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幅好作品展現的是筆痕走過之過程而非大功告成之結果。凡·高是這樣,徐渭是這樣,黃賓虹也是這樣。前者具有惺惺然活潑之靈魂,后者則是靈魂靜止之告白。
萬“法”無定,得其“法”而不住“法”。
化腐朽為新奇,庶品“由我而興,從新而有”,是為妙用。
藝術當于自性中一步一步進行,自然順應,待之轉化,待之突變,激化靈感而獲真美。
我的畫常在未完成時完成,在不了處了之;創作一幅畫的同時也創作著一種創作方法。
藝術的根本緣于“情”,“情”在“理”在。
藝可盡則情無盡,情化藝則藝新生。
作畫須在“過癮”處摻摻沙子,在“習慣”處拉拉后腿。
為藝,何用憂惱,但須順著興趣,平易寬快地做去。
傳統不是“死的東西”,只是用死的眼光去看它的緣故。
不畫時,心不閑。
做藝術的人要有股子性氣,不帶性氣的人“為僧不成,做道不了。”
文人畫千筆萬筆為一筆,不可千張萬張為一張。
肆譽之文不可讀。行文有價,但不可計利害濫施其文,文者“名流”更須自珍。
畫變在于“心”,“心”有所變,畫不得不變。
人無常心,物無常性。順性隨緣,畫便可自由。
古人云,止可師之人而師者,知人教而不知天教,知刻舟而不知船行。當年可染先生追悼會上,其徒兒中爭位“大弟子”者至愚可笑而不自知。如此門徒怎解大師“逆光”天授之妙奧。其后,以門戶自居,風格復制。以師法炫其法,以師名炫其名,爭相逐勢沽譽,畫不足觀。師教苦學也,徒學庸謬矣,不復再見“其膽大破,其魂大立”者出師左右。
變形當順意隨情,貴在自然,收放處與精神合。反則,信筆求異以示人,以似之不能而不似以欺世。是為匠之茍營,藝之所忌。
作畫無肺腑之言亦無不吐不快之感,惟憑習慣重復揮筆施彩,雖信筆易行,然下筆輕率,用筆失渾厚得草氣,用色失妙微得火氣。心思茍且,氣則不正,氣不正則下筆邪弱。“無以發其真,無以入其妙。” 若曰“重彩,則一紙烏合濫色矣。”
變形不是畫丑,不可濫用,要在耐看的前提下,自由、自由、再自由。
變形不可吃噱頭,自然本真方得妙。
情趣在魂,有膽在識。膽識俱在,可趣可魂。
有后生問我如何變形,我以人的臉部五官為例告訴他:可以任意安排,不離其位。活靈而不油氣,得意而不忘形。如打醉拳,必內醒一招一式精于規矩方可。
近代畫戲得關良公三昧者僅河北韓羽一人,其余趨步良公者,無一人得真諦,筆墨之外無自己,天質品格不啻。關良畫戲是關良之前無關良,不知然而然;后者是刻舟船行,知其然而未然。
近“名師”則出高徒,非也,近賢師則出高徒。“勤奮”出天才,非也,興趣出天才。
速寫不速,于穩健中求得活、靈。一筆解決一個問題,一筆畫出一個味道。“欲速則不達”,速寫不在“速”,而在“達”。節省了,達到了,速度也就快了,能在短時間里畫出一個有味道的“充分”來。
要注意從身邊、眼前的事物上發現畫意,速寫是個好幫手。須懂得千里之外,于畫者亦是眼前的道理。看身邊的生活不透,看千里之外的亦不透。“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學藝之道,有相輔相成,亦有相反相成,關鍵是不可拘泥教條,須懂變通之道。
于乏味中悟有味,于平凡中找激情。如同縛沙袋練習跑步,一旦去掉沙袋便能行走如飛,這也是一種基本功。
要留意生活。一副平常的眼鏡,只要對它留心,也可畫出一個獨特來。生活就在自身,眼前就是生活。
現代畫家中以畫速寫著稱的畫家有四位:葉淺予、黃胄、邵宇、陸志庠。四人速寫各有千秋,其中論速寫品格,陸志庠當為四家之首。
“毀譽可由人”,畫可由自己。
坐守燈下一支筆,不聞窗外九囂塵。
