怎么發現的?”
“第一,驗孕棒是兩周前扔在賓館房間的垃圾筐里。當時是你們三人在一起。別跟我說是父親,你們對父親太過于恐懼,認為他無所不能,但我不是。能拿到驗孕棒的人只有你。”我平靜地說著,“第二,琳琳被打暈時,你和他在一起。既然她不是被拽進去的,那么你所說的當然是謊言了。你精通多種方言,想必冒充女人發出尖叫并不困難吧?”
戰術匕首緊緊貼著他的腰肋,魯南停了車,然后舉起手,苦笑不已:“你說得不錯,是我干的。因為我想干掉許峰。”
“為什么?”我問。
魯南驚訝地看著我:“難道我想干掉許峰很奇怪嗎?你問何琳琳,咱們這些人,誰不想讓對方死?咱們在一起合作太久了,你能容忍一個掌握你所有秘密的人活在世上?我們的財富來路不正,每個人都是對方肉里的刺。”
我緩緩收回了匕首。何琳琳和凡蒂也沉默,還能說什么呢?我們這群人,活著就是一種罪孽,這種罪孽不但讓他人嫌惡,連我們自己都為之恐懼。這時候,我才想起何琳琳的話,沒有了記憶,從此可以拋開罪孽,干干凈凈做人,難道不好嗎?
可是我已經無法回頭,注定要找回屬于我的罪孽與恐懼。從此像他們一樣。
“走吧。”我說。
雖然是白天,前方的路卻無比灰暗,之所以我愿意走下去,是因為我有一種隱約的希冀,真相,或許沒有那么殘酷。
“阿舟,你想錯了。”魯南仿佛看到我內心的隱秘,冷笑著說,“你想想,你從老東西那里回來,帶來一張他手抄的佛經。佛經上有他暗示的地址,我們找到神樂院,那里卻有一個仇家在等待著我們。雖然最后是我間接干掉了許峰,但是父親為什么引我們來這里?他的計劃是什么,你想過嗎?”
“你想過嗎?”我問。
“想過。”魯南在后視鏡里瞥了何琳琳一眼,眼里是遮不住的恐懼,“他想干掉我們。干掉我們所有人!”
當天傍晚,我們趕到了金江市,在順義路上找到了那個小區。這是一個房齡有15年左右的小區,還算干凈,但靠近集貿市場,比較鬧,大多數都房子都用來出租。我們先在7號樓偵查了一番,找人打聽了一下,果然16樓的那個住戶,名叫朱芳華。據說她是一個單身女性,40歲上下,和兒子一起生活。
除此以外,我們打聽不出別的東西。兩座城市,兩種身份,她和周天民似乎全無交集,為何把她的名片給琳琳,我們想破了頭也沒個頭緒。但沒有人愿意去拜訪朱芳華。神樂院的慘案讓我們不寒而栗,生怕在這個女人的家里,隱藏著某些恐怖的東西。
最后還是魯南提議:“咱們不如在她對面樓上租個房子,用望遠鏡觀察。”
大家都贊同。房子也好租,魯南有錢,當晚就在朱芳華家對面的9號樓16樓租到了房子,兩室一廳,我們的陽臺正好對著朱芳華家的陽臺和臥室。
何琳琳去外面買了高倍望遠鏡,架在窗前,凡蒂好奇起來:“來,我先瞅瞅。”
她雙手扶著鏡筒,調整方向,凝神關注。何琳琳忽然看見她指頭上的戒指,愣了一下:“凡蒂,你的戒指好漂亮。”
“啊?”凡蒂從望遠鏡上移開了眼睛,隨即笑了,“是阿舟送給我的婚戒。”
“是嗎?”何琳琳吃驚不已,“你們要結婚了呀?打算什么時候辦婚禮?”
凡蒂悲苦地搖搖頭。我心里一沉,在這場追尋中,我的愛情也要終結了吧?雖然失憶之后,我也失去了對凡蒂的愛,但我知道,我失去的不止是一段愛情,還有一種認同。
兩個女人嘰嘰喳喳地聊了起來,何琳琳羨慕地拿著凡蒂的戒指在自己指頭上試了試,或許是想起了葬身火海的許峰,她神情有些陰郁。
魯南一直盯著望遠鏡,但對面家里已經熄燈,那對母子已經睡覺了。這讓他無比懊喪。今夜看來是不會有什么發現了,這些天大家也真是累慘了,相繼睡去了。
因為太累,這一夜我睡得很沉,這反而使我更加痛苦。我仍舊翻來覆去做那個恐怖的噩夢,心靈急欲掙脫夢境,但身體卻無力掙扎。我感覺自己渾身汗出如漿,窒息得幾乎要死去,卻無法睜開眼睛。正這時,我感覺到有一只手輕輕搭上我的額頭,渾身猛地一震,終于抬起胳膊,雙手掐住了喉嚨,一口氣這才喘了出來。
睜開眼,就看見琳琳的面孔正對著我,眼睛里滿是關切。
“做噩夢了?”她問。
我看了看四周,窗外透出一絲光亮,天明了。我看看魯南的床鋪,空著。琳琳告訴我,魯南天不亮就去陽臺觀察了,凡蒂在衛生間洗澡。
我點點頭,坐了起來,感覺渾身都被汗水濕透。琳琳坐在我旁邊,沉默地看著我,神色有些詭異,半晌,忽然問:“告訴我,凡蒂究竟是什么人?”
