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克薩斯州科西卡納城工人聚集區,一間木質平房正被大火吞噬,火焰飛舞,油漆、瓦塊和家具燒得啪啪作響,煙塵直沖屋頂,竄入每個房間,霎時間房子就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11歲的巴菲·芭比外出游玩回家,她的家與著火的房子相隔兩間,看到濃煙,立即跑進屋里叫媽媽黛安娜。母女兩人迅即來到現場,看見房主卡梅倫·托德·威林哈姆獨自站在前門廊處,穿牛仔褲,光著上身,胸部被煙灰染黑,頭發和眉毛被燒焦,不停地大叫:“我的孩子在里面呀!”他有3個女兒:1歲的雙胞胎姐妹卡萌和卡美倫和2歲的安芭。
威林哈姆叫芭比母女趕快報警,黛安娜立即跑步求救。威林哈姆找到一根木棍,捅破女兒臥室的窗戶,火焰馬上從洞口噴出來,他撥開另一扇窗戶,同樣有火焰冒出來,他被逼回到院子里,只好無奈地跪倒在地。事后有鄰居告訴警察,當時威林哈姆間歇地喊叫:“我的孩子!”后來就沒有了聲音,好像“意識中已經沒有了火災”。
黛安娜回來時,空氣非常灼熱,一會兒,孩子臥室的5個窗戶都爆裂,火焰噴射。幾分鐘后,第一隊消防隊員趕到,威林哈姆湊上前,告訴他們孩子還在里面,消防隊員立即用手臺呼叫支援。
越來越多的救火隊員趕到,數條水槍圍住房子噴射。一名隊員背氧氣瓶,戴防毒面罩試圖從窗口爬進去,不料被對面的水柱射中,只好退出。接著他從前門強行沖入濃密的煙霧之中,穿過門廳,來到廚房,在這里他看見后門被一臺冰箱堵住了。
托德·威林哈姆變得越來越歇斯底里,消防隊牧師喬治·莫納漢把他拉到消防車后面,不停地安慰他。威林哈姆說,他妻子絲塔茜一早就外出了,他拴上了房門睡覺,突然聽到安芭叫喊:“爹地!爹地!”
“孩子們想喊醒我,可我沒有能力把他們救出來。”
這時,救援隊員抱著安芭從屋里沖出來,立即有人上前進行心肺復蘇搶救。威林哈姆23歲,體格健壯,一個箭步趕上去查看安芭的情況,發現安芭已經死亡,突然一頭沖向火海,喬治和另一名隊員迅速扯住了他。
“我們不得不扯住他并拷住他,以免給我們和他自己帶來麻煩,”喬治牧師后來對警方說,“我的眼睛被他反抗時打青了。”
第一批趕到現場的一個消防隊員后來告訴警察,他也曾經阻止威林哈姆:“現場火勢兇猛,任何人想沖進去都是瘋子。”
威林哈姆被送到了醫院,警察告訴他,安芭實際上是在主臥發現的,已經死于煙塵吸人窒息。卡萌和卡美倫躺在自己臥室的地板上,嚴重燒傷,同樣死于煙塵吸入窒息。
這場悲劇發生在1991年12月23日,科西卡納鎮,韋科市東北55英里的一個小鎮,2萬人口,曾經是德克薩斯州的主要石油產地,但是現在大部分油井已經干枯,四分之一的居民陷入貧困,街上的商店大都關了門,感覺是一座荒蕪的邊緣小鎮。
威林哈姆和21歲的妻子絲塔茜生活貧苦,絲塔茜在她的哥哥開的酒吧“別有洞天”打工,威林哈姆是失業的汽車修理工,在家照看孩子。火災后,社區發起倡議,捐款給他們夫婦倆舉辦孩子們的葬禮。
火災調查員得到威林哈姆的允許,開始進入現場尋找起火的原因,威林哈姆也想知道為什么孩子們會被奪去生命。
科西卡納消防隊副隊長道格拉斯·佛格負責初期調查。他高個、平頭,由于長期受到煙火的熏陶,聲音粗啞,出生長大于科西卡納,1963年高中畢業后加入海軍,在越南戰場上擔任衛生員,曾經四次受傷,每次都獲得一枚紫心勛章,從戰場上回來后,被安置成為一名消防隊員。截止到這場大火,他已經救火20多年了,成為一名持證的火災調查員,他常說:“火是會說話的。”
很快有一名偵探加入——縱火案調查局副局長曼紐爾·瓦斯奎茲,矮個、大腹便便,他曾經調查過不下200起火災。
1991年的電影《烈火雄心》中,主演是一名消防隊員,他把火描述為:“火會呼吸,火會吃,火還會恨。消滅它的唯一方法是想它所想,想想它的火焰要走向何處。”
瓦斯奎茲先前在軍隊情報部門工作,有自己的座右銘,和《烈火雄心》主演的看法是一致的,其中一條是:火不會消滅證據,相反它會創造證據。另一條是:火會講故事,剛好我能翻譯這個故事。他在探案的時候,盡力模仿歇洛克·福爾摩斯神態,制造一種戰無不勝的神秘氛圍。有次別人問他有沒有制造過冤假錯案,要他發誓講真話。他答:“有沒有我不知道,因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揭露過。”
瓦斯奎茲和佛格在火災發生的4天后來到現場,按照慣例,勘察的方式是:從輕度燒毀的地方開始,逐步走向重度燒毀的地方。
“這是勘查火災現場的程序。”瓦斯奎茲說,“我只負責收集現場的信息,我不下任何結論,更不會先入為主。”
他們倆小心翼翼地在現場摸索,不時地記錄和拍照,像考古學家在古跡里探索一般。在后門處,僅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剛好能移動冰箱來堵門。空氣中充滿了橡皮和電線的燒焦味,地面鋪滿了一層濕漉的煙灰,粘上了他們的鞋子。在廚房里,有煙熏和火烤的痕跡,這表明著火點不在這里。這棟975平方英尺的建筑物,中間有一條游廊,直通雜物間和主臥,也就是威林哈姆夫婦的臥室,接著是一個小客廳,左邊是孩子們的臥室;右邊盡端,是一面朝游廊開的門。瓦斯奎茲盡力記錄每一個細節,其過程就像是第一次進入岳母的房間:“我有著同樣的好奇心。”
在雜物間,貼滿了骷髏壁畫,形似各種死神畫像,來到主臥,安芭的尸體就是在這里發現的,里面燒毀很嚴重,同樣是由煙熏和熱烤造成的,看來著火點是在走廊的遠端,起火后燒著了頂棚的隔層和電線,迅速擴散。瓦斯奎茲和佛格移開殘渣,發現走廊的墻底部有深度燒焦的痕跡,空氣的分子一旦遇到高溫會非常活躍,火焰通常是向上運動。但是他們發現,這里的燃燒的部位很低,地板上散布著奇異的碳化顆粒,形似膠泥。
瓦斯奎茲的心情很郁悶,他沿著火燒的痕跡路線觀察,起點是走廊,慢慢走向孩子們的臥室,陽光經破窗戶玻璃的過濾,照射進來,映在地面那些不規則的碳化顆粒,顯得晶瑩閃光。某種可燃的或是易燃的液體浸泡地板,經過燃燒濃縮,會產生這種小物質。調查人員習慣稱這種為“灌注形”或“膠泥提濃性”。
