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星

（1）

教數學的劉老師問：“大家還有什么沒聽懂嗎？不懂的請舉手！既然沒人舉手，那我就考查一下，請一位同學上來做道題。”

胡家海犯了一個錯誤，這個錯誤是自己不舉手造成的。他的目光和劉老師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被劉老師逮了個正著。胡家海心想：“完了！今天我要成為一個倒霉蛋了！”

正在這樣想著，劉老師果真念了胡家海的名字。

劉老師遞出一根粉筆，胡家海沒有接住，掉到地上斷成了幾截兒。這一失誤引起了個別同學對他的嘲笑，站在黑板面前的胡家海手拿粉筆，不知所措地在黑板上胡亂畫了一通，最后低下頭來，十分喪氣地站在黑板面前。

“到門外罰站去！”

胡家海像一張表演完畢的皮影兒，被提到教室門外的樓道里，靠著墻，站著。

田貞也偷偷笑著胡家海，盡管他的可憐相很值得同情，他今天實在有些倒霉。不過，田貞不認為胡家海不舉手是不思進取的表現，她覺得胡家海的腦子是有點笨，愛鉆死牛角尖兒，一個問題不給他講上一百遍，他是聽不懂的。

下課了，同學們涌出教室。只有個別人看到罰站的胡家海后同他打聲招呼，其他人像沒看到他一樣，跑到操場上呼吸新鮮空氣去了。

“喂！劉老師走了！不用再站著啦！”

田貞笑瞇瞇地和幾個女同學從胡家海面前走過，沒讓他感覺到一點同情和慰問的意思。田貞的笑被胡家海定性為嘲笑，是幸災樂禍。頓時，胡家海十分地惱火。田貞是個女孩兒，自己能上前打她一拳，踢她一腳嗎？這件事情還是要怪自己呀，自己本來就不聰明，遇到不懂的問題也不主動向老師請教。

胡家海狼狽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下一節課是物理課，整節課胡家海都在像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昨天晚上他遇到一道難題，算了一宿也沒有算出來。此刻，他開始犯困了。

身后的田貞看到胡家海不停地“啄米”，要幫他一下，她輕輕地將筆尖向胡家海的后背扎了下去。夏天的衣服穿得薄，這一扎叫胡家海的后背痛得發涼，他一激靈雙腳蹬地站了起來。

教物理課的馬老師說：“胡家海主動站起來了，這個問題你來回答吧！”

剛從夢中驚醒的胡家海起先冒了一身涼汗，此時身上開始冒熱汗，胡家海比起上一節課做數學題更加不知所措。

“想好沒有胡家海？把頭抬起來，請看黑板！你認為A、B、C、D這四項答案中，哪個才是正確的！”

胡家海趕緊把目光投向黑板，傻呆呆地瞅了一遍又一遍。他很想承認自己站起來的原因是因為打盹犯困，不是要積極搶答問題。之所以自己會跳著站起來，完全是背后的田貞在搗鬼，是她把他扎起來的。但這些話胡家海說不出口，要說出來，會笑掉班上所有人的大牙。上節數學課已經讓他狼狽不堪，如果這個問題答不上來，再來一場罰站，那真是丟人丟到家了。胡家海硬著頭皮看著黑板，他左猜右想，突然感覺后背癢癢的，有人在后背上面寫了一個“A”和“D”。

“A、D！”胡家海響亮地回答著。

“很好！請坐！”馬老師很滿意地微笑著。

胡家海像一條被兜進漁網的魚，憑著運氣逃出來，坐下后很久心還在怦怦地跳。

下課后，胡家海怒氣沖天地回過頭去，質問田貞：“你發什么神經！我招你惹你了！我的后背是肉做的，不是木頭做的！你扎來扎去很過癮是吧！”

田貞解釋說：“不會吧！我沒用力啊！”

“沒用力就可以隨便亂扎人？你看你這根筆多尖啊，像根鋼針！沒扎在你身上你當然不疼！我扎你幾下你愿意嗎？”

田貞理虧地看著發火的胡家海，胡家海拿起筆來做了幾下要扎田貞的假動作。

田貞不甘示弱，強硬地說：“要不是我幫你，你早就慘了！興許這會兒又在樓道里罰站！你要當罰站專家嗎？”

“我罰站怎么了！我喜歡站在外面，外面涼快！你是小人專家！你就是想陷害別人出洋相，然后幸災樂禍！”

“對！對！對！我是小人！我就不該把答案告訴你，讓你什么也答不上來，讓老師把你推出午門斬首！恩將仇報！”

（2）

胡家海準備轉學，初二年級的下學期一結束，便轉到另外一所中學去讀。現在這所學校里的學生大多是來自各所小學的尖子生，如果轉到另外一所學校，自己完全有可能成為中游生，不用在班級里墊底。

因為要轉學了，留在這所學校里的時間越來越少，胡家海開始珍惜所剩不多的學習時光。上課的時候，他主動站起來回答問題，向老師請教自己不懂不會的難點。他這樣做的另外一個目的是針對田貞，使她再也不能心高氣傲地和自己說話，再也不用遇到做不出來的作業向她請教。

