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死貓的事讓人惶恐不安
這一天村子突然有了恐慌。
有人發現家里的貓死了,說:“我家貓好好的死了哩,四只腳抽,口翻白沫沫。”
那天清早,日頭很好,紅紅的從東面上拱出來,抹到處紅燦燦的。風也輕柔,戲著炊煙,煙柔著隱入竹林草叢里。風景很好,亮麗風景里突然響起一聲尖利的叫聲。
是開恒,開恒的嗓門很大,他的叫聲穿透陽光和霧霾,整個村子似乎都聽到他那聲尖利哀傷的叫聲,然后是持續不絕的哭嚎。
人們循了開恒的哭聲攏去,很快就明白了緣由,開恒的那只寶貝白貓也死了。開恒很傷心,他抱著那只死貓哭了一天,哭得很凄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啕。黃昏的時候,開恒上山刨了個坑把白貓埋了,有模有樣豎了塊小碑弄了座墳。
不久,人們發現,死貓的事不是一家兩家,幾乎全村的貓突然就有了滅頂之災。這還了得?
死貓的事讓人惶恐不安。
村里的貓一夜間死了個干凈,街上的人都在說這事。他們說怪了,貓怎么就直翹翹死了哩?起初大家還沒當個事,貓死了有個什么?哪家不要走失個貓死個貓什么的?可后來覺得事情非同尋常,與平時不一樣了。死貓的事不是一家兩家,也不只是柴溪一個村,方圓百里之內,似乎沒有一個村子的貓能躲過這場劫難。沒隔幾天,就有不遠的某個村子又死貓了,不是一只兩只,是村子里的貓都死翹翹的了。
怎么死的都是貓?為什么不是狗不是豬?大家都百思不得其解。
有老倌說:“我活了八十好幾的人了,見過雞瘟豬瘟,這貓瘟是頭一次聽說。”
“天有異相呀,難說就會起大災大難。”人們都說。
死貓的村子很快都籠罩著一種神秘,人們一直百思不解。人們說,也許有貓真的在真神頭上拉過屎撤過尿,得罪了哪路菩薩了喲。
人心慌慌。人心一不穩,什么事都來了。流言也頓時四起,說紅軍不就是太平軍?洪秀全就是進了南京也被斬盡殺絕了。看來蘇維埃只是個雨中泥人,一場大雨,就會被沖得了無蹤影。有人把村里的“異象”和那些傳言又輾轉傳到了隊伍上。后果很嚴重,軍心不穩了呀,有士兵惦記了家中老小,偷偷地跑回來。軍心受影響,仗還怎么打?
村里來了幾個男人,是隊伍上來的人,據說帶隊的是個重要的大人物,是個叫傅尚德的什么首長。
他們做工作,他們花精力穩人心。他們當然還有另一個重要任務,來征糧,將士在前方打仗,人是鐵飯是鋼一天沒糧軍心發慌。
他們想,怎么多出這么場事了呢?怎么貓就突然的全死了呢?這是個怪事奇事。
很快,更大的麻煩就來了。
這些年,青壯男人都上了前線,田里做事的重勞力少了,雖然女人們奮力勞作,鄉蘇的人也做了許多工作,但收成一直不如當年。且今年本來就遇有澇呀旱的,天公不作美,屋漏偏逢雨,收成更是一塌糊涂。糧米成了大家憂心的事情,擔心還不到秋米缸就要見底。村里老少本來就勒緊了腰帶一張嘴緊巴巴的,有了上頓沒下頓,可還得支援前線呀。
首長傅尚德帶了幾個人來,他們是來收糧的,但當然不僅只此,要不那么大首長親自來?他們想讓柴溪做個表率在支前的工作上做典型,柴溪一直就是蘇區的先進鄉。這一回,當然也不能落在后面,要做全蘇區的好榜樣。
鄉蘇主席為難了,鄉蘇維埃主席叫老卓,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年輕時打獵,讓響彈削去右手半個巴掌。紅軍來后村里青壯男性都去當了兵,老卓也想去,但隊伍上不要他。你看你那手,扳機摳不動,連握刀也握不了,來隊伍里能干什么?他沒去成,在鄉里做鄉蘇主席。開始還覺得和一幫婦孺老倌打交道孤湯寡水沒什么意思,后來才知道,后方的工作和前方打仗一樣重要。沒有后方的糧米兵源沒有后勤保障,那仗沒法打。
前線一個士兵就是一張嘴,一樣的要吃喝拉撒。
上頭來的人跟鄉蘇主席老卓說:“柴溪是模范鄉喲,今年的征糧擴紅你們要帶個頭。”
老卓攤開雙手,一臉的無奈:“哪去弄糧呀?你看,不僅糧食欠收,貓偏偏就遭瘟了。”
上頭的人說:“這和貓有什么大關系?”