畫有自在,心有主張。
東張西望覓花處,元神貴在自身來。
不向盆花去,偏往野松行。
畫貴心得,非授于人。靈至貴于苦思。
畫家的優點、特點一旦成為習氣,便是缺點。習氣好比人的影子,不是影隨人而是人隨影,往往顛而倒之不自知。
國內逐大幅面、大題材、大迎合以就“力作”,這一逐之下,便失自然,有悖畫道,“力作”之偽即顯矣。權力不可制造偏見,人為不可制造愚見。藝術家之力作,自可應情而出矣。
雖說書畫同源,畢竟書是書,畫是畫。具體操作起來,書有書道,畫有畫法,感覺不一樣。“以寫為法,以骨為質”,忌以文字作勝解,唯于畫內通其意,寫畫通融是可為之。
水墨人物畫,意在先,筆在后,亦可筆在先、意在后。總之,筆筆寫意。在規矩處見活潑,生動處見力度,磅礴處見嚴謹。得意而不忘形。時至今日,水墨人物畫又見“擴張者”、“自由者”,均操練得法,生動沉著,活活潑潑,大有可為。祖宗圈地之外,另有廣闊天地供馳騁。
藝術圈子有大小。有人走大圈子,從東方去西方,由西方奔東方,這山望著那山高,回頭又見這山青;有走路的工夫,眼看的工夫,手跟的工夫,心染的工夫。余無大精力,走小圈子,做自家的工夫。
古人云:醉中能做大草,靠酒勁兒,靠外力;醉中能做小楷,靠定心,靠內力。
與時今日,一種畫家外力興風,一種畫家無風起浪。前者有借外在的本領,后者靠自身藝術魅力。兩種藝術觀,兩種境界,兩種畫家。
就畫界肅而言之,百年能有幾人?當今畫壇,全國評佳,如能五人,已過足數。論“大師”無一人可出。評佳風,鬧劇一場。這段歷史,當為后人一笑耳。今人“為賣而畫”成風。縱橫習氣,足塞天性,競相博名沽譽,謂之“做秀”。古人云“大抵為名者,只是內不足,內足者,自足無意于名。”今日之“秀才”,“錢奴”而已,與藝天壤之別。真畫人能名于恒常者,不博名于一時者也。
畫家畫畫是畫家的心性使然,不應為時尚所囿、所累、所攪合,套在什么主義什么派里,為別人活著。畫家自有畫家切身的語言,其體現在作品上。面對當代紛紜的批評說法,與我心性和者取,不和者棄。“天馬行空”,方見畫人本色。
以線為骨,以寫為法,不經意處存嚴謹,大筆之下盡精微;山水固不易,人物尤更難。
以賓虹筆意,入人物之法。須備筆法之修養、造型之底蘊,加上活潑之思維,純直坦蕩之胸懷,方可為之。
韓羽畫戲從關良,余畫戲相異兩翁。
為藝者腳步在“時尚”之先,生活在“時尚”之后,知足于平淡之中。
“廬山亦是尋常態,意境從心百怪來”,畢氏不敢來中國,一支毛筆破其膽。
我從水墨到重彩十余年,在筆墨色形大重合里吃盡了苦頭,也嘗到了創作中自由呼吸的甘露。馬褂服、休閑服隨意穿,一切順其心性。自己穿著舒服,別人看著順眼之日,便是新的中國繪畫于觀者、于畫者成熟之日。
立足畫壇,不為習氣所逮,跳出習見之外,作品必不可人目,方有獨造處。面對中西、博觀約取,別有姿態,蓋全以神味勝,不在筆墨之間尋痕跡。
中國畫的創新,應最大限度的挖掘、釋放民族藝術的能源,向西方現代藝術展示東方民族藝術的魅力和能量。對于自己的民族傳統可以順其道,也可以反其道。在水墨之外還有更廣闊的天地。
中國重彩有著古遠的傳統淵源,但也并非如“華山自古一條道”。古有古道,今有今道,今日重彩,得現代之優勢,采西方之陽剛,取民間之精華,強中國之氣韻。龍人藝術立世界之林,不失博大,我賦彩者當為之自強不息。
色、墨、粉各自為用,又交錯碰撞,看上去渾然一體,韻味于厚重疊加中產生,其銀灰色調顯現獨特。
彩墨之道,于有法中立無法,無法中創有法。以豐厚之象肌,玄動之奇想,取象外色,色外色。
用色以少勝多取其重,以多相加取其靈。“有密更有其動,有肌更有其神,其厚更有其重”,為善賦色者。
