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宗太和七年(833年),在山清水秀的新城(今浙江富陽)一個詩書世家里,一個叫羅橫的男孩出生了。由于受到了良好的啟蒙教育,他“齠年夙慧,稚齒能文”,被僅當過縣令之類小官的祖父寄予了匡時救世和重振家業的雙重厚望。28歲那年,飽讀詩書的羅橫第一次赴京趕考,但英敏善文的才華并沒有換來金榜題名的榮耀。之后的近30年里,不甘失落的他又參加了十余次科舉,但全部落第的結局足可使他成為中國科舉史上的著名“杯具”典型,羅橫于是改名為隱,以泄心頭之憤!
后人在《鑒戒錄》里收錄了他的一則軼事:羅隱赴舉之日,曾于鐘陵縣(今江西進賢)樂營中的酒筵上結識了一位叫云英的歌伎,彼此互相欣賞。屢試不第后,他又經過鐘陵,居然巧遇當年的云英。云英撫掌而笑,問道:“羅秀才現在還是布衣吧?”羅隱聞言,無可奈何地賦詩一首:“鐘陵醉別十余春,重見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這辛酸的自我解嘲,化嚴肅為調侃,千余年來不知感動了多少后來人!
其實,國史上比較重視文才的年代不少,比如漢唐盛世時期,社會總體安定,類似司馬相如、李白這樣的才子大都多少有些用文之地,即使不在皇帝身邊當個待詔之類的文學侍從,也還可以謀得一個巡游地方的差事。
但是,羅隱趕上的卻是安史之亂后唐王朝日漸衰微的時代,地方上藩鎮割據勢力不斷坐大,朝廷中宦官專權、黨爭不休,政治極端腐敗,皇帝亦像走馬燈般換來換去。遭受浩繁軍費和苛捐雜稅盤剝的百姓苦不堪言,王朝更迭的巨大變動即將發生。李商隱在《樂游原》中慨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絕不只是在描繪自然現象,更多的是在抒發對時局的不滿。
身處這一江河日下的亂世,聰明的羅隱在其前半生被儒家倡導的“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傳統理念所蒙蔽,一再如杜甫一般幻想“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盡管從隋朝開始,華夏古國就有了被后人譽為第五大發明的科舉取士制度,不過在執行過程中,考生依靠門第或權貴而被錄取的口子一直都時隱時開。到了社會動蕩不安的晚唐時期,這種“干謁”之風愈演愈烈,所托后門權勢的大小直接決定了考生的命運。深諳此理的文壇兼官場達人白居易就曾對人說過,拿著句句瓊琚的新詩去謀求朝廷賞識,還不如公卿一字薦書管用!
而羅隱在這方面可以說是資本全無!盡管其祖父曾做過縣令,父親也應過“開元禮”,但畢竟早已成為寒族。充滿烏煙瘴氣的朝廷,只是將科舉作為一項裝點門面的修飾品,擇優錄取和公開、公平、公正的偉大原則早已經蛻化成了權貴階層代際更替的工具。沒有優越的家室背景和強力人物的舉薦,羅隱乖蹇的命運在當時盛行的“拼爹游戲”中早已注定。
若從另一個角度看,唐朝政府的考官沒給有著如現代憤青一樣激進性格的羅隱以科考功名,也不是什么壞事。在那個如“一塌糊涂的泥塘”的社會中,憤世嫉俗的羅隱即使步入了仕途,也肯定要四處碰壁。后來北宋的大才子蘇東坡倒是考上了,也當了三品大員,可“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由是觀之,羅隱屢試不第倒也不算最差的結果。
現在已成為名句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是羅隱《自遣》詩中的一句話。這可比當年孟浩然面對玄宗時所吟的“不才明主棄”嚴重多了,他把偏激的情緒消沉到了借酒澆愁的程度。按皇權專制的傳統理論,即使皇帝有負于臣下,臣子也要盡忠職守,絕不能有半句怨言。所以,思想上與儒家正統理論相悖的羅隱和后來北宋的民間詞圣柳永一樣,只能被趕到廟堂之外去找尋生存空間。