我一時愣住,半晌才說:“你們綁架了她,難道連她的身份都不清楚嗎?她當然是我的未婚妻。”
琳琳無言地笑了笑:“起初我們也是這么認為的,但之前并沒有聽你說起過。”
“你說我失憶之前?”我冷笑,“我敢嗎?既然大家彼此都在提防對方,我怎么可能告訴你我有未婚妻?”
“可是,你卻專程去給父親送請柬。”琳琳說。
我心里一沉。沒錯,我們彼此之間相互提防,我隱瞞自己有未婚妻當然很正常。但大家對父親如此恐懼,我憑什么會專程去找父親,告訴他我要結婚了?
“你……你想說什么?”我忽然涌出一股濃烈的恐懼,不敢再往下想。
“那只鉆戒,你不是給凡蒂買的。”琳琳說,“我試過了,她指頭細,戴著鉆戒明顯大了一號。”
“也許是我粗心了。”我爭辯道。
“你不會。”琳琳冷笑,“在我們這些人里,你負責策劃,因為你的心思是最縝密的一個。尤其是對女人,你比任何人都細心和耐心。”
我啞口無言,或許何琳琳遠比我更了解失憶前的自己。
“她真是我女朋友。”我拿出凡蒂給我的照片,上面是我們兩人親密的合影。
何琳琳看了看,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是PS的,手段很高明。但這種東西我做得太多了,為了幫你們詐騙,連身份證、護照和資產證明我都能偽造。”
我呆住了。聽著衛生間里嘩嘩的水聲,濃烈的恐懼和失落泛上我的心頭。她到底是誰?為何要假裝女友潛伏在我身邊,甚至不惜冒著被綁架被燒死的危險?
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問何琳琳:“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誰的?”
何琳琳默默地看著我,笑了笑:“是誰的,跟你沒關系,跟這場追蹤也沒有關系。既然大家都對這個集團充滿厭惡,難道我就不能去尋找自己的生活嗎?”
這倒也是,我嘆了口氣:“只要不是魯南的就好,否則,被你們聯手賣了我都是糊里糊涂的。”
何琳琳笑了。有些凄涼。這時候,衛生間的門開了,凡蒂一邊擦頭發,一邊走了出來。何琳琳的神情瞬間又冷峻下來。
正這時,陽臺上的魯南忽然啊的一聲大叫,臉色灰敗地沖進了客廳。他呆滯地看著我們,臉上掩不住的恐懼。
“怎么回事?”何琳琳一躍而起,沖過去問。
“她……她出來了……”魯南臉上肥肉哆嗦,似乎見了鬼一般。
我們三人一起涌到陽臺上,輪流用望遠鏡看。對面的陽臺上出現了一個婦女,相貌普通,衣著普通,正往陽臺上晾衣服。怎么看也不至于把魯南這么個狠人嚇得魂不守舍。
我們滿臉狐疑地回到客廳,魯南正抱著頭坐在沙發上,肥胖的身軀瑟瑟發抖。我還聽見一陣咯咯咯的聲音,竟然是他的牙齒在打顫!
“老魯,你怎么了?”何琳琳吃驚地問,“那女人到底是誰?怎么把你嚇成這個樣子?”
魯南緩慢地抬起頭,臉上肌肉扭曲,眼角突突突顫抖個不停:“他是要對付我了……他……是想要我死……”
“誰想要你死?”我問。
“老東西!”魯南大聲嘶吼,“老家伙!還有誰,是咱們的老爹!”
我們面面相覷,凡蒂急忙問:“他出現了?你剛才看到他了?”
魯南渾身一顫,左右張望了一眼,好像父親會突然出現在這座房間內:“……看見他,還有我的活路嗎?我知道,從一開始讓我們在C區聚集,他就想要干掉我們;引我們到孤兒院,是要干掉許峰。現在,他是想干掉我……”
我們對他莫名其妙的話有些不耐煩了,魯南才解釋:“那個女人,朱芳華,是三年前,我詐騙肖金福時唯一的目擊者。她看見了我的臉!”
經何琳琳解釋,我們才知道,肖金福是平塔縣的一個房地產商,當時魯南偽造文件,引肖金福上鉤,以他的公司為擔保,在全縣進行非法集資3.6個億。最后眼看雪球越滾越大,魯南卷走巨款消失,肖金福則被公安部門查辦。當時他們幾乎將全縣百姓的存款洗劫一空,無數人家破人亡。而這個朱芳華,則是肖金福公司的財務,唯一跟魯南打過交道的人。
看著魯南的恐懼,我內心也充滿驚悚。魯南猜得不錯,這是一個陷阱,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監控著。這毫無疑問是父親的計謀,因為是他通過一張名片把我們引到了這里。現在難以估測的是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想干掉我們,很簡單,只需要通知警察,我們誰都跑不了。
“老東西……他到底要干什么……”魯南痛苦地呻吟。
忽然,魯南臉上露出一絲獰笑,一躍而起,扣住何琳琳的脖子,從腰里掏出一把戰術匕首抵著她的大動脈。何琳琳猝不及防,瞬間被挾持,我們都驚呆了。
“魯南,你瘋啦!”我怒吼一聲沖過去。
“別動——”魯南冷笑,“敢過來,我一刀割斷她的喉嚨。哼,讓老子死,沒那么容易!”
“你……”我有些難以置信,“魯南,想干掉你的是父親,你挾持琳琳做什么?”