火是先燒著地毯層,接著是瓷磚,接著是膠木板等地面材料,導致孩子們的金屬床架變白,意味著金屬經過了強烈的高溫烘烤。地面出現深度的燃燒,瓦斯奎茲推測,地面的溫度高于頂棚的溫度,這顯得很不正常。
佛格查驗了一塊窗戶碎玻璃,發現有蜘蛛網狀的裂紋,火災調查習慣稱之為“裂紋玻璃”,痕檢學教材明確指出,裂紋玻璃的產生是受到了快速和高溫的燃燒形成的,意思是玻璃遇到了有助燃液體的火勢燒烤而成。
繼續查看火的路徑,發現火勢從孩子們的臥室又走到了走廊,急劇往右轉,燒向前門外。令人驚訝不已的是,用鋁包住的木頭門檻也燒成了木炭。門廊的混凝土地板上,緊靠前門外面,發現另一件奇怪的事情,有棕色斑點,很像是某種助燃劑。
在墻上,火勢熏成了一個V字形煙跡,當一件物品著火后,其熱量和煙漬向外放射,形成V字形,那就意味著這一點就是起火點。威林哈姆的房間里,一個明顯的V字出現在通道的墻壁上,孩子們的臥室和前門共三處,瓦斯奎茲斷定有三處著火點。依據有三處起火點的事實,他給這次火災的結論是“人為的故意縱火。”
調查到此,兩名調查員對案件有比較清晰的輪廓。某人把助燃液體潑在孩子們的臥室,包括床底下;接著又把助燃液體潑到相鄰的通道和前門,目的是在制造“火障”,以阻止他人逃離。與此相類似,后來參與調查的地區檢察官指出,廚房里的冰箱是被有意移動到后門處,以阻斷后門。簡而言之,這間房子被刻意設置成了死亡陷阱。
調查員收集燃燒物質的樣本,送交實驗室檢驗,以確認助燃液體的名稱。研究員結論說,其中一件樣品中包含有“礦物油精”,就是常見的燒炭點火液,該樣品是在前門門檻上收集的。
這起縱火案被定性為三重謀殺,托德·威林哈姆是唯一的在場者而且是生還者,被列為頭號嫌疑人。
警察和火因調查員走訪相關人士收集證詞,有幾人比如消防隊牧師喬治·莫納漢,證實當時威林哈姆被火勢攪昏了頭。隨著調查的深入,越來越多的證詞對威林哈姆不利。黛安娜·芭比說,她沒有發現威林哈姆有沖進房子的跡象,只是等到消防官兵趕到現場時,他才作勢要沖進去,好像是在作秀。她還說,當孩子們的房間爆射出火焰時,他似乎更關注他的汽車,他把車開到車道的安全位置。另一名鄰居反映,威林哈姆在哭喊孩子時,“既不興奮也不擔憂”。甚至連牧師喬治·莫納漢也在證詞中寫道,威林哈姆的表現好像完全在掌控中。
警方開始收集威林哈姆的詳細檔案。
他1968年出生在美國俄克拉荷馬州阿德莫市,幼年時被母親遺棄。父親吉恩和母親離婚后,再娶尤金妮婭,他基本上是繼母尤金妮婭帶大的。吉恩從美國海軍退役后,在一家修配廠工作,一家人擠在一間狹小的房子里,每天晚上貨運列車在耳旁喀嚓喀嚓地疾駛。威林哈姆本人有一張帥氣的臉蛋,濃密的黑發,“典型的家族遺傳的長相”。他在學校期間經常打架斗毆,十幾歲就開始喝酒。17歲時,俄克拉荷馬州公共事務部對其做出鑒定:“其愛好依次為女性、音樂、飆車、游泳和打獵。”威林哈姆高中輟學后不久就被警方逮捕,涉嫌醉酒駕駛、偷竊自行車和盜竊商店。
1988年,他和中學生絲塔茜相遇并相愛,后者也有凄慘的經歷,她4歲的時候,繼父把她母親勒死了。結婚后兩人的生活非常不和諧,威林哈姆對絲塔茜不忠,貪飲杰克·丹尼酒,有時還毆打她,哪怕是在她懷孕期間也是如此。有鄰居說,聽到過威林哈姆對她大叫:“起來,婊子!你還想挨打嗎?”
12月31日,司法部門傳喚威林哈姆接受訊問,佛格和瓦斯奎茲出席了審訊,主審的是漢斯萊警官,他是第一次辦理縱火案。威林哈姆敘述,絲塔茜在9點左右離開家,前往“救世軍”商店購買孩子們的圣誕節禮物,“她離開后不久,我聽見雙胞胎姐妹哭叫,趕緊起來給她們奶瓶。”孩子們的臥室需要穿過門道的安全門,安芭能爬過這棟安全門,雙胞胎爬不過,他們夫妻倆用這扇安全門關住雙胞胎,平時讓她們倆在地板上爬著玩耍和睡覺。當時安芭還在床上睡覺,他給完奶瓶以后回到臥室睡覺。
“后來我記得是聽見‘爹地!爹地!’的喊叫聲,房間里已經充滿了濃煙。我連忙起床,摸索著找褲子穿上,這時就沒有聽見女兒的喊叫聲了。我大叫:‘天哪!安芭,趕快出去,出去。’”
當時他根本設有感覺到安芭就在他的臥室里,或許他起床時安芭已經昏迷了,或者是在他離開后安芭才進來的,走另一個門道。他想去孩子臥室,但是已經是煙霧彌漫,看不清任何東西,空氣中充滿了燒焦味,就像三個星期以前他家的微波爐發生爆炸時的情景一樣,電線和食物都燒煳了。這時,他聽到插座和開關的爆裂聲,趕緊蜷縮身子前行,近乎爬行。好不容易來到孩子們的臥室,站起身,頭發已經著火,身上灼熱難當,屋子里溫度奇高。
把頭上的火拍滅后,繼續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突然他發現了一個孩子,但是仔細一摸,是個玩具娃娃,此時他再也忍受不了里面的高溫了,呼吸已經非常困難,感覺馬上要暈過去了,他不得不跌跌撞撞地從前門跑出來。一出門,就看見鄰居黛安娜·芭比,叫她趕快報警。黛安娜離開后,他曾經想再次進屋救人,但是沒有成功。
警官問他是否知道起火點在哪里,他回答說不敢確定,可能是孩子們的臥室,因為他是在那里第一次看見火苗,就像是黑夜中的星星。他和絲塔茜在整個房子里安裝了三個取熱器,其中一個安裝在孩子們的臥室。他曾經勸阻過安芭不要動取熱器,但是她有擊打物品取鬧的習慣,他不敢肯定,安芭是不是把加熱器弄到了“開”的位置。(火災后的第四天,瓦斯奎茲勘察現場時,發現加熱器是在“關”的位置)。威林哈姆推測可能是因為什么電器起火,因為他聽見多次爆裂聲。
當警官問他,是否有仇家報復的可能性,他說想不到誰會這么狠心:“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想不起和誰結下了如此大的深仇大恨,以至于傷害我的三個孩子,她們非常漂亮可愛,大家都喜歡她們。我和絲塔茜生活了四年,我們吵吵鬧鬧,分分合合,就是孩子讓我們緊密地連在一起……我們倆……都離不開孩子。現在想起來,如果安芭沒有叫醒我,和她們一起去了就好了……我向上帝發誓,我現在是這么想的。”
接下來的審訊由瓦斯奎茲主審,問了一些隨意的問題,比如他逃離房子的時候是否穿了鞋子。
“沒有,先生。”威林哈姆答道。
瓦斯奎茲在桌子上展開一張房子的平面圖:“你是從這條線路出來的?”