“你看你這同志說的,這怎么能沒關系?關系大了。”
上頭的人睜大了眼睛看著鄉蘇主席說:“除了人吃糧還有什么吃糧?雞鴨豬什么的呀,總不會貓也來跟人搶食吧?”
老卓說:“你這同志,雞鴨豬什么的禽獸還想吃到米谷?給它們點糠皮皮吃就不錯的了。”
上頭的人不明白了,眨巴了眼:“那你說這貓和糧米更搭不上了呀。”
鄉蘇主席搖了搖頭:“搭得上,怎么搭不上?少一只貓足足少上百斤糧。”
說得那幾個人云里霧里。
鄉蘇主席故弄玄虛:“哎呀呀哎呀呀!你們打仗腦殼精得像諸葛亮,怎么這事上一下子想不到的喲?”
“貓真的和糧食有關系?”幾個人還半張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鄉蘇主席老卓想笑沒笑,這種時候他當然不能笑,要擱平常,他們那樣子早叫他笑得噴飯。他沒笑他說:“你們說說你們說說,貓死了什么多起來呀?”
“貓是什么的克星嘛……”鄉蘇主席說。
這么一說,征糧的幾個男人才轉過彎來,他們一拍大腿。原來這樣呀,這些貓死的真是時候,這節骨眼上死。貓一死,老鼠沒了天敵,不就一下子成了鼠的天下了。村子里老鼠猖獗,大白天咬壞吊籃里毛伢伢的嘴和臉。就別說糧食了,它們從人口里奪食。
現在家家都米缸見底了,加上老鼠像強盜樣,從老少嘴里搶食。上哪兒去征糧?征不上糧食前線將士挨餓,這仗還怎么打?
首長傅尚德眉頭皺了起來:“這事不簡單,問題很嚴重。”他說。
“怎么好好的貓都死了哩?”幾個男人異口同聲地說。
“絕不是一種偶然,這是個謎,我們要想盡一切辦法破解這個謎。”首長說。
四、這是個謎
征糧的同志空手而歸,老卓有些沮喪,
他悶著頭一大口一大口地抽煙,臉上愁得能擰疙瘩。
老卓是鄉蘇主席,鄉蘇維埃主席就是一鄉之長。鄉是先進模范鄉,向來做后方工作幫紅軍征兵征糧什么的都走在大家的前面,可現在卻一籌莫展。首長說問題很嚴重,看來是嚴重,首長都那么說還不嚴重嗎?
首長說是個謎。首長說一定要把謎破了把問題解決了。
首長說得很堅決,可誰來破解這個謎?總不能讓隊伍上抽人來,前線正交火,仗打得激烈,少一個人可能就少一分勝算。老卓就想,要真能破了這個謎也算是將功補過。柴溪要是這任務也完不成,是他老卓丟了臉面。
他想了很久,沒想出所以然。按首長的意思,這事是個謎,是謎總得有個謎底。
“可怎么突然就能讓貓像遭了瘟疫似的都死個光光?”老卓跟人說。
人說:“老卓喲,你說錯了,沒死光光,風男那只貓就沒死。”
老卓一拍大腿:是喲!他那只貓沒死,活蹦亂跳的活得好好的。為什么就風男那只貓還活跳跳的?
于是,老卓去找風男。
風男帶著他的三霸五厲正在小屋門前的場坪上曬太陽。這些日子,風男感覺不錯,紅軍來了,財主王來平被當土豪打了,村人都很開心。風男沒他們那么狂喜,倒覺得事情有些那個,讓來平家放點血完全可以,但不至于讓那么一家人傾家蕩產,且把來平老爺推到河灘上亂刀將人砍了。不過柴溪和周邊地方沒了老爺,似乎情形和先前真就不一樣,大家臉上眉開眼笑的。風男沒什么變化,他覺得自己還是先前那樣子,日子平平淡淡,人家看他時還那么種目光。或者說人家根本不看他。他在柴溪還是似有若無。
不看不看去,我自己玩。我有三霸五厲。風男經常這么想。
他沒想到老卓突然出現在那兒。
老卓跟風男打招呼,“哎哎……”
風男說:“你叫我?!”
老卓說:“這除了你還能有誰呢?”
風男說:“還有三霸和五厲呀!”
老卓笑笑:“是喲是喲。”
“你找我什么事?”
老卓說:“這一帶的貓都死絕了,可你家五厲卻還活著,我只想知道五厲怎么能活了?”
老卓這么一說,風男也有些驚詫,他從來沒想過這事。
“真的呀!全村的貓都死了,怎么五厲還活了?惟獨它怎么活了?”風男睜大了雙眼看著老卓說。
老卓說:“要說是貓瘟,五厲也躲不過的呀,難道它不是貓?!”