“威脅你呀!”魯南嘿嘿笑著,“我命令你,你現在就去朱芳華家,看看那里到底埋下什么陷阱。老東西究竟想干什么!”
我幾乎被他氣笑了:“魯南,你腦子糊涂了,劫持何琳琳威脅我?你劫錯了人吧?”
“沒錯。”魯南獰笑,“阿舟,老東西說過,咱們這群人里,你最聰明。他的眼光真不差,嘿嘿,明明暗地里與琳琳搞到一起,連孩子都懷上了,還弄來個冒牌女友。不但轉移大家視線,還多了個幫手。這手段當真高明,要不是我一向膽小,凡事謹慎,說不定當真被你騙過了。”
我徹底驚呆了。
第六章
我凝望著琳琳,她沒有說話,就那么含笑望著我,眼里卻沁出兩行清淚。這一瞬間,我全都明白了,我心里鼓蕩著一股化不開的情緒,堵得喉嚨干硬,仿佛有濃烈的愛意要噴薄出來,可是一到大腦,卻化作虛無。
凡蒂沉默地站著,絲毫不覺得羞愧,似乎冒充我的女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拿過她的手,摘下戒指,戴在琳琳的手指上,果然,嚴絲合縫,渾如天成。那鉆戒,是送給她的。她才是我真正的未婚妻,真正的愛人。
我不知道在父親統治下的黑暗時期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卻能輕松地推理出來:父親所控制的這個犯罪集團,彼此間是不可能有愛情的,愛情,受到父親嚴厲的禁止和鎮壓。但也許就是在那種深沉的孤獨和負罪之中,我和琳琳相愛了。一個戀愛的女人,是無法遮掩的,所以琳琳才假意與許峰戀愛,來掩飾我們的秘密——四個成員中,有三個要掩飾,被父親察覺的可能就會大大降低。
甚至我能推測,這個計劃十有八九是出自我的手筆。琳琳……我忽然淚流滿面,但我知道,那不是感動,而是從純邏輯和推理的層面看到了這個女人為了我含辛茹苦,辛苦壓抑,縱使相見應不識的付出。
魯南露出得意的笑容,挾持著琳琳退到陽臺上:“很好,看來失憶的人還是很有愛的。那么,你就去吧!別耍花樣,我就在這里盯著。”
“好,我去。”我擦干淚水,含笑看著琳琳,“雖然我還沒有找回對你的記憶,但我一定會找回來。我不會讓我們之間的愛情成為空白。”
琳琳拼命地點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我轉身離去,正這時,凡蒂突然驚叫了一聲:“那是誰?”
魯南吃了一驚,扭頭往朱芳華家的陽臺上望去,那里卻空無一人。他知道不好,還沒回過頭,手腕一緊,被凡蒂一把抓住,重重地磕在了陽臺上,匕首脫手飛下了樓。我急忙沖過去,一把將琳琳扯了回來,同時一拳打在魯南的胃部。
魯南哀嚎一聲,彎下了身子,卻就勢抱住我的雙膝往上一掀,頓時我半個身子懸在了陽臺外。魯南眼里兇光一閃,就要把我往樓下推,凡蒂則拽住我的雙腿。這時琳琳握著客廳里的一個花瓶沖過來,砰地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魯南往前一栽,瞬間翻出了陽臺。他一聲慘叫:“阿舟,救我——”
我不假思索,順手抓住他一條胳膊,魯南整個身子懸在了16層樓高的半空,雙腳不停亂蹬,卻找不到受力的地方。我大罵:“你他媽別亂動,我拽你上來!”
魯南滿臉恐懼,頓時不敢再動,像一條掛在繩子上的腌魚。凡蒂抱著我的兩條腿,琳琳則拽著我腰,誰也不敢撒手。魯南太胖了,足有一百七八十斤,不到半分鐘我就感覺自己手臂開始麻木。魯南死死盯著我的胳膊,一臉恐懼。
“琳琳,你先放開我,去屋里找個繩子讓魯南抓住。”我瞬間想了個主意。琳琳答應一聲,小心翼翼地放開手,見凡蒂能撐住,急忙跑回房間。魯南這時情緒才穩定了一些,露出感激的神情:“阿舟,謝謝你——”
話未說完,他忽然瞪大了眼睛,滿臉恐懼。
“怎么啦?”我問。
“有人……有人拽住了我的腿……”他驚恐地道。
我一低頭,果然看見15樓的陽臺上伸出一只胳膊,抓著他的腳踝猛地一拽。瞬間,魯南的重量暴增,我再也握不住了,眼睜睜看著他的胳膊從我手掌中滑出去,在慘烈的驚叫聲中,他的身影急速變小,最終以怪異的姿勢凝固在了大地上。
當時,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到15樓,去抓那只把魯南拽下樓的鬼手,但樓下防盜門緊鎖。我不敢砸門,只好在警察到來之前逃離了小區,然后凄凄惶惶地站在街頭,無處可去。
我問凡蒂:“你到底是誰?”
凡蒂轉過臉:“我沒有別的目的,只想跟著你們走到這場旅程的盡頭。”
“沒有嗎?”我冷笑,“你把我的身份調查得清清楚楚,還PS了我們的合影,冒充我的女友。你告訴我你沒有目的?”
凡蒂不說話,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好了,人快死光了,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誰,現在你也不是被綁架者了。想走就走吧!”
“我不走。”凡蒂執拗地說,“我說過,我要跟著你走到這段路的盡頭。”
“很好。”我有些凄涼,“你就跟著我們走吧!”