威林哈姆點頭。
到此,瓦斯奎茲堅信是威林哈姆殺害了3個孩子。在地板上潑了助燃液,技術鑒定確實有這回事,那時火燒得很低,他光著腳跑出來,不可能腳沒有嚴重燒傷,但是醫學鑒定他的腳根本沒有受傷。
對此威林哈姆解釋說,他離開房子的時候,火還停留在屋頂,沒有燒到地板:“根本不需要跳過火焰出來。”
瓦斯奎茲則另有看法,認為他說的情況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釋是,他一邊點火,一邊外逃,先是點著孩子的臥室,接著是過道,再從門廊、前門離開。“威林哈姆正在編撰童話故事,他不停地說謊……”
然而目前還找不到明顯的作案動機,孩子投了人壽保險,但三人的保險總額才15000美元,況且是絲塔茜的祖父投保的,第一受益人是外祖父。絲塔茜告訴警察,盡管威林哈姆會經常打她,但是從沒有虐待過孩子。
“我們的孩子幾乎是被寵壞了!”她不相信丈夫會謀殺自己的三個親生女兒。
最后司法當局結論,威林哈姆已經良知滅絕,他所實施的犯罪呈層進式提高,已達到殘酷無情的境界。科西卡納鎮助理檢察官約翰·杰克遜被指派起訴威林哈姆的案件。他曾經告訴《達拉斯新聞早報》,說威林哈姆是一個“極端反社會反人類的精神變態狂”,內心咒恨孩子們對他的生活方式造成了干擾。他還告訴地區檢察官帕特·巴徹勒:“孩子們干擾了威林哈姆喝啤酒、投擲飛鏢游戲。”
火災發生兩星期后,1992年1月8日晚上,威林哈姆和絲塔茜正在駕車,突然被特警隊包圍。絲塔茜回憶說:“當時我們只聽見子彈上膛的喀噠聲,好像我們倆搶劫了10家銀行似的,威林哈姆被逮捕了。”
威林哈姆被控謀殺,因為有多名受害者,根據德克薩斯州法律,他可能被判處死刑。
助理地區檢察官約翰·杰克遜立志成為一名法官,他始終堅持應該取消死刑判決:“我不認為死刑能夠威懾罪犯,效果不大。”他還認為死刑判決的浪費太大,起訴和上訴的程序成本太高,平均來說,對一個罪犯審判和執行死刑的費用在230萬美元,相當于監禁3個判處40年有期徒刑的罪犯的費用。杰克遜還說,執行死刑后,就喪失了追訴權,一旦誤判,無可挽回。但他的上級——帕特·巴徹勒的觀念截然相反。他認為“某些重犯理應失去生存權”。
有一點他們的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在威林哈姆的案子上,一致認為這是一件十惡不赦的大罪,連一向反對死刑判決的杰克遜也訴求死刑判決。
威林哈姆無力聘請律師,州政府指派兩名律師對他進行法律援助。大衛·馬丁——前德克薩斯州騎警;羅伯特·鄧恩——當地的辯方律師,特別擅長代理夫妻離婚案中的配偶謀殺案,為控辯雙方辯護都可以,自稱是“萬金油”。他說在這個小鎮,還談什么哪個領域的律師,有案子就要接,否則就會餓死。
威林哈姆逮捕后不久,當局收到一封來自監獄的舉報信,他的獄友約翰尼·韋布聲稱威林哈姆曾經坦白過,他把一種助燃液體灑在墻壁和地板上,然后點著了火。到此,該案的證據鏈已經無懈可擊了。
不僅如此,絲塔茜的親屬也堅信威林哈姆有罪,和絲塔茜的觀點相悖,但他們拒絕了檢察官杰克遜的邀請出庭作證,以免想起傷心的往事。陪審團組建不久,檢察官杰克遜約見了威林哈姆的援助律師,提出了一條很特別的提議:如果他們的當事人認罪,檢察部門將對他訴求終身監禁的判決。檢察官懷著特別樂觀的想法,認為可以避免一次死刑判決的起訴。
威林哈姆的律師們也同樣感覺很愉快,他們認為這件案子的證據確鑿,如果提交到陪審團,必判有罪,繼而執行死刑。代理人之一大衛·馬丁說:“每個人都認為辯護律師首先要相信自己的當事人是清白無辜的,其實不是如此。好多案件當事人是有罪的,只不過辯護律師還是朝無罪方向辯護。威林哈姆的案子例外,所有的證據表明,他百分之百有罪,他把助燃液體潑了一地,甚至還倒在孩子們的床底下,一起典型的縱火案,還有遍地的膠泥狀碳化顆粒,已是無可反駁的事實。”
馬丁和鄧恩勸誡威林哈姆接受檢察官的提議,認罪并接受終身監禁的判決,以免被判死刑,但是對方拒絕了。律師動員他的父親和繼母做他的工作。
繼母尤金妮婭說,律師向她展示了現場的一幅幅照片,說不認罪就很有可能被判死刑。威林哈姆的父母探監,父親的觀念很明確,就是實事求是,但繼母奉勸他接受這個交易。事后她告訴我,當時她只是不想讓兒子被處死。
威林哈姆表示決不妥協:“我不可能認什么罪的,我沒做什么,更不可能去殺害自己的孩子。”這是他的最后表態。
由于威林哈姆拒不接受檢察官的提議,他將面臨起訴程序,對此,就連他的辯護律師都認為他是死不改悔的殺人犯。
1992年8月,科西卡納鎮古石法院開庭審理威林哈姆縱火案,地區檢察官杰克遜帶領他的團隊召集了一系列證人出庭作證,包括約翰·韋布、芭比母女,以及本案的關鍵點——火災調查員瓦斯奎茲和佛格收集的現場物證。在證人席上,瓦斯奎茲列舉了該案為縱火案的20個特征。
有檢察官詢問:“那么你認為是誰點著了這把火?”
瓦斯奎茲答道:“威林哈姆。”
“他縱火的目的是什么?”
