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姐

小姐姐沒有念過書。

那年，她住在我家隔壁。

那時我的個頭不高，小姐姐喜歡叫我小不點，而我叫她小姐姐。在夏天，我的視線只能平視到她那黛綠色的百褶裙子，我喜歡看著它隨風飄舞的樣子，好像風兒正在敲擊一架無聲的鋼琴，琴鍵一片接一片地抬起，看著瑩白的天空，唱著它們悠揚的樂曲。

小姐姐沒有學過舞蹈，但我看得出來，她熱愛跳舞。她喜歡脫下鞋子，光著腳丫，在琥珀色的木質地板上來回畫圈，她會打濕自己的腳丫，劃過地板時留下淺淺的水痕，她像一只優雅的圓規，在光線陰暗的樓道里獨自起舞。

小姐姐在我家隔壁做保姆。她侍奉著一個長著白白胡子的老爺爺，老爺爺讀過很多書，他會教小姐姐認字、寫字，還會給小姐姐很多很多的書看。三年后，小姐姐已經能獨立看完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了。

小姐姐最喜歡的人物就是簡愛。她對我說，一個人可以沒有美麗的容貌和高貴的出身，但必須有自尊的靈魂和善良的人格。小姐姐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有點像我的小學老師了。

小姐姐的夢想是做一名教師。她買了一塊小黑板，每到周六的時候，就把我拉到樓梯口給我補習功課，她教我認字，講解成語。小姐姐只教我語文，特別是作文。她對數學不太精通，只會做簡單的加減乘除運算。我是小姐姐的第一個學生。

累了的時候，小姐姐就教我跳舞，她拉著我的小手，輕柔地旋轉。陽光透過赭色的木窗在她身上折射出一道道金燦燦的光芒，百褶裙和著風兒飄揚。小姐姐會帶著淺淺的新月般的笑容，輕輕地微閉起眼睛，旋轉、旋轉、旋轉，她柔軟的長發總是會輕輕地拍打在我的腦殼上。跳舞時，我會覺得她是那樣的美麗。

小姐姐會送我很多很多的紙飛機。她買來藍色的彩紙，在折疊之前，她會問我：小不點，你想要什么？姐姐都能送給你。

于是，彩紙上就有了糖果，糖果很大很大；還有大大的飛機，我是駕駛員，小姐姐是乘客，我載著小姐姐飛過樹林，飛過云朵，飛向月亮。

小姐姐還會在紙飛機上寫下一首首小詩：

輕輕地

我拉起你的小手

小不點

說好了今天

帶你去遠方

為了一個沉默了許久的

清白的夢

許一片云朵

許一縷清風

許一樹花香

做盤纏

許這一次

我們的成長

告別蒼茫

許我們的夢想

落入一顆紙飛機的心

伸開臂膀

起飛

許你這迎面的風

這抬頭的藍

我看不太懂小姐姐寫的詩，但后來和小姐姐一起坐上飛機的并不是我。

我和老爺爺都不太喜歡小哥哥。

老爺爺已經七十歲了，他的老伴在十年前就離開他，孤身前往另一個世界了。老爺爺有一個漂亮的女兒和一個帥氣的兒子，一個在北京，另一個在遙遠的英國。就算過年，這一家子也不一定能聚在一起。

這三年，惟一陪伴老爺爺的只有小姐姐一個人。一開始，老爺爺每天都給小姐姐講故事。到后來，爺爺老了，小姐姐每天會給老爺爺講故事，哄他睡覺。老爺爺對待小姐姐就像是自己女兒一樣。

小哥哥長著兩顆虎牙，短頭發，小圓臉，虎頭虎腦的樣子。有半年的時間，他天天會來我們這里，小姐姐在的時候，他總會露出小小的虎牙沖著小姐姐邪惡地傻笑。我討厭他的笑聲，像是嗓子里噎住了一團面粉一樣，稀稀拉拉地抽不上來。