然后我拉著琳琳回到了小區。凡蒂跟在后面:“你去哪兒?”
“朱芳華家。”我說,“我要看看,父親在那里究竟埋下了什么陷阱。”
琳琳低聲問:“阿舟,你真要去嗎?萬一……”
“放心。”我嘆了口氣,“你沒發現嗎?這是一場局,每過一個陷阱,就會死一個人。魯南已經死了,我們的墳墓,不是這里。”
“阿舟。”琳琳哀求我,“咱們不要再追下去了,咱們逃吧!逃到國外,沒有人認識咱們的地方,好不好?我會給你生下孩子,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好不好?”
“琳琳,咱們走不掉啦!”我瞥了一眼凡蒂,“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控里。加入這一場游戲,你就必須玩下去,否則父親隨時可以……斷電。像許峰和魯南那樣。只有玩下去,咱們才有一線生機。”
我們來到了朱芳華的家里,出乎我們意料,這個中年女人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你就是鐘老先生的兒子嗎?真是一表人才。鐘老先生早就說你們要來……咦,不是說四個人嗎?怎么只有你們三個?”
我們全都驚訝起來。琳琳告訴我,鐘老先生就是我們的父親。看來他的確在這里安置了陷阱,可是,似乎有些不對,仿佛是哪里出了問題。但我怎么也想不通。
“鐘老先生說什么?”我問。
“他什么也沒有說,只說讓我把這封信交給你們。”朱芳華告訴我們,當年她因為平塔非法集資案險些入獄,幸好鐘老先生聘了律師幫他們打官司,她才免于牢獄之災。然后她就帶著兒子離開平塔縣,來到金江市定居。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宣紙,端正的小楷寫著幾段佛經:地藏。吾今殷勤,以天人眾,付囑于汝。未來之世,若有天人,及善男子善女人,于佛法中,種少善根,一毛一塵,一沙一渧。汝以道力。擁護是人,漸修無上,勿令退失。
復次地藏。未來世中,若天若人,隨業報應,落在惡趣。臨墮趣中,或至門首。是諸眾生,若能念得一佛名,一菩薩名,一句一偈,大乘經典。是諸眾生,汝以神力,方便救拔。于是人所,現無邊身,為碎地獄。遣令生天,受勝妙樂。
左下角是題簽:臨月湖居士。印章上刻著姓名:高靖遠。
離開朱芳華家之后,我們開始破解這段佛經。這段佛經我們已經查過,仍舊出自《地藏菩薩本愿經》。魯南的筆記本還在商務車里,我們在網上找到白話版的譯文,才知道,原來這是佛陀對地藏菩薩的叮囑。
佛陀說:“地藏,我現在鄭重地把他們托付給你,假若他們有人能在佛法中種一點善根,即使小如一毛、一塵、一沙,你也要用神通護持他。地藏,未來世中若有人隨報應墮入地獄中,在臨墮落時若能幡然醒悟,能念得一佛名、一菩薩名,或者大乘經典中一句一偈,你也要用神力救拔,讓他們回到生天,享受妙樂。”
這僅僅是一段佛經吧,我想真正的秘密在那個簽名上。這個高靖遠看來就是我們面臨的下一個關卡。只是不知道,第三關,父親要對付的是誰。
臨月湖并不難找,就在本市東郊40里處,盛產螃蟹。九月金秋,正是螃蟹上市的好時節,前往臨月湖的人很多。我們穿梭在車流中,大約一個小時便到了湖邊。湖很大,湖邊是一座鎮子,房屋疏朗,沿著一條街錯落地排開。
這個高靖遠的書法很好,風骨嶙峋,看樣子有幾十年的功力。于是我們就找到鎮上唯一的文具店,店里賣有宣紙,我讓琳琳去打聽,果然,鎮上有一位書法極好的老先生,名叫高靖遠。
他家住得比較偏僻,在臨月湖的東岸。我們驅車前往,趕到的時候又是黃昏了。夕陽照在湖面上,涌動著一湖的金黃,靜謐得宛如夢中,湖岸的法國梧桐葉子也漸漸枯黃,有風吹過,連落葉飄落的聲音都似乎能聽見。高靖遠的家就在這法國梧桐的掩映中,是一棟兩層樓的小院,鐵柵欄門,青色磚墻。
出于慎重,我們先停好車,找了一個高地,架起望遠鏡觀察。鏡頭里,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喂雞,母雞們撲棱著翅膀到處跑,他一揚手,母雞們便咯咯叫著圍攏過來。老人似乎很快樂,臉上笑容綻開。
“我看看。”琳琳拿過望遠鏡,剛看了一眼,頓時手臂一抖,望遠鏡啪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兩半。
我和凡蒂都大吃一驚,看著她呆滯的模樣,突然間我便想起了許峰看見周天民,魯南看見了朱芳華。果然,琳琳臉上似哭似笑,喃喃地說:“這一關,要干掉的人是我。”
“他要干掉的人是我……”琳琳瘋狂地大笑起來,眼淚奔涌,幾乎像癲狂了一般。
我無言地將她抱在懷里,她卻掙脫開來,朝我笑了笑:“阿舟,你信么,我不怕死。”
我點點頭,說信。琳琳說:“可是,我怕你從內心鄙視我,鄙視我曾經犯下的罪孽。我想和你在一起度過一生,為你生下孩子,但我不能讓你每天凌晨醒來看到我,說,這個女人真漂亮,可是她卻如此邪惡。我也不能讓我的孩子長大后,知道他的母親曾經因為貪婪害得無數人家破人亡。”
“我也是。”我低聲說。
“所以,”琳琳決絕地望著我,“我不要這樣的命運。我寧愿迎接死亡。”
我愕然望著她,琳琳慢慢推開我,凄涼地一笑,轉身走下山坡,走向那座青灰色的院落。我一時不知所措,凡蒂抱著肩膀靠在一棵松樹上,冷眼旁觀。我急忙跟著琳琳走過去,低聲問:“那人到底是誰?”