“謀殺他的三個親生女兒。”
辯方律師曾經找過一名火災專家來推翻瓦斯奎茲的實驗室鑒定結論,但是這名專家認為瓦斯奎茲的鑒定結論是正確的。在法庭上,辯方律師只請出了一名證人,就是孩子們的保姆,她說不相信威林哈姆會殺死自己的女兒。
法庭審判持續了兩天。在最后陳述中,杰克遜說現場上遺留的膠泥狀碳化顆粒和助燃液體就是威林哈姆不經意流露出的“供詞”。杰克遜高舉一本從火災中救出的《圣經》,大聲說道:“在此我引用《馬太福音》中的一句話:‘誰傷害了我的愛子,我就使一塊驢牽的磨石掛在他的脖子上,把他沉在海洋里。”’
休庭后,陪審團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做出了裁定,一致認為威林哈姆有罪。不久,威林哈姆被判處死刑。
正如瓦斯奎茲所說的:“火是會說話的。”
1999年春天,伊麗莎白·吉爾伯特告訴獄警,她要見卡梅倫·托德·威林哈姆,此時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見這個人。伊麗莎白是來自休斯敦的法語教師和劇作家,47歲,已離異,帶著兩個孩子,此前她從沒有探視過監獄的犯人。數星期以前,一個反對死刑判決的朋友鼓勵她和死刑犯做筆友,為了豐富劇本寫作的知識面,她答應了,并提供了自己的名字和通訊地址。
不久她接到一封簡短的、字跡顫抖的信件,寫信人叫威林哈姆:“如果您不吝回信,我將很榮幸和您成為筆友,并請來訪。”或許是出于一個作家的好奇心,或者是出于最近煩躁的心情,因為她的前夫最近得癌癥去世,她決定和威林哈姆面談一次。現在她正站在德克薩斯州亨茨維爾市破舊的重罪監獄門前,獄犯稱這座監獄為“死亡洞穴”。
得到允許后,她緩步路過一道有刺鐵絲網,穿過一束束強光探照燈,在安檢點接受全身檢查,最后走進一個小單間。幾步遠處,就是殺害多個孩子的死刑犯威林哈姆,他穿連衣褲,上面印有大號黑體字“DR”(死囚)。二頭肌處刺有一條毒蛇和一個骷髏的文身,身高6英尺,強壯結實,雙腿因長時間的關押變得有些萎縮。有個犯人曾叫他“嬰兒殺手”,威林哈姆大怒并痛打對方一陣,由此被關禁閉。7年前他坐牢時,曾經多次觸犯監規被隔離關押,俗稱“坐地牢”。
探訪者和獄犯之間有樹脂玻璃窗隔開。伊麗莎白文人的氣質很濃,棕色短發,略顯不安地盯住威林哈姆。他很禮貌地向她打招呼,看上去對她的來訪很感激。
他被定罪以后,絲塔茜曾經為他做過努力,她寫信給德克薩斯州州長安·理查茲:“在對待我們的孩子上,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我堅信他不會謀殺自己的親生孩子們。”但是一年后,絲塔茜正式和威林哈姆離婚。探監的人越來越少,只有他的父母親一個月一次開車從俄克拉荷馬州來訪。
“除了父母以外,再也沒有人記得我了,好像我再也不是活著的人了。”他對伊麗莎白說,“我不想提及死刑判決的事情,現在我依然還活著。看到有人來探望我,就會萌發強烈的求生愿望。”他還問及伊麗莎白的工作和藝術,他擔心在一個劇本作家的眼里,自己是那種所謂的“一維個性”,缺乏“社會性”,不能成為她的好素材,他的性情已經脫離了外面的世界。
當伊麗莎白問他,是否接受她從自動售貨機上買的飲料或啤酒時,他婉言謝絕,并解釋說不是不領情,而是他想得到的東西并不是如此。伊麗莎白曾經得到過警告,獄犯總是反對來訪者的提議,威林哈姆也察覺到了這點,他連忙解釋說,他不是那種人,絕對會和探監者取得共鳴。
會談持續了兩個小時,分開后他們還保持書信來往。伊麗莎白被他的信件深深地打動,他在信中寫道:“我是一個非常誠實的人,我絕不會糊弄你,我曾經也是一個堅忍克己之人,那是父輩的遺傳特性,但是自從失去了3個孩子、家庭、妻子以及自己的一生以后,我蘇醒了,開始試著開放自己。”
她在信里答應再次探望他,讓他感激涕零,他已經被世界淡忘了,失去了一切,又試圖抓住這些不放。
此后的通信中,她開始問及火災的事情。他說自己是清白的,如果真有誰在他家里潑了助燃液體,那么這個人現在一定笑掉了大牙。伊麗莎白并不天真,她堅信他是有罪的,她也不是來赦免他的,但這不妨礙她給予他同情。
隨著對此案的興趣與日俱增,有一天她終于下決心開車來到科西卡納法庭,查閱審判檔案。伊麗莎白把檔案詳細查究了一番,當看到目擊證人的案卷時,發現有很多自相矛盾之處。黛安娜·芭比在證詞中說,消防隊趕到現場之前,威林哈姆從沒有表示過要沖進房子救人的舉動,然而,那期間她曾經離開過呼叫消防隊,存在時間差。與此同時,女兒巴菲·芭比證實威林哈姆曾經試圖打開孩子們臥室的窗戶,明顯有破窗而入的打算,只因火焰太大無法進去。消防隊員和警察的證詞顯示,當時威林哈姆曾經不顧一切地要沖進去救人,還被上了拷。
司法當局的證詞就更加顯得模糊。1992年1月初,對威林哈姆的謀殺指控很可能成立,黛安娜第一次的證詞中,描述威林哈姆當時的情況是“歇斯底里地瘋狂”,還說當時房子的前部正淹沒在火海之中。但是在1月4日,黛安娜又說,他應該進屋救人,房子的前部正從里面冒煙,當時煙不是很濃。
神父莫納漢的證言更是徹底的改變。在第一次證詞中,他描述威林哈姆當時是身心交瘁,在強力制止下才沒有沖進火海救人。然而在警方要逮捕威林哈姆的時候,他又變換了說法,說威林哈姆是“情緒化”表現:“威林哈姆就好比是一個母親對待孩子的那種感覺,母親既希望看見自己的孩子出生,又希望看見自己的孩子去世,一種母性關愛和現實矛盾的痛苦。其所作所為顯示出他內心深處對這場火感到內疚,似乎這場火是他點燃的。”
卷宗里的證詞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化很大。認知心理學家艾弟爾·迪奧曾經研究過大量的刑事案件目擊證人和鑒定專家,他說:“人的感知不是被動接受的機器,一旦你相信什么事,一旦你期待什么事,那么你感知信息的方式,回憶信息的方式就會相應改變。”