光啟三年(887年),54歲的羅隱在科場上最終鎩羽而歸。對唐朝中央政府的完全絕望,使他下決心做出新的人生與職場抉擇:投奔杭州刺史錢镠,將畢生所學貢獻給一個能賞識自己才華的人??磥砹_隱并未“今朝有酒今朝醉”,他的選擇是清醒而明智的。
吳越王錢镠雖是私鹽販子出身,素來輕慢文士,但對上了年紀的羅隱卻禮敬有加,“黃河信有澄清日,后世應難繼此才”,就是他對羅隱的贊譽之辭。在錢镠掌管的這方水秀山明的凈土中,羅隱總算找到了他苦尋大半生的幸福生活,他不僅先后擔任了錢塘令、秘書著作郎、鎮海軍節度掌書記等官職,而且為錢镠建立的吳越王國做了不少貢獻。最后以77歲的高齡在鹽鐵發運使任上終老,不幸的人生總算得到了比較圓滿的結局。
但是,在政治上有了一點發言權的羅隱并未因錢氏有恩于他就變成諂媚的小人。錢镠在杭統治期間,曾下令讓西湖上的捕魚者每天繳納數桶鮮魚做實物稅,稱之為“使宅魚”。關心民瘼的羅隱在《皤溪垂釣圖》上題了一首詩作為諷諫:“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鉤釣國更誰如?若教生長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苯Y果,錢镠在不好意思的大笑聲中,將這項不合理的加派取消了。
更令人稱奇的是,耍了一輩子筆桿的羅隱也有軍事方面的謀略與遠見。據《夢溪筆談》記載,有一次,錢镠的死對頭宣州(今安徽宣城)節度使的手下發生叛亂,有五千余名士卒前來歸降錢镠。喜出望外的錢镠不僅給這些人以謀生之所,還將其頭目引為心腹。老于世故的羅隱暗感事態嚴重,屢屢提醒錢镠要多加小心,但錢镠卻置若罔聞。后來錢镠重新加固杭州城,城壘樓櫓甚為壯觀,便攜眾幕僚來觀看。羅隱指著敵樓,裝作不解地問道:“設此何用?”錢镠反問:“你豈不知要防備外來的敵人?”羅隱說:“要真是為防備敵人,何不向里設防御工事?!钡X镠還是沒聽出弦外之音。后來,武勇指揮使徐綰、許再思趁錢镠離開杭州巡視衣錦城的機會,鼓動宣州的降卒作亂,攻入中城,若非羅隱提前布置,錢镠的老窩差點兒就給端了。
千年之后,身為政治家兼詩人的毛澤東在讀史時對此事加了批注:“昭諫(羅隱表字)亦有軍謀?!痹谧x《南史·梁武帝傳》時,他還引用了羅隱詠諸葛亮的兩句詩來做批注:“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边@位屢試不第、辛酸半生的詩人終于憑著自己的才華證明了他生存的價值,贏得了普通民眾的信任和后世偉人的垂青。而當年那些靠著關系題名在金榜之上的肉食者,則永遠不會享有這樣的榮耀。
知識鏈接·
自遣
唐·羅隱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羅隱仕途坎坷,這首詩表現了他在政治失意后的頹喪情緒,其中未必不含一點憤世嫉俗之意。這首詩歷來為人傳誦,除反映了舊時代知識分子一種典型的人生觀外,尤其不容忽略的是詩在藝術表現上頗有獨特之處。
初看此詩無一景語而全屬率直的抒情。但詩中所有情語都不是抽象的抒情,而能夠給人一個具體完整的印象。如首句說不必患得患失,倘若直說便抽象化、概念化。而寫成“得即高歌失即休”那種半是自白、半是勸世的口吻,尤其是仰面“高歌”的情狀,則給人生動具體的感受。情而有“態”,便形象化。次句不說“多愁多恨”太無聊,而說“亦悠悠”。悠悠,不盡,意謂太難熬受。也就收到具體生動之效。同樣,不說得過且過而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更將“得即高歌失即休”一語具體化,一個放歌縱酒的曠士形象呼之欲出。僅指出這一點仍不夠,還要看到這一形象具有突出個性。只要將此詩與同含“及時行樂”意蘊的杜秋娘所歌《金縷曲》相比較,便不難看到。那里說的是花兒與少年,所以“莫待無花空折枝”,頗有不負青春、及時努力的意味;而這里取象于放歌縱酒,更帶遲暮的頹喪,內在的凄涼、憤嫉之情。二詩并不雷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