胡家海和田貞斷絕了一切往來，誰也不理誰。即使走了一個對面，彼此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斜視對方一眼。時間一長，胡家海養成了每逢遇到田貞便要斜視的習慣。有一次上體育課，打籃球投籃，田貞的影子從胡家海身前一晃，因為斜視了一眼，籃球沒有投進籃筐，倒投到了體育老師的頭上，險些將人砸暈過去。還有一次上學路上，田貞在胡家海的前面騎行，為了超過田貞，胡家海加大馬力超了過去，在斜視田貞的過程中闖了紅燈，被交警一把攔下，接受了一頓批評教育。這一天，胡家海在商店買冰激凌，在田貞進來買可樂的時候他又斜視了一眼，忘記找錢就走掉了。

“你的錢！胡家海！”

走出很遠之后，聽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胡家海鬼使神差地從田貞手里接過幾張紙幣，還沒有來得及對田貞說聲謝謝，她已經喝著可樂，和幾個女同學說說笑笑地走遠了。

晚上，躺在床上夜不能寐的胡家海，想起白天時自己站在田貞面前接錢時的傻樣子，田貞她們在談論什么事那樣高興，是因為自己的樣子很可樂嗎？

第二天，田貞在收拾書包準備放學，胡家海轉過身來對田貞說了聲謝謝，還沒有等她把“謝謝”兩個字完全聽進耳朵里，胡家海的身影已經離開了教室。

“這個人越來越奇怪了！”田貞心想。

胡家海在等紅燈的時候被田貞追了上來。田貞說：“終于知道我是你的恩人，不是小人了吧！報恩只對我說一聲謝謝也太簡單了吧！”

“什么恩人！你還是小人！我是謝謝你把找我的零錢還給我！”胡家海解釋。

“你也太大方了吧！那么多錢忘記找就走了！我幫你拿回來，不請我吃一根冰糕，只說一聲謝謝，這太便宜了吧！”

胡家海想說，還不是因為你進來了，斜視了你一眼造成的。看見此時的田貞是在拿正眼瞧他，他沒有說，把這句話咽進了肚子里，爽快地說：“好吧！請你吃一根雪糕！”

晚上，寫完作業后，胡家海沒有一點睡意。他請田貞吃了一根雪糕，同時自己也買了一根，這根吃完的雪糕仿佛躺在胃里，還沒有融化，在這炎熱的天氣里，他感覺全身是涼爽的。一想到暑假之后就要轉學，胡家海的心里又泛起陣陣失落，覺得有些惋惜。他想明天就把這件事告訴田貞，并且請她一定要暫時保密。

第二天放學的路上，胡家海騎車追上前面的田貞，田貞視若無人地向前騎著。胡家海斜視了田貞一眼，田貞仍然沒有看他。在他組織語言，準備和田貞說些什么時，迎面來了一輛貨車，等貨車駛過，田貞已經離他有幾十米遠了。好像田貞有什么急事，騎得很快。胡家海追趕了過去！

“你家里有什么急事嗎？”胡家海問田貞。

“沒有啊！”田貞說。

“沒有！沒有為什么今天你騎得這么快啊！”

“快？不快啊？哪里騎得快啊！”

“我都追趕你半天了！一直都追不上你！”

“追不上我？你有什么作業不會做了嗎？”

田貞的這句話，傷到了胡家海的自尊心，難道自己在田貞的眼里就是一個笨頭笨腦，需要不斷向人請教作業的人嗎？

“不是！不是問你作業！”

“那是什么？”

田貞轉過頭，目光凌厲地看了胡家海一眼。胡家海覺得田貞這眼神比用來扎他后背的筆尖銳多了。他心里有點打怵地和田貞說：“我，有個秘密想告訴你！千萬要保密！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

“對不起！我不想聽你什么秘密！如果不是因為學習中遇到了困難，那就再見！”

田貞飛速地騎遠了，胡家海愣愣地望著。

（3）

胡家海很失望，只能一個人保守這個秘密了。想起田貞對自己冷淡的態度，胡家海心里有點不是滋味兒。他承認，在他遇到不會的難題時，田貞很多次出手相助，或耐心解答，或直接抄其答案。想起田貞說“你有什么作業不會做了嗎”這句話時的表情，有點鄙夷、瞧不起自己的樣子。所以，胡家海對田貞產生一陣厭惡的感覺。

此后，胡家海格外地留戀教室，下課后，胡家海匆匆跑去廁所，然后匆匆跑回，坐到座位上，裝模作樣地看書，一副很用功的樣子。這樣做是為了等田貞回到座位上，想找機會跟她透露一點他要另擇學校讀書的信息。田貞好像很需要呼吸新鮮空氣似的，和女伴們在操場上逗留到上課鈴聲將要結束，才肯向教室里跑。