“是一個客戶的父親。”琳琳簡短地說,“那個客戶是銀行的經理,父親讓我‘釣魚’,他愛上了我,為了我挪用公款四百萬。我攜款消失之后,他被警方逮捕。后來不知為何,他父親高靖遠居然找到了我,他不介意我欺騙了他兒子的感情,只哀求我將四百萬退回去,讓他兒子爭取減刑。我沒有答應,因為錢已經上繳給了父親,被我們分掉了。最后,他被判刑12年,進入監獄的第二天,他就自殺了。”
琳琳由始至終沒有提那個男人的名字,我知道,這是她內心巨大的傷痛。我也沒有再追問,只是握著她的手,告訴她:“我陪你一起去。”
到了院子外,我們拍了拍門,高靖遠從雞群里直起身,愕然望了我們一眼,目光像釘子一般盯在了琳琳的臉上。他就那么凝望著她,眼神中充滿悲傷、憎恨、追憶和凄涼。但他沒有說話,仿佛早就知道我們要來,走過來默默打開門,然后轉身回到了院子里。
琳琳一走進院子,便跪倒在地,以頭磕地,長跪不起。高靖遠身子一僵,緩緩轉回身,臉上熱淚奔流,喃喃地問:“五年前,你為什么不來……”
琳琳嗚咽著說:“未來世中,若天若人,隨業報應,落在惡趣。臨墮趣中,或至門首。是諸眾生,若能念得一佛名,一菩薩名,一句一偈,大乘經典。是諸眾生,汝以神力,方便救拔。”
她念的是他親手抄寫的《地藏菩薩本愿經》。
高靖遠臉上情緒百變,呆呆地凝視著長跪不起的琳琳,最終一聲嘆息:“去自首吧!”
琳琳身子一顫,猛地抬起頭,淚痕斑斑的臉上涌出驚喜:“謝謝——”
話音未落,猛然間空氣里傳來一絲震動,嗡——
隨即噗的一聲響,高靖遠雙眼大睜,他喉嚨上,竟然插著一根弩箭!
他身軀一軟,撲通摔倒。我大驚失色,撲過去抱起他,剛要呼叫,猛地又是嗡的一聲,琳琳驚叫一聲:“阿舟——”
她飛撲過來,撲在了我的背上。噗的一聲響,背部傳來一股震動,我駭然回頭,琳琳的后心插著一根弩箭!我呆若木雞,手指輕輕碰著那根弩箭,卻不敢亂動,琳琳在我懷里不停地抽搐,臉色慘白。
這時,山林間響起一聲槍響,法國梧桐的枝葉傳來呼啦啦的聲音,似乎有人從樹上墜了下來。但我毫不理會,只是呆呆地抱著琳琳,看著她的生命一點一滴地在我生命中逝去。
“阿舟,阿舟,”她叫著我的名字,“我沒法陪你度過一生啦,我要失約了……”
這一聲,讓我涕淚奔流,頭顱猛然劇痛起來,仿佛這是一句咒語,鋸開了禁錮的大腦,將黑暗的世界硬生生鋸開一條口子,往日那股濃烈的愛意有如潮水般奔涌而出。這一刻,我才知道曾經的自己對這個女人的愛有多深。
她是我的生命。是我在寂寞與恐懼世界里的神祇。我們一同成長,一同犯罪,只有她才能理解我的恐懼,我的負罪,我的沉淪與救贖。我們曾經一同攜手,想在父親黑暗的統治里撕開一條縫隙來呼吸,也曾經相互慰藉,在冰冷的世界里為對方取暖。
“琳琳,為什么要這么做?我寧愿死的是我,活下去的是你,還有咱們的孩子。”我的臉頰摩擦著她冰冷的面孔,嗚咽痛哭。
“傻子……”琳琳笑著,“沒有了你,你讓我獨自一人背負著罪孽活下去嗎?我活不了太久的。可是你不同,你沒有了記憶,就沒有了罪惡……阿舟,抱緊我,讓我再陪你一會兒……”
我緊緊地抱著她,感受著她逐漸冰涼的身體,痛哭失聲。琳琳不再說話,她努力抬起手臂,撫摩著我的臉,臉上露出迷蒙的笑意,好像怎么也摸不夠。這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山,夜幕籠罩山野,只有一縷長霞映照在天空,映著琳琳的瞳孔,煥發出幸福的光彩。
“阿舟,忘了我……”最后,她說,然后手掌離開了我的臉頰,溫柔地閉上了眼睛。
我沒有覺察,依然貼著她的臉,沉醉在她發間的氣息中,她的臉頰冰涼如玉,連我的淚水也一片冰冷。
身后傳來腳步聲,一股尖銳的刺痛頂在我后腦。
“琳琳——”身后發出一聲驚呼,“她死了?”