做紙制“肌”,以心中玄動之象,相印紙上痕跡;異想天開,立形于自然天成。以奇制勝,不失靈活機動,不失嚴謹法度,為善用形者。
畫面耐看,滿而不塞,厚重中透出“肌智”虛靈,其形忽隱忽現,其色碰撞糾纏;隱而昌明,藏而妙生,引觀眾去找,令畫面去喊;于“筆精墨妙”之中顯色調,顯肌理,顯線條,顯節奏。
我由畫水墨到重彩十余載,不知足、不安分,于變化多端中吃盡苦頭,也嘗到了甘露;開放而不封閉,常變而不確定,任痕跡自由表現,求無羈無絆之美。我今日之重彩畫面貌,是不期然而然、不期至而至,自然漸變的結果。
寫意重彩雖重賦色,但仍于寫中不失其水性,這種改良的方式很難與現代重彩意識接軌。唯有終止水墨,與現代審美同構,強其力度、現代重彩可立矣。
彩墨畫,以筆力為骨而役之于用色,“色”賓奪主,為善用者。重彩神化,仍在筆力,筆力有虧,畫面火氣生矣。
形弱而筆弱,線走畫面,無所適從,筆力筆趣出不來;筆弱又導致形弱,用色亦被俗套所囿,終致“空善賦彩”。
畫人處世,當遠畫時尚而靜心,莫因物欲而自毀;有機會來而不拒,沒機會無須強求,一切順其自然;自然而然有其真,得其安,藝真則貴,心安則思;“思其一則心有所著而快,所以畫則精微之,入不可測矣。”于畫大益。
現代重彩切忌“洋味”,須從中國文化精神中生得主根,尊重傳統(但不迷信傳統)涉獵中外,吞吐古今,創造新的傳統。
畫家一旦形成一種風格,便想守住這風格,但守的結果是為習氣所囿,落入自家的俗套。《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大風格者為風格之變革者。
我求骨魂勝骨法,我任骨法從骨魂。
畫人得獨有,方至貴。
畫人習書,最忌著意。能于冥冥之感覺,稀里糊涂狀入現代造型之中,不知棉里藏針、掛角之鋒已在內里起作用,暗合造型之妙,其力度通過不著力起作用,如醉里醒拳,方圓自如才是。
市俗煙云過眼悲,手底筆痕最公平。
古人云:“詘法不敢伸其才,無法成詩真性情。”在舊習面前,率性而行,不失赤子,方為真人。
物真則貴:真則“我面不能同君面”,“古有不盡之情,今有不寫之景。然則,古何必高,今何必卑哉?”“人事物志,有進而更,鄉語方言,有進而易。”
我行之則:事今日之情,畫今日之畫。
畫人“脫其粘,釋其縛,牽于習”在習見之外不可入目處,尋得中國畫的又一春。
不以往法套今法,不以成法套活法,朝代不同了,自有不同法,藝者生生不息,當不拘一格,不彰一法。
寫意不勝工,意之大病矣;以此“克隆”徒,“欺人瞞自己。”
融合中西的有意義的創新作品,是靜悄悄地、不露痕跡地中西融合。
“人之學不進,只是不勇”。勇有兩層意思:一,要有分秒必爭的迫切感;二,學者須務實,不要近利,有意近名,則大本已失。“大抵為名者,只是內不足,內足者,自足無意于名。”
為賣而畫的作品害了多少有才能的畫家而不知其害。“為畫而賣”與“為賣而畫”只一字之差,吾亦在警惕之中。
畫人“思變”,一個“思字”,已先為“不自然”所累,如先挖渠而后放水,屬刻意之變。不思之變,如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屬自然之變。所謂“思變和創新”,在畫人來說,實則而是在發,發乎于性情的升華而起變化。“天然無雕飾”新格自然出。繪事凡刻意,便失高明。
繪事中有兩類:“胸有成竹”和“胸無成竹”。“胸有成竹”是大處先于小處清楚,“胸無成竹”是小處先于大處著眼;一個從外往里畫,一個由里往外推。前者敦實可愛,后者天機通透。去大海觀水和一滴水見大海,是兩種天資,兩種藝術觀,造就兩種類型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