伊麗莎白查閱卷宗后,一直在思考威林哈姆的作案動機,她寫信詢問他本人。他回信說,關于孩子們的不幸,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之中,痛不堪言,不想再提。他承認自己是一個令人鄙視的丈夫,不應該毆打自己的妻子,非常懊悔。但是在孩子身上,他從沒有懊悔感,他非常疼愛自己的孩子,父親的天性讓他徹底地改變了很多,甚至幫助他浪子回頭,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火災前三個月,他和絲塔茜在家鄉阿德摩鎮舉辦了一場小型結婚典禮,生活開始步入正軌,突如其來的大火毀滅了他的一切,現在他竟然被描繪成了一個魔鬼的形象,人們揪住他的過去不放,根本不給他機會。其實,他說自己并沒有那么可怕,著火的時候,他曾經把車移動,就是怕房子的煙火引爆汽車,傷及屋里面的孩子。
伊麗莎白對他的說法將信將疑,她開始著手調查,走訪涉案當事人:“我的朋友都說我瘋了,我以前從沒有這么做過。”
一天早晨,威林哈姆的父母按計劃探監,伊麗莎白安排好在監獄旁邊的咖啡店和他們見面。威林哈姆的父親叫吉恩,70歲上下,黑發中摻雜許多銀絲,戴上眼鏡后,黑色眼睛看上去放大了不少,相貌和威林哈姆相似。繼母尤吉妮亞,50歲上下,滿頭白發,健談,和藹可親,與丈夫的謹慎嚴謹形成鮮明的對比。從俄克拉荷馬開車到德克薩斯需要六個小時,他們不得不凌晨3點起床,探視后當天返回,因為付不起汽車旅館的費用,這點讓威林哈姆感覺很羞愧。
一邊呷著咖啡,一邊聊著天。老人很感激伊麗莎白為了他兒子的案子東奔西跑,他們說,威林哈姆可能存在很多毛病,但絕不會謀害自己的親生女兒。
火災發生前兩天,也就是12月21日,尤金妮婭和威林哈姆通過電話,說在圣誕節晚上去德克薩斯一同過圣誕節。威林哈姆在電話中說,一家人剛剛從照相館領到了全家照,如果父母過來,圣誕節再照大的全家福,他還讓安芭接電話,自己在旁邊哄雙胞胎,氣氛很融洽,沒有絲毫不正常。
喝完咖啡,老人們立即動身會見威林哈姆,他們對規定的4小時會見很重視,走之前,尤金妮婭鄭重地對伊麗莎白說:“如果您有什么新的發現,請及時告知我們,好嗎?”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伊麗莎白四處尋找案件的原始資料。芭比一家人堅持認為威林哈姆有罪,但威林哈姆的親朋好友開始動搖,包括威林哈姆的前緩刑監管員,俄克拉荷馬州的珀麗·古丁最近說,威林哈姆從沒有表現出奇特反常的行為,作為刑滿釋放犯,他是她負責的監管對象中表現最好的之一,火災發生的幾個月前,威林哈姆曾經到她辦公室,展示一家人的合影,給她一種積極向上的印象;甚至連前法官蓓比·布里奇斯,一個多次站在威林哈姆的“對立面”,曾經判他入獄的法官,最近也說威林哈姆不是那種殺害孩子的類型,盜竊犯上升到殺人犯有很大的距離,上升到殺害親生孩子的距離就更大,該案的判決系冤假錯案的可能性很大。
接著伊麗莎白來到科西卡納鎮,在家庭旅館約見了絲塔茜。絲塔茜略顯豐滿、臉色蒼白、圓臉、羽狀深金色頭發,額前的劉海成膠狀,臉上化濃妝。她說出事的那天,他們沒有吵架,她在準備過圣誕節的物品,那天早晨特別冷,她堅信電熱器肯定是開著的,不是瓦斯奎茲警官所說的關著的,退一步說是關著的,也是安芭動過,因為安芭是一個不安分的孩子,喜歡動來動去。伊麗莎白把這些都錄音了。
她還說,威林哈姆確實對她不怎么好,他下獄后,為了生計,她不得不離婚另找男人,但是她始終認為他不會謀害自己的親生女兒,說這話的時候,她已泣不成聲。
開庭的時候盡管只有保姆一個人做辯方證人,但是威林哈姆的幾個家人和朋友都請求法官不要判處死刑,其中就包括絲塔茜。當檢察官杰克遜當庭詢問她,威林哈姆的文身,一個大骷髏被很多毒蛇環繞,是不是具有某種特殊的含義時。她回答說:“文身就是文身,沒有其他意義。”
“他平時是不是就像骷髏和毒蛇那樣,對嗎?”
“不,不,僅僅是一個刺身圖案而已。”
后來檢察官還利用這個文身來求證威林哈姆是極端反對社會的變態者,并帶來兩個醫學專家的鑒定報告來驗證這種理論,這兩個醫學專家根本就沒有見過威林哈姆的面。其中之一叫蒂姆-格雷戈里,婚姻與家庭問題的碩士,從來沒有發表過有關反社會行為的論文,鑒定之前曾經和杰克遜一起獵雁。有一天,杰克遜給格雷戈里展示了第60號證據,一幅懸掛在威林哈姆房子里的《鐵女架刑具》貼畫,讓他解讀。
“一具骷髏,一只拳頭擊穿而過。”格雷戈里詮釋道,“代表暴力和死亡。”他還對威林哈姆的另一張音樂招貼畫議論道,“冠狀的骷髏,長有翅膀,配一把戰斧,在烈火上飛翔。這幅畫讓我想起了地獄。類似于齊柏林飛艇樂隊宣傳畫《墮落天使》,喜愛這類貼畫的人,內心潛意識地有殘暴的傾向,聚焦死亡,喜愛垂死的刺激。”
另一個醫療專家叫詹姆士·格里格森,司法精神病醫生,由于他多次參與死刑判決犯的鑒定工作,得到外號“死刑醫生”。一位負責受理上訴的法官曾經寫道:“一旦格里格森站在證人席,那被告就要準備寫遺囑了。”
格里格森給威林哈姆定義為:極端反對社會的精神變態者,已經無藥可救。這句話他曾經在1977年對蘭道·戴爾·亞當姆斯說過,結果成就了一樁冤案,并拍攝成了電影《細細的藍線》。亞當姆斯因涉嫌槍殺警察被判處死刑,后改判終身監禁,后無罪釋放。事實上,就在1995年,威林哈姆判處死刑后的第三年,格里格森被取消行醫資格,理由是未經詳細研判,妄下結論,導致更加殘暴的行為發生。
和絲塔茜會談后,伊麗莎白的下一個目標是約翰尼·韋布,威林哈姆的獄友兼告密者,現今關押在愛荷華公園監獄。
他們在探視室會見,韋布看上去接近30歲,臉色蒼白,光頭,眼睛眨個不停,身體好似一直在顫抖。有人形容他為“搖椅旁的老鼠,總是驚魂不定”。他9歲開始吸毒,后來因盜車、販毒、偽造、搶劫等被判入獄。
會談時,伊麗莎白感覺他是妄想狂者。在威林哈姆受審期間,他曾經被診斷為“患有壓力創傷后遺癥”,因為多次遭到號友的性侵犯,精神受到嚴重傷害。
韋布反復敘述在法庭上作證時說過的話:他經過威林哈姆的號子時,通過鐵門上送飯的小門交談,威林哈姆說他是故意縱火燒毀房子的。