我慢慢轉回頭,竟然是許峰,他沒有死!
他手里端著一具弓弩,兇悍之中帶著絕望。猛然,他暴怒起來,一腳踹在我身上,將弩箭緊緊地抵著我的眼睛:“王八蛋,是你殺了她!”
我沒有閉眼,靜靜地凝望著他。許峰呆了呆,看著琳琳背上的弩箭,一腳將我踹了出去,軟軟地跪倒在琳琳身邊:“琳琳,為什么要替他擋箭……”
“你是詐死?”我問,“一直在跟蹤著我們?”
許峰神情呆滯,仿佛是回答我,又仿佛是對琳琳訴說:“不詐死,我能看得到未來嗎?在咱們的世界里,父子情是假的,兄弟情是假的,琳琳,因為有你愛著我,才讓我有了反抗父親的勇氣。我要干掉他,拯救你,讓你不用生活在恐懼之中。可是……你卻告訴我,連你的愛情也是假的……”
他凄然長笑,淚水崩流,回過頭猙獰地望著我,“不錯,我是借著那場大火詐死。我知道,父親安排周天民等候在孤兒院,就是要干掉我。我不死,我的噩夢永遠不會終結。嘿嘿,我救出琳琳之后,被周天民拽進火場,可樓板卻被燒穿了,我掉下一樓。從此就詐死跟蹤你們,我一定要找到老東西!”
他喘了口氣,獰笑著站起來,用弓弩對準我的臉,“于是真相一點點展現在我面前,我知道了避孕棒是魯南偷放的,我知道琳琳是他打昏藏起來的,我知道琳琳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如果我死了,你們加諸我身上的屈辱就永遠也洗不脫!可蒼天有眼,我還能活著報仇!”
“在15樓,把魯南拽下去的人是你?”我問。
“當然是我。”許峰有些亢奮,“他想要我死,我能讓他活著嗎?”
我腦子一陣糊涂,殺死魯南的人是他,那么父親安排這一連串計劃,到底要達到什么目的?從目前來看,第一關是對付許峰的,可許峰實際上算是“死”在魯南的手里;第二關是對付魯南的,但魯南是死在許峰的手里;第三關是對付琳琳的,但琳琳卻死在了許峰手里……父親呢?他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我決不信他設置的三道關卡是毫無疑義的事情,事實上,這三個人,三個線索,每一個都很耗費心力。父親到底要做什么?難道……我忽然一陣恐懼,他是要借著這些人,這些事,激發我們心中的惡,讓我們自相殘殺?
第七章
“好了,”許峰咯咯地大笑,“你的旅程到此結束,而我,將是最終與老東西決戰的那個人。再見了,兄弟。”
他對著我的眼睛扣動了弩箭,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許峰胳膊上血花四濺,他手一偏,弩箭噗地射在我的肩膀。遠處的山坡上,凡蒂正提著手槍,飛快地奔了過來。
“王八蛋,算你走運。”許峰不敢耽擱,捂著肩膀翻過院墻,跳進了后山的樹林中。
“你沒事吧?”凡蒂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邊替我止血包扎,一邊說,“這個許峰真狡猾,居然調虎離山,把我引到了別處——”
忽然間,她看見了琳琳和高靖遠的尸體,頓時呆住了。我還沒來得及說話,猛然間又聽到空氣中傳來那種奇異的呼嘯,嗡——
“快躲開——”我大叫一聲,把凡蒂撲在了身下——“奪”的一聲,一支弩箭射在了我脖子邊的地面上。
凡蒂一躍而起,雙手握著槍搜索,但林木茂密,夜色低垂,哪里能看得見人影。我一把拽住她,往院子外跑去。許峰在暗,我們在明,一個不慎就會被弩箭射殺。這時候必須扭轉局勢,藏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
我們快速在山林間奔跑,也不知奔跑了多久,我們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躲在一棵大樹凸起的根部喘息。夜色已經完全黑透了,四周悄寂,草叢和樹葉間響起幽謐的蟲鳴。
“這下應該擺脫他了吧?”凡蒂劇烈地喘著氣。
我仔細聽了聽,還沒說話,猛然間又是一聲呼嘯,“奪”的一聲,一根弩箭插在了我頭頂的樹干上。我們面面相覷,飛快地躲在了樹后。
“阿舟,你跑不掉的。”樹林里響起許峰的嘲笑,跑了這么遠,這家伙居然仍舊氣定神閑,“但你可以繼續跑,我感覺很刺激,你千萬別死那么快。”
“怎么辦?”凡蒂問,“這家伙太神奇了,他怎么做到的!”
我想了想:“咱們分開跑,你向左,我向右,他必定會追殺我。然后你在一公里外的12點鐘方向埋伏,我把他引到那里,你開槍擊斃他。”
凡蒂點點頭,我們同時從樹后躥出來,分頭狂奔。許峰似乎有些驚愕,樹林里傳來一聲低低的咒罵,隨即無聲無息。
在山嶺間想跑一公里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樹木叢生,溝壑縱橫,天上月光暗淡,看不清路徑,一不留神就會摔倒。我一連摔了幾跤,許峰便離我越來越近了,黑暗中傳來嗖的一聲,弩箭插著耳朵掠過,釘在了樹上。
這種弓弩最大射程有300米,看他射擊的精度,估計距離我頂多有100米。我頓時急了,撒腿狂奔,沒想到前面是一道斜坡,咕嚕嚕地滾了下去。滾到了一半,也不知左腿卡在了哪里,就聽見咔的一聲,腳踝傳來錐心的疼痛,幾乎讓我昏厥。
好容易滾到了山坡下,我才發現眼前竟然是一個鄉村別墅。別墅內亮著燈,似乎有人居住。我有些懊惱,一偏離路線,和凡蒂的預定地點就離得遠了。
我掙扎著站起來,腳踝似乎扭斷了,根本不能沾地。我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剛走了兩步,就聽見斜坡上傳來許峰的冷笑:“扭腳了嗎?要不要我給你揉揉?”