風男撫著五厲毛絨絨的腦殼:“五厲是貓,不是貓那它會是什么?”
“難道它成精了?”
“看你老卓說的,我和個貓精在一起,和個妖怪在一起?”
“那怎么回事喲,怪了?”
“是喲是喲!全村的貓都死了,怎么五厲還活了?惟獨它怎么活了?”風男又重復了那一句。
老卓笑了,搖搖頭:“你個風男喲,我是來問你的,你卻把個大大的問號拋給我呀!看來問你是白問了。”
風男說:“你沒白問,我會知道的!”
老卓還是搖了搖頭,漫不經心地說:“首長說得對,這是個謎,不是那么容易解的。”
“你不信任我?”
“你看你風男說的,我怎么不信任你了?這不是個簡單的事,連首長都說不是個簡單事。”
“我能弄清楚!反正我能弄清楚!”
風男倔勁上來了,他看出老卓眼里那種漫不經心,心里窩了一肚子悶氣。但人家是鄉蘇主席,他不能說別的,只能在心里給自己鼓勁。
“你把這事交給我吧!”風男很正經地跟老卓說。
老卓沒笑了,他其實在心里笑,這么個事你這么個伢能攬得了?老卓拍了拍屁股往村里走。風男站起來,跟了那男人走。那會兒風男很認真,他一直跟了老卓走出老遠。
“我能辦得了,你信我就是。”風男纏了老卓。“你看,我家五厲不是沒死,全村的貓都死絕了我家五厲沒死不是?”
風男影子一樣盯了老卓,絮絮叨叨地那么說著。老卓有些煩了,他還有很多事。蘇維埃要抵制敵人的經濟封鎖,得發行公債,每個鄉都派有一定的任務,公債任務得完成,幾個因貓的事從前線悄悄回來的士兵的勸歸工作得加緊了做。他經不住風男纏,就隨口說:“好吧好吧,這任務就交給風男你了。”
“真的嗎?!”
“不蒸難道煮的炒的不成?”
風男說:“那我也算紅軍里的人了?”
老卓說:“為紅軍做事當然算。”
五、我就不信找不到蛛絲馬跡
風男很開心,他覺得自己也是隊伍上的人了。他讓三霸五厲坐在門檻上,然后風男叉了腰那么站著。
“聽著你們聽著,老卓把這事交給我們了,我們就得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風男說。
他覺得三霸五厲是他的手下他的兵,現在一切聽他的。他不是一個人,風男有一支隊伍。
“我答應老卓了,你們爭口氣,我知道老卓不信我們能辦成那事,村里人都不信,可我信。我們自己都不信那怎么成?”他說。
“好好好!開始了!”風男跟三霸五厲說。
三霸五厲當然云里霧里,他們聽了會兒,當然聽不懂風男說什么,以往風男讓他們走村串戶,都是用手勢給它們下指令。掌心向上一揮,三霸你翻跟頭。三霸就翻跟頭。掌心往下拍兩拍,三霸就鉆火圈。五厲也一樣,風男豎一根手指往上戳戳,五厲就站起學人走步;風男要兩根指頭呢,五厲就前腳倒立了走步……反正名堂挺多,反正都是手勢,今天風男沒用手勢只訓話,三霸五厲聽不懂。
風男也沒指望三霸五厲聽懂,他只想那么說說話。他覺得那種感覺很好,現在他也入隊伍了,他覺得要跟村里人平頭比肩了。那時他沒想太多,他就想辦成這事,辦成這事他就真正在柴溪和大家一樣了,平頭比肩。他希望自己能那樣,在柴溪和所有的人平頭比肩。
可是怎么找出那些貓的死因?
風男為這事困惑著。老卓說瑞金來的大人物都說那是個難解的謎,可我就是想把它給解出來。
他想到五厲:“五厲哎,你說那些貓都死了怎么你活得好好的?你說說這里面的玄機。”
五厲擰巴了腦殼朝他眨巴了眼。
“三霸,你說說。人都說猴精猴精,我看你也聰明不到哪去,跟長寬家那頭豬也差不了多少。”
三霸在那兒跳來跳去,抓耳撓腮。
說是那么說,風男當然不能指望三霸五厲。風男那些日子苦思冥想,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他不時地搔腦殼,腦殼上毛發讓他搔了不少,他想要是搔腦殼真能搔出個結果來,他不怕把那一頭頭發搔光。
那天他又苦想了一上午,覺得腦殼想成了一塊柴蔸。我得出去走走,不然這腦殼會弄成一塊石頭。
他和三霸五厲去了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