伊麗莎白對此說法感覺半信半疑,要知道威林哈姆在法庭上一直是否認自己有罪的,他怎么突然對一個不怎么熟悉的獄友失言,很難讓人相信。何況監獄里鐵門上的開口處都裝有揚聲器,獄政人員很容易聽到他們的談話。韋布還說,威林哈姆告訴他,絲塔茜曾經傷害過一個孩子,縱火的目的之一是掩蓋這個傷害。可是,法醫曾經對孩子們的尸體進行過檢驗,沒有發現淤血和創傷。
監獄告密者為了立功從而得到減刑,是極端不可信的。依據西北大學法學院冤假錯案研究中心2004年度調查報告得知,說謊的警察和監獄告密者是引起美國死刑錯誤判決的兩大因素。
韋布告密的時候,正面臨搶劫和偽造罪起訴。當時有個獄友向當局告密,說聽說過韋布正在想辦法力爭立功從而得到從輕處罰,但是因為是“聽說過”,法庭不予采納。不過,韋布告密威林哈姆,并沒有得到從輕處罰,因搶劫和偽造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5年。地區檢察官杰克遜說:“這個家伙是一個不可靠的人物,但是告密的時候他的案子已經判決,并沒有得到減輕處罰,所以他做假證缺乏動機。”
1997年,威林哈姆審判后的第五年,杰克遜催促德克薩斯州赦免及保釋審查委員會給予韋布保釋,理由是韋布在監獄里正遭受黑社會“雅利安兄弟會”的攻擊。審查委員會批準了韋布的請求,他被保釋出獄,但是不到幾個月,他又被查出非法持有海洛因,重新被捕入獄。
伊麗莎白探視韋布之后,2000年3月,韋布向檢察官杰克遜提交了一份申請,聲明撤回對威林哈姆的證詞,稱威林哈姆是無辜的。這次申請并沒有得到威林哈姆的辯護律師的關注,不久,韋布又聲明收回這份申請,沒做任何說明。
2007年韋布再次被釋放,問他為什么反反復復,問他為什么威林哈姆會對他供認縱火殺人的事,他說是威林哈姆親口告訴他的。在語言擠壓下,他又說,或許是他誤解了威林哈姆的話,因為之前他被關押在禁閉室,被診斷出得了躁郁癥,記憶混亂,大家都知道的。后來他又不敢翻供了,因為面臨著偽證罪的起訴。
看來除了科學證據以外,其他指控威林哈姆的證據并不嚴密。冰箱抵住后門一事被作為阻止孩子們逃生的證據,現在看來也是值得推敲,因為廚房里有兩臺冰箱,廚房本就不大。負責調查的科西卡納消防隊副隊長道格拉斯·佛格事后說,冰箱和火災沒有任何聯系,根本算不上火災的陰謀之一。
通過幾個月的調查,伊麗莎白充滿了疑慮,她說:“如果威林哈姆真是冤枉的,那怎么辦?”
1660年夏天,一個英國人威廉姆·哈里森,在格洛斯特郡查靈沃斯莊園附近散步時失蹤,他的禮帽在路旁找到,染滿了鮮血。警察審問了他的仆人約翰-佩利,不久警方得到約翰的口供,是他的母親和兄弟合謀殺死了主人威廉姆·哈里森,目的是為了錢財。結果約翰·佩利和他的母親、兄弟全部被絞死。
兩年后,哈里森卻出現在人們的眼前,他堅持說是被一伙強盜抓走,販賣出去做奴隸。暫且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但有一點是事實,他并沒有被約翰一家人謀殺。
為了避免產生冤假錯案、草菅人命的事情發生,法官、律師和陪審員一直都惶恐不安。在美國殖民時期,有很多罪犯被執行死刑,包括盜馬賊、褻瀆神明的人、攔路搶劫犯等。獨立后,死刑判決越來越少。但是激進人士認為,現今的司法程序足夠避免冤假錯案的發生。1868年,約翰·斯圖亞特·米爾,死刑處罰的堅決捍衛者,辯稱死刑確實是對生存權的殘酷剝奪,不過卻是對其所犯罪行的等價交換!公眾更要把目光投向那些被犯罪剝奪生命的受害者,他們的生存權更應該值得關注。
現今的司法制度規定了冗長的訴訟程序和溫和的陪審團制度,大眾普遍認為這是避免“冤假錯案”的有效手段。2000年,時任德州州長的小布什,曾經說過:“我知道國人大都不太關心死刑判決……但是我們已經恰如其分地劃開了有罪和無罪的界限。”他的刑事司法高級顧問強調:“如今已經有了正確可行的司法程序,可以確保無辜者不會被處死。”
但是,近年來對司法制度的信任危機依然存在,自1976年以來,有130多名死刑判決犯被證明無罪。進入上世紀80年代,DNA測試被引進司法程序,營救了17名死刑犯,但是這種技術只能應用于少數案例。“昭雪工程”的創始人之一——巴里·謝科曾經對證明無罪的在押犯進行過DNA測試,發現80%的重刑犯判決中沒有取得生物學證據。
隨著調查的深入,伊麗莎開始動搖信念,她開始相信威林哈姆可能是被冤枉的。1999年9月,威林哈姆寫信給她說:“我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只要保住我的性命,真相一定會大白。”
他待在死牢中的第一年曾經懇求他的律師大衛·馬丁設法營救,他實在受不了死囚區的氛圍。他和里基·李格·林關押在一個號子,對方是系列殺人犯,殺人如麻,在監獄里都會侵犯號友。因為威林哈姆是“嬰兒殺手”,被獄友看不起,是受攻擊的對象,他幾次奮起反擊,才避免了被毆打和侵犯的危險。
死囚區是監獄中的監獄,不需要進行思想改造和教育訓練。1999年,曾經有7名死刑犯嘗試從亨茨維爾監獄逃跑,獄政當局把威林哈姆和其他459名死刑犯轉移到安全設施更加完備的德州利文斯通監獄關押。威林哈姆每天23小時關在一間禁閉室,他只得以繪畫來消磨時光,有時還寫寫詩。
盡管他設法充實自己,但是他的腦力一天不如一天,不喜歡走動,體重增加了很多。他責問自己的信仰:“上帝看來不管他創造的萬物,尤其不關顧那些被遺棄的受冤者。”他還寫道,“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是不害怕死的,現在的情況就和死了沒有區別。”
獄友一個接一個地被拉進了行刑間,一個18歲的小伙子因刺死他人入獄,臨刑前說道:“感謝我的父親,感謝主給予我恩惠,來吧,我準備好了。”
威林哈姆只能完全依靠法庭指定律師,但是他對父母說:“很難想象,自己竟然完全依靠一個連他自己都懷疑我有罪的律師。”