我一言不發,一瘸一拐地到了別墅的正門前,許峰已經滑下斜坡,出現在了我背后。我轉回身,沉默地看著他,許峰咧嘴笑了笑:“結束了。”
他瞄著我的眼睛,手指扣動弩箭。
正這時,別墅里忽然走出一個女人,看著眼前的場景,發出啊的一聲驚叫。許峰睜大了眼睛,仿佛木雕泥塑一般。我驚訝地回頭,頓時也呆住了——這個深夜出現在鄉間別墅的女人,竟然是朱芳華!
許峰看來也認得她,疾步沖過去:“你……你怎么在這里?”
朱芳華看了看我,嘆了口氣:“你們終于找到這里了。”
我和許峰同時顫抖了起來,我問:“難道父親在這里?”
“跟我來吧。”朱芳華沒有說什么,沉默地走進了別墅。
我們面面相覷,許峰深吸一口氣,在弓弩上搭了四支箭,戒備地走了進去。一進門就是個客廳,兩側有樓梯直通二樓。就在兩條樓梯環抱的中間,則是一座佛龕,供奉著一尊地藏菩薩雕塑。菩薩一手持錫杖,一手持蓮花,趺坐在諦聽的身上,寶相莊嚴。
看著這尊雕像,我的大腦仿佛被猛劈了一斧,劇痛難當,悶哼一聲坐在了地上。許峰瞅了我一眼,問朱芳華:“老東西在哪里?”
朱芳華嘆氣,在佛像前的香爐里敬了一炷香:“能來到這里,你們居然還不明白他的苦心?”
“苦心?”許峰冷笑,“當然很明白了,所以我才找到了這里。說吧,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就從我自己講起吧。”朱芳華說,“你們都知道,我從前在肖金福的房地產公司做財務,后來非法集資案被查之后,我也被起訴。幸好鐘老先生委托律師,為我做無罪辯護,才沒有入獄。之后我就回到了老家金江。但我在金江卻找不到工作,呵呵,一個財務,出了那種事,誰還敢要你?兩年前,鐘老先生找到我,給我在集貿市場盤下一個鋪面,讓我做點小生意,夠我和兒子吃喝。我對他很感激,但一直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幫我。去年,他邀請我來臨月湖的這個別墅,我才知道,鐘老先生一直和另一個斷掉五指的老頭一起在這里生活……”
“你說什么?”許峰忍不住打斷他,“你說……周天民也曾經住在這里?”
“嗯,他是叫周天民,據說以前是一個大公司的老板,破產后發了瘋,一直瘋瘋癲癲的。”朱芳華說,“后來鐘老先生告訴我,周天民如此凄慘,就是他害的。他從前是個壞人,帶著一群孩子詐騙過很多人,肖金福、周天民都是他的受害者。這幾年,他說他老了,沒日沒夜都在無窮無盡的恐懼中煎熬,他受到良心的譴責,不但害得無數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還將四個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帶入了歧途,毀了他們的一生。他告訴我,他想懺悔,想贖罪……”
這個結果令我瞠目結舌,父親居然要贖罪?但許峰卻憤怒地咆哮起來,他揮舞著弓弩:“我呸!他想懺悔?他憑什么?他想贖罪?他沒有這個資格!二十多年了,他帶著我們做了多少惡事,讓我們每個人都夠資格下十八層地獄,他是始作俑者,他是惡貫滿盈。我們還在地獄里掙扎的時候,他居然要贖罪,要金盆洗手,要安安穩穩地養老?”
“他沒有這樣想。”朱芳華否認,“鐘老先生并沒有忘記你們。這些年,他盡了他所有的能力來補償那些受害者。他讓我免于牢獄之災,給了我生存的能力;他將孤苦無依的周天民帶在身邊,親自照看他;他為了求得高靖遠原諒,這些年就住在高靖遠的隔壁,每天向他懺悔。高靖遠一開始不原諒他,直到三個月前態度才軟化,他告訴鐘老先生,只要你們愿意投案自首,他可以原諒你們。”
“啊呸,投案自首……”許峰匪夷所思,喃喃地說,“老家伙腦子被驢踢了,我怎么可能投案自首。”
朱芳華無言地看著他,半晌才說:“鐘老先生也明白你們不會投案自首,于是他想了個計劃。三個月前,你們是不是找鐘老先生,做了一樁案子?”
許峰愣了:“連這你都知道?沒錯,我們弄了一億現金,卻被這老東西卷跑了。”
“他不是卷跑了,他是要以這筆錢為誘餌,讓你們進行一場救贖的旅程。”朱芳華搖頭不已,“具體怎么實行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設置了三道關卡,第一關是神樂院的周天民,第二關是我,第三關是高靖遠。他讓你們看到昔日犯下的罪孽,為之感到愧疚,悔悟,救贖。他將我們命名為——地藏。”
“什么?”許峰徹底驚呆了,“老東西……沒有布置陷阱殺我們?”