周末的時候，小姐姐不再給我輔導功課了，她的舞伴也換成了小哥哥，小哥哥跳起舞來笨拙得很，總是踩住小姐姐的腳。

后來，小姐姐有一身嫣紅的體操服，一雙紅色的舞鞋。小姐姐不再赤著腳丫子在地板上打圈了，她看上去像個很專業的舞蹈老師。

小哥哥天天過來接小姐姐，他們會去商場、電影院，很多很多地方。小哥哥給她買了好多好多的禮物，數都數不清。

他帶小姐姐去自己家，他家有一個大大的書房，那里有各式各類小姐姐想讀的書。小姐姐不僅自己讀，她還會從小哥哥的家里偷偷地拿來給我，我最喜歡的是《長腿叔叔》。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小哥哥像《長腿叔叔》里的查比斯少爺，為了得到小姐姐，故弄玄虛不擇手段；有的時候又會覺得他像《簡愛》中的羅切斯特，是個殷勤富有的大騙子。總之，我對小哥哥沒有好感。

小姐姐離開的時候，老爺爺哭得像個孩子似的。我也拽住小姐姐黛綠色的百褶裙子，不讓她走，我甚至向小哥哥揮出了拳頭。小哥哥并沒有還手，他尷尬地露出小虎牙，沖我傻傻地笑了起來。

小哥哥為了收買我和老爺爺，騙走他心中的公主，居然把老爺爺的兒女給叫了回來，我真弄不清楚他哪來的本事。小哥哥還給我買了很多罐很多罐大大的糖果和巧克力，我看都不看一眼，當著他的面把它們扔進了垃圾箱。

小姐姐說她會回來看我們的。

她說你依然是我的小不點，我依然是你的小姐姐。說的時候，她的眼眶通紅通紅。

終于，小姐姐還是走了，扔下了我和老爺爺。

我再也看不到她黛綠色的百褶裙子隨風飄舞的樣子了，她不會再教我成語，給我疊彩色的紙飛機，她不會再在紙飛機上寫下一首首美麗的小詩了。

小姐姐的心是多么的堅硬啊。

老爺爺的病來得很快。兒女們除了來回換醫院之外束手無策，但不管多大的醫院，老爺爺的病還是不見好轉，老爺爺的眼圈深陷，皮膚斑駁，很多時候，已經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三十多歲的小兒子哭得像個淚人，他已經有七年沒有見到自己的父親了，要知道，這七年來，他心里藏著好多好多的話想和爸爸說，但才回到家沒有幾天，爸爸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他多想爸爸能馬上好起來，他多想和爸爸說很長很長的話啊，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孩子們脆弱的心支撐不住一場生死離別。

我終于找到了小姐姐。她在大大的練功房里給自己的學生們做形體訓練，神采飛揚，她依然是我認識的那個小姐姐。

得知老爺爺的消息后，小姐姐疾風似的脫掉舞鞋，鞋子也沒來得及換就赤腳奔上了小哥哥的車子，小哥哥載著我們仨飛向老爺爺的家中。

快，快，他#8943;#8943;還能聽到你說話#8943;#8943;他#8943;#8943;還能#8943;#8943;還能看到你。老爺爺的女兒泣不成聲，小兒子扶著她，他們倆都微微顫抖。

小姐姐眼眶深紅，淚如泉涌。靜靜地，她走向老爺爺，輕輕地吻了老爺爺，她的雙唇落在老爺爺的耳畔：謝謝您，我愛您。老爺爺的嘴角最后一次露出甜柔的微笑，那么溫暖，那么艱難；那么動容，那么緩慢。

小姐姐挺直身子，光著腳丫，在琥珀色的地板上最后一次為老爺爺起舞，風兒輕吻著她的長發、她的淚水，小姐姐微閉起眼睛，旋轉、旋轉、旋轉，像風一般的輕柔、溫軟。陽光透過赭色的木窗，剎那間，她的裙裾上好像生出了很多時光的鱗片，古老的木屋霎時被照得明澈、透亮。

老爺爺最后一次的笑容幸福而又綿長。

兒女們遵從了老爺爺的遺囑，把這座老房子留給了小姐姐。

現在，我每天都能看到很多很多的黛綠色百褶裙子，在老爺爺曾經的屋里輕輕地起舞、飛揚。而小姐姐，是她們當中最美麗的一個，紙飛機正載著她的愿望與老爺爺的囑托，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