威林哈姆開始自己學習法律,比如《法庭上的技巧》、《律師怎么才能贏》,最終他發現太難學了。1996年他申請更換了一名新的法庭指定律師沃爾特·里夫斯。新律師為威林哈姆申請人身保護令,俗稱“大令狀”。依據拜占庭式的訴訟程序,死刑案一般要持續10年左右,得到令狀至關重要:獄犯能夠引入新的證據來對抗偽證、對抗不可信的醫學鑒定、偽造的科學鑒定等。一些窮獄犯根本無力去尋求新的有利證據,尋找有利的新證人,這就逼得他們完全依靠指定律師了,而事實是,這種指定律師大都是不稱職的,或者是不負責任的,或者是過于忙碌的。
1997年10月31日,刑事上訴法庭否決了威林哈姆的令狀申請,他再次向聯邦法庭申請人身保護令,這次他得到了臨時保護令。
威林哈姆的詩中寫道:再一次的機會/再一次的心動/再一次與子彈擦身而過/再一次的生命延續。
案件進入最后訴訟,他變得焦慮起來,期待伊麗莎白的情感支持,期待新律師能夠帶來新的證據。
他們多次對案件鉆研,并及時把新的發現遞交給里夫斯律師,但是后者除了表示同情以外,沒有帶來任何變化。
2002年,聯邦法庭取消了他的臨時保護令,甚至連一次聽審都沒有舉行過。
“現在,我正抬腳走向最后的旅程。”
他再次上訴到美國最高法院,2003年12月被駁回上訴。不久他接到法庭庭諭:“授權德克薩斯州亨茨維爾刑事法庭在2004年2月17日的18時對卡梅倫·托德·威林哈姆執行死刑,采用靜脈注射的方式行刑。”
現在他唯一可做的就是向德克薩斯州州長李克-佩里上訴,這條路是死刑犯的最后一根救命草。但事實上,美國最高法院稱這一程序在刑事司法系統中根本不起什么作用,是“無效保險”。
2004年1月,伊麗莎白和威林哈姆的親戚找到聲譽良好的科學家、火災調查員杰拉德·赫斯特博士,請他重新核查威林哈姆的卷宗,赫斯特博士答應免費服務,沃爾特·里夫斯律師寄給他有關材料,期待有奇跡出現。
如果留意,你會發現大多數火災調查員只有高中學歷,為了取得資質證書,他們必須參加短訓班,通過筆試,這都是一些前人總結的經驗傳輸,科技含量不高。
但是赫斯特曾經取得劍橋大學化學博士學位,獲得很多發明專利,憑借專利權費,他可以提供長時間的免費公眾服務,接到威林哈姆的案件時,離執行死刑的時間才剩下一個月。首先是縱火案調查局副局長曼紐爾·瓦斯奎茲的證詞引起了博士的注意,證詞中說,經他的調查局調查的1200到1500起火災中,絕大部分是縱火案。這就高得離奇,一般來說占50%比較正常。
瓦斯奎茲還說,威林哈姆家的火焰燒得又快又熱,因為有助燃液的緣故。很多火災調查員在法庭上都有這種說辭,其實這純粹是胡說八道。實驗表明:木材和汽油燃燒的溫度實際上是一樣的。
瓦斯奎茲和佛格在法庭上引用物證時說,從前門門檻處發現了鋁的溶化顆粒,充分證明有助燃液的加入才能達到一定的高溫促使鋁的溶化。赫斯特博士表示了極大的懷疑,普通木材的燃燒溫度可以達到2000華氏度(約1093℃-譯者注),遠遠高于鋁合金的溶解點(538℃-648℃)。瓦斯奎茲還把鋁合金包住的木質門檻被燒焦作為證據,證明有助燃液滲透進去所以被燒焦。赫斯特博士曾經做過無數次這種試驗,發現木頭變焦了的原因完全可以是鋁合金導熱造成的,和有沒有助燃液根本沒有必然聯系,恰恰相反,如果把助燃液倒進鋁合金包住的門檻中,木頭根本不會燃燒,因為缺氧。
瓦斯奎茲在現場發現了“棕色的斑點”,以此作為助燃液沒來得及滲透進混凝土的證據。赫斯特馬上在車庫中進行測試,把燒烤炭專用點火液倒在混凝土地面上,點火燃燒,火自燃燒滅后,地面根本沒有棕色斑痕,只有煤灰污漬。他嘗試了多種助燃液,得到的結果基本一致。棕色斑痕一般是由燃燒殘余物中的鐵銹或黏性物質混合救火水管中的水造成的。
還有一個關鍵證據,就是那“瘋狂的玻璃”竟然有蜘蛛網狀的裂紋,論定是受到了快速和高溫的燃燒形成的,意思是玻璃遇到了有助燃液體的火勢燒烤而成。然而請看一組數據:1991年11月,在加利福尼亞州奧克蘭一場山火中,有50間民房被毀,其中12家房子的玻璃出現了“裂紋玻璃”,但是沒有一個是因為用了助燃液而造成的。其實裂紋玻璃造成的原因是救火的水,是高溫的玻璃突然被冷卻造成的,而不是突然被加熱造成的。赫斯特稱瓦斯奎茲的證詞是老婦人的故事——無稽之談。
赫斯特還面臨著眾多擊敗威林哈姆的證據:火的路線、灌注形碳化顆粒、V狀燒痕和其它煙跡顯示的多處著火點、孩子們床底下的火、前門檢驗出有礦物油精;威林哈姆光腳跑出,腳板竟然沒有受傷等等……
赫斯特博士在進一步閱讀卷宗時,發現威林哈姆和他的鄰居都提到窗戶突然爆開,吐出猛烈的火焰。這使他想起了離奇的萊姆街大火,在火災調查史上值得借鑒的案例。
1990年10月15日晚,在佛羅里達州杰克遜維爾市萊姆街,35歲的男子杰拉德·路易斯正站在自己的房前發呆,他手中抱著小兒子,兩層的木質房子正燃起熊熊大火。火滅后,6人遇難,包括他的妻子。路易斯說他只能救出兒子,其他人沒有辦法,因為都住在樓上。
調查人員進入現場后,發現了典型的縱火案特征:火燒得很低,地板和墻壁著火;灌注形碳化顆粒;火的路線是從臥室到門廳。當事人路易斯說火是從睡椅上開始的,是他兒子玩火柴引起的。但是調查人員發現臥室的門旁有V型燒痕,證明是著火點。有目擊證人反映,他對火勢無動于衷,沒有求救的跡象。據《洛杉磯時報》報道,路易斯曾經因虐待妻子被捕,他妻子申請了法院禁制令,以阻止施虐者的暴行等等證據。
有化學人士說在路易斯的衣服和鞋子上檢測到汽油,路易斯隨即被警方逮捕,指控6重謀殺,面臨死刑起訴。
但是不久經實驗室檢驗發現,他的衣服和鞋子上的液體不是汽油;而且附近的監控攝像頭顯示,他當時痛苦不堪,還撲向一輛經過的汽車,請求報警。
為了發現真相,檢察官進行火災現場模擬實驗。在路易斯家房子的旁邊也有一棟類似的房子,已經處于荒廢狀態。檢察官把這房子按照路易斯家的樣式重新布置:同樣的地毯、窗簾和類似的家具;科技人員把房子布上同樣的電線,整個實驗花去了2萬美元。
在沒有投放液體助燃劑的前提下,同樣在臥室的睡椅上用火柴點火,以驗證路易斯的說法是否成立。
睡椅著火后,產生一股煙柱直沖天花板,迅速擴散,在上部形成大熱氣厚層——個足夠大的熱量輻射體。隨著煙量的增加和聚集,已經觸及地板,溫度達到593℃,突然房間里冒出火焰,不久整個房間被火光籠罩。