“殺你們?”朱芳華很吃驚,“怎么會殺你們?這位吳小舟不是到我家里去過么,怎么可能有殺人的陷阱?按當初計劃,我以為你們會有四個人來,我要和一個名叫魯南的對話,開導他,可是只來了三個,那個魯南也沒來。我不知道發生什么事,這才趕來臨月湖找鐘老先生,沒想到別墅空著,他卻不在這里。”
我坐在一旁呆滯地聽著,錯了,錯了,一切都錯了。一段心靈的救贖之路,變成了殺戮與欺詐之旅。我們在關卡外又布下重重陷阱,互相欺騙,互相殘殺,直到遍體鱗傷,無人生還……是的,無人生還,我看見許峰呆滯猙獰的臉,他轉過頭,用弓弩對準了我。
“阿舟,兄弟……”許峰慘笑著,“真羨慕你,沒有了記憶,可以這么干干凈凈去死……”
這一瞬間我淚流滿面,告訴他:“老大,我有,我的記憶回來了。”
事實上,當我看見那尊地藏菩薩,充滿佛光的錫杖和蓮花便劈開了我被黑暗禁錮的大腦。往事奔涌而出,無數的欺詐、殺戮、罪孽、邪惡充斥了我的腦海。
“還記得咱們在C區集合那次么?”我微笑著說,“是我報的警。因為那時候,我已經知道琳琳懷孕了,再也遮掩不住了,我想逃離你們,帶著琳琳遠走高飛。于是,我報了警。可是,魯南太機警了,沒有人上鉤。我知道,父親必定會查出來,他不會饒過我。我開始瘋狂地尋找,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我找到了這座別墅,見到了他。那是一周前。父親看見我,很高興,他說他有一個計劃,能夠讓我們獲得救贖。他遞給我一張他手抄的《地藏菩薩本愿經》,讓我帶著這張紙去找你和魯南、琳琳……”
雖然是一周前的事,卻有如隔了千萬年,我沉入悠遠的回憶:“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看到他,我就感到驚懼,恐怖。我問他,需要我做什么?他說,什么都不用做,就說這張紙上有他的線索,讓我們去找。我只需要每天把你們的行動秘密向他匯報。我不敢多問,答應下來就要走。這時,他忽然盯著我,問,是誰讓你報警的?”
我渾身抖了一下,仿佛面前站著父親本人。
“呵呵,我沒想到他只是詐我,立刻便露出了馬腳。父親很憤怒,狠狠抽了我一耳光。我恐懼極了,真的恐懼極了,二十年來我在他的陰影下生活,小心翼翼,謹小慎微,他年輕時心狠手辣,帶給我的印象太深,太重。我不假思索,順手抄起一根球棒,打在了他的腦袋上。他一聲不哼,倒在了地上。”我呆滯地看著許峰,“他死了。”
“你說什么?”許峰愣住了,“他……他死了……”
是的,他死了。那一夜,我失魂落魄,有如孤魂野鬼離開了這棟別墅。我想回家,我想找到琳琳,訴說自己剛剛犯下的最深最重的罪孽。可是就在大街上,一輛車朝我撞了過來……那個司機說得沒錯,他沒有撞到我,我卻一頭栽倒在地上。
“你個混蛋!你殺了他——”許峰暴怒,瘋狂地吼叫起來,抖抖索索地端起弓弩,對準我的腦袋扣動了弓弩。
我慘然望著,對我而言,或許就這么死掉是最好的結局吧。
砰,砰。一聲是槍響,一聲是弩箭射在墻壁上的聲音。許峰的胸口出現了一個血洞,他踉蹌一下,弓弩落在了地上。這時,凡蒂握著槍從別墅外跑了進來。
許峰沒有理會她,他含笑看著我,嘴巴張合,喉頭格格作響,半晌那句話才吐了出來:“兄弟,死掉原來這么幸福。羨慕我吧……”
他撲通倒在了地上。眼睛閉上了,嘴角卻露出了一絲笑容。
“阿舟,你沒事吧?”凡蒂跑了過來。
我沒有回答,呆滯地朝門外走去,一瘸一拐。
朱芳華嚇壞了,拿出手機想報警,被凡蒂攔住:“朱大姐,不用報警,我就是警察。這個案子由我們專案組負責,他們馬上就到了。”
原來如此。
我凄涼地笑著,走出別墅,走到夜的深處,走到茂密的花樹下。那一夜,也是在這里,暴雨如注,閃電雷鳴,雖然穿著雨衣,仍將我渾身澆透。
到了墻根,我蹲下身子拼命地在泥土里刨著,一邊刨,一邊哭,一邊哭,一邊笑,我發瘋地刨著泥土。十根指甲崩斷了,鮮血流淌,我卻感受不到那種疼痛。凡蒂和朱芳華默默地站在我的身后,她們都知道我要刨什么。
我要刨出來我的罪孽。但沒有救贖,因為我犯下的人間重罪,不在人間與天地的赦免范圍內。
泥土下是一層塑料布,我嘶吼著把塑料布拽了出來,卻忽然間呆住了——塑料布的下面,沒有尸體。
那張塑料布裹著一張陳舊的照片,微茫的燈光下,照片上,四個孩子,三男一女,他們一起被環抱在父親的懷里,笑得很開心。
凡蒂拿起了那張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兩組數字。
“果然在這里。這就是那一億元的賬號和密碼。”凡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