期末快到了，胡家海的心里總憋著一些話想說，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向田貞說明。又因為說不出來，所以有一天他在一張紙上寫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文字：你總是那樣粗心大意，丟了許多東西，既沒有尋找，也沒有愛惜。還好，這一切都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起，其中，有你的微笑，也有你的脾氣。就當我是個鬼財迷，這一切早已，都被我鎖進了記憶里，決定，永遠永遠不還你！

胡家海很奇怪，自己的語文和語言水平一直很差，這段話是怎么從他腦海里冒出來的，他一無所知。就像雜草，在一塊無人問津的地里長著，有人經過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片茂密的草地。

這張寫有胡家海奇怪文字的紙，在他腦子一熱的時候遞到了田貞的手里。田貞莫名其妙地拿在手上，小聲地，一頓一頓地讀著，讀完后追問胡家海：“我的2B鉛筆不見了！是不是掉在地上被你撿到了！撿到東西要還給失主的！做個拾金不昧的好孩子好不好！”

田貞幾次三番地索要，胡家海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實在沒辦法，下課后胡家海跑到商店里買了一根2B鉛筆，削好后還給田貞。田貞很禮貌地對胡家海說了聲：“謝謝！”

胡家海決定什么也不告訴田貞了，感覺自己以前做的事很無聊。

上課時，班主任讀了一份美化校園的通知，建議家里養花的同學帶一盆花到教室里來，美化教室環境。

“你家里養花嗎？”田貞聽到老師布置帶花的任務后，問胡家海。

胡家海毫不猶豫地說：“養花！”

“噢！那太好了！帶一盆好看的來吧，我家里不養花。”田貞懇求似的說。

“行！這沒問題！”

“你家里都養了些什么花？”

“很多很雜，也不是太名貴的，都是很常見的那種！”

胡家海放學后沒有回家，跑到花市上買了一盆名叫滿天星的花，拿到田貞眼前的時候，田貞失望極了，問：“這！這叫什么花！”

“滿天星！”

“滿天星？胡家海！你太逗了吧！這哪里是滿天的星星？這星星們開得也太少了吧！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總共八個半！”

“這是營養不良的原因！我已經買了一點肥料，待會兒你去弄點水，我把肥施在花盆里，過幾天花就開多了！”

滿天星成為了胡家海和田貞的共有財產，每天放學后田貞都命令胡家海去打水澆花。胡家海說：“這花不能總澆水的！會淹死的！”田貞說：“瞎說！天這么熱，人還需要不停地喝水呢！不要說這花了！你看這葉子多蔫啊！”

胡家海雖然不懂養花，他斷言這花注定會死在田貞溺愛的手里。

胡家海在這所中學念完了最后幾天課程，然后，期末考試也結束了。開學后，他就要轉到另外一所學校。

放暑假那天，田貞和幾個女同學正在商量要去游泳，胡家海湊上前去叮囑田貞說：“麻煩你照顧好滿天星！”

胡家海失落地走了很遠，田貞她們的笑聲還在從身后隱隱約約地傳來。

（4）

轉眼間，一年過去了，胡家海中考剛一結束，就回到田貞所在的學校，他想再看一眼一年前的那盆滿天星是否安然無恙。在來之前，胡家海寫了一篇奇怪的文字：我買了那盆花，擺放在窗臺，身后的你即刻向它走了過來。你天天說花兒的葉子變得蔫了，你可知你說話時的樣子，多么天真，多么可愛。你可知花兒在炎熱的天氣下，也有許多的無奈，正如我悄悄地轉學，匆匆地離開。我有自尊，不想被傷害。在我走后的時間，那盆花可有什么意外，你是否對它仍抱有關懷，對那變蔫的葉子是否還愿意理睬？我想，花兒早就不在，花盆早就打壞！

胡家海走進自己從前的教室，沒有見到一位熟悉的同學，看來他寫的那篇奇怪的文字派不上用場了。他只看見一個不相識的女生在給一盆花澆水，明知故問地走上前問：“這是剛畢業的初三五班的教室嗎？”

“是啊！畢業班的人剛剛走！你找人嗎？”

胡家海左右看了看，說：“我以前在這間教室里學習過！”

“噢！你是從這個班畢業的學長了！你們不是剛走了嗎？”

“啊！對！我回來看看！”

“來找什么東西嗎？我們馬上要整理這間教室，給開學后初一的同學上課用！你快找找吧！”

“噢！我只是來再看一下！我的東西應該都帶走了！”

胡家海認出正被澆水的這盆花是他一年前買來的。確切地說，花盆是原來的花盆，而花盆里的花不再是滿天星了！他的心里一陣惆悵，傻呆呆地看著花盆，心里有一股茶水里摻了醋的滋味。

澆花的女生尷尬地看著胡家海，胡家海連忙微笑著，沒話找話說：“你這盆花真好看！叫什么名字啊！”

“這花是剛走的一位學姐送給我的！她說叫滿天星！”

胡家海五味雜陳地走出教室，并沒有走遠，跟蹤著澆花的這位女生，親眼見她小心翼翼地抱著那盆杜鵑花走進她的教室，穩穩地放到窗臺上。胡家海終于放下心來，無牽無掛地轉身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