這種現象就是所謂的“跳火”,即一處的火勢引起另一處著火。火災調查人員都知道跳火的概念,但是普遍認為跳火現象的發生需要較長一段時間,快速跳火需要投放助燃劑,沒想到有這么快,一分半鐘后就有四間房子“跳火”了。
火勢迅猛,火焰從“自控火”轉為“風控火”,專業上稱為“跳火后”階段。隨著火焰接觸大量的空氣,吸收氧氣,火焰形成火球,肆意吞噬,工作人員急速撤出。
火被撲滅后,大家進入現場,發現同樣有灌注形碳化顆粒,肉眼根本無法分辨出這種顆粒和助燃劑燃燒后的顆粒有什么不同。在臥室的門旁,同樣發現了V型燒痕,和著火點——睡椅的距離很遠。在小型火勢現場,V型燒痕可以定義為著火點,但是經過“跳火后”的火勢,就不能說明什么了,現場有多處V型燒痕。
現場實驗過后,推翻了原來的證據,路易斯迅即被釋放。憑經驗斷案,差點斷送了一個人的生命。
赫斯特教授對瓦斯奎茲繪出的火勢走向圖進行了分析,火從孩子們的臥室開始,右轉到走廊通道,出前門。對此,檢察官杰克遜評論說太“神奇”了,肯定是有助燃劑的引導。
赫斯特認為這很正常,因為威林哈姆曾經從這條路線逃生,室外的風帶來了大量的氧氣,火當然會追蹤風的方向。同樣的道理,威林哈姆捅破了窗戶,火勢就會射出來。
至于調查人員特別想不通的一條,就是威林哈姆光腳跑出來,腳板竟然沒有受傷。赫斯特則認為沒有什么大驚小怪的,難道加了助燃劑,腳板沒有受傷就可以理解了嗎?萊姆街的火災實驗表明,跳火之前,頂篷上形成了大量的煙云,能見度非常低,空氣稀薄,在這種環境面前人是無能為力的。威林哈姆的情景就是如此,在當時的情況下,他只有選擇逃生,這個時間是跳火之前,高溫尚停留在頂部,離跳火的發生還有時間差,足夠威林哈姆逃出房子。
瓦斯奎茲曾經把現場制作了一塊光盤,赫斯特博士觀看了多次。瓦斯奎茲跟蹤火勢的線路,發現有3處V型燒痕,就斷定有3處著火點,其實萊姆街的實驗完全可以推翻他的推斷。
唯一讓赫斯特感覺有點用的證據是門檻處發現的礦物油精的殘留。現場勘察報告中稱,現場多處遺有碳化顆粒,系助燃劑燃燒的結果,但是為什么只有門檻處發現有油精,其他地方為什么找不到呢?辦案人員解釋說要么被人為處理了,要么是火勢消滅了。這根本無法讓人信服。
通過多次觀看錄像,赫斯特發現門廊處有一個變形的烤架,這讓他恍然大悟,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釋了。烤架是用來舉行篝火晚會的,燒炭烤東西用的,那么旁邊必然有點火液,事實是烤架上確實掛有一個嚴重變形的小瓶子。在“跳火后”發生時,火焰吞噬一切,烤架也沒有幸免,后經救火隊員射出的巨大水柱沖刷,烤架和瓶子以及里面的油精被移位到門檻處。
因為沒有到過現場,赫斯特博士不能肯定起火的原因,他認為很有可能是因為取暖器或者電線老化造成的。但是他敢肯定,這是一起意外的事故而不是故意的縱火案。想到一個無辜的生命,一個坐了12年監獄又失去了3個孩子的父親被“垃圾科學”送上斷頭臺,他毫不猶豫地舉筆寫報告。他的報告在未來有可能挽救數不清的生命。
2004年2月13日,還有4天就要執行死刑了,威林啥姆接到他的律師里夫斯的電話。律師告訴他,赫斯特博士的報告遞交后,赦免及保釋審查委員會15名委員舉行了專門會議,就他的案件進行了專門的復議,并做出了結論。
“什么結論?”威林哈姆問。
“非常遺憾,他們否決了你的申訴。”
決議的方式采取無記名投票,成員的選拔也沒有特定的標準,而且是秘密進行。成員甚至不需要復查案件卷宗,也不需要面對面的辯論,只采取傳真的方式投票,俗稱“生死傳真”。自1976年以來,生死傳真只免除了一個人的死刑,被人稱之為“法律秀”。
盡管還有一次機會——州長可以決定緩期30天執行死刑,威林哈姆知道又是一次“法律秀”而已,于是他開始準備最后的遺囑,他表達對妻子和孩子們的強烈思念,對伊麗莎白的感謝,對父母親的歉意。
2004年2月17日16時,州長拒絕了威林哈姆的最后申請,監獄方提供了最后晚餐:3塊拷豬排、2卷洋蔥、秋葵、牛肉奶酪和檸檬凍派。
面對父母的嚎啕大哭,威林哈姆淡然地說道:“不要難過,媽媽,不久我就自由了,就可以和孩子們在一起了。”
行刑間10英尺長,8英尺寬,墻壁是綠色的,中間擺有一張裝有輪子的金屬擔架床,本來是擺電椅的地方。抬進行刑間后,幾名保安人員幫他系上了皮帶,扣上帶扣,工作人員各司其位,一點都不在乎是在結束他人的性命。醫務人員在他的手臂上進行靜脈注射,霎時間他感覺一股液體流進了體內,他知道是硫代硫酸鈉和巴比妥酸鹽,用來麻痹橫隔膜,阻止呼吸,接著第三種藥物,氯酸鉀進入體內,心臟迅即停止跳動。18:20,威林哈姆的死亡證書已經簽發,行刑理由是謀殺。
按照威林哈姆的愿望,他的骨灰秘密地灑在孩子們的墳頭上。
“請不要停止對我的昭雪!”威林哈姆在遺囑中寫道。
2004年12月,赫斯特博士的報告在“芝加哥論壇”上發表,引起了有關人士的高度關注。來自論壇的毛里斯·珀斯萊召集了3名火災專家重新對案發現場和卷宗進行了復查,得出的結論和赫斯特的報告是一致的。兩年后,“昭雪工程”委員會委派約翰·倫蒂尼以及其他3名火災調查專家再次對威林哈姆縱火案進行獨立核查,最終得出結論:該案每一件科學鑒定證據都是不可信的。
2005年,德克薩斯州成立法醫學鑒定人員瀆職審查委員會,接受申訴,受理的第一個申訴就是威林哈姆的案件。2009年,受雇于瀆職審查委員會的知名科學家克拉格·貝勒爾復查了有關威林哈姆案的科學鑒定,遞交了審查報告。報告的內容用一句話來概括:該案缺乏認定為縱火案的科學依據。隨后瀆職審查委員會采用了他的報告并向外發布:威林哈姆縱火案屬冤假錯案,為卡梅倫·托德-威林哈姆先生平反昭雪!
在威林哈姆接受死亡注射前夕,他被問到有沒有最后遺言。他說:“我是清白無辜的,我是被按我并沒有實施的罪行來處罰的。關押了12年了,上帝用塵土造就了我,那么就讓我回到塵土中去吧,泥土就是我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