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與仇

一位生活在北京的波蘭朋友在《豪門盛宴》演播室里略帶緊張地告訴我，12日這個日子可要小心著，最好別說，非正式的俄羅斯自由日，恰巧碰上兩國一場大戰，還是不說為妙。顯然，我們也得一塊講政治，隨即在舞臺上說得很簡約，用些概念過度一番，暗示一下，軍警林立，大家都懂的。17世紀，波蘭人侵占莫斯科，扶持起的沙皇統治俄國，那可是古老的波蘭帝國最鼎盛時代，俄國民眾奮起抵抗，趕走侵略者。這不過是兩個國家歷史恩仇中的某個片段而已，帶血帶淚。

賽前轉播的鏡頭是不會騙人的，華沙一片肅殺景象，一場預告中的球迷搏殺絕對不可避免，早在去年底決賽階段抽簽揭曉的一瞬間，在波蘭和俄羅斯兩國民眾的心間就投下了閃耀著花火的引線。

我一向堅信，電視畫面的力量是無窮的。但是13日清晨一覺醒來，看著網絡中一張張高清大圖，內心的震顫不止，這些凝固的瞬間完全勝過流動的過程。數百年的歷史糾葛，國仇家恨，依然需要一場足球比賽宣泄出來，俄羅斯人在看臺上打出了超級巨幅的“這就是俄羅斯”，幾乎遮擋了整整兩個看臺，恰似一把匕首深深插入波蘭人的內心。在街道兩旁和體育場內，如潮的謾罵直指俄羅斯人——“俄羅斯娼妓”。球場外，如果沒有一場搏殺簡直就不正常了。12000名俄羅斯球迷入侵華沙，雄赳赳一如當年蘇軍兵臨城下，深入他鄉，這些俄羅斯人居然敢于挑釁波蘭球迷，自然遭到迎頭痛擊，照片中被打翻在地的大多是身著紅色球衣的俄羅斯人，他們飛蛾撲火，只想表達立場罷了。

2012年的歐洲杯讓我有機會認真地找到波蘭歷史的通俗讀物來讀，這個謎一般的國度曾經只是《卡廷慘案》和《華沙1920保衛戰》中的影像而已。記得讀過一篇好文，描寫二戰期間，波蘭之于納粹是最恐怖的國家，駐防于此的德軍自認倒霉，終日躲在軍營的高墻之中，皆因為波蘭人民的鐵血反抗，全國上下組成了一個巨大的秘密抵抗組織。即使讀過這些文字，很多歷史的脈絡依舊不清，還是《卡廷慘案》中的那句臺詞最刻骨——“德國人打過來了，俄國人也打過來了。”曾有句德國笑話是，“如果有一個德國人和俄國人坐在你身邊，你會先向誰開槍？”12日當天，恰巧買到最新一本《卡廷慘案檔案》，小冊子很薄，各種歷史文件匯集在一起，只想證明一點歷史確曾發生，也確曾一直在被掩蓋。兩國的仇恨怎是一個慘案可以定義，多說無益，只需記得足球的另外一個定義就好了——“就是區域對抗”，12日的華沙街頭發生的一切就是明證。

說到仇恨，德國與荷蘭之間的故事講過太多遍了，我們甚至派出記者大賽中奔赴那個著名的邊境小鎮，從細碎的角度去解讀場內外的對立。再一次，德荷交鋒，較之以往淡然很多了，想必真是荷蘭贏球了，阿姆斯特丹街頭也不會出現荷蘭人高舉自行車的場景，那是在譏諷二戰期間德國人侵略時搶奪走荷蘭人大量的自行車。德國人自己都說，上世紀六十年代才是二戰傷痛在球場爆發的集中期，八十年代以后，荷蘭球員紛紛加盟德甲，融合的趨勢不可避免，時至今日，當兩國再有足球對抗，也不過是一場比賽而已，即使翻檢出當年里杰卡爾德與沃勒爾的口水戰，也不過還是足球罷了。

波蘭與俄羅斯，德國與荷蘭，還有更多的足球冤家，欣慰的是，場上足球是主題，用進球說話勝于一切。

(作者系中央電視臺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