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得上次在雁蕩山寫生,我們工作室下榻的地方是靠近山里面的小村莊,村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村里村外,到處都種著果樹和各色菜蔬,是個寫生的好地方。
在我們住處的西側,有一片竹林,碗口粗細的竹子鮮活翠綠,每棵都有十六七米高,竹林里還生長著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灌木、野花和野草。早飯后,大家各自出去寫生,我就選擇了竹林中一處還保留著未脫掉竹籜的幾棵竹子下面畫起來。老學員巴秋經過這里,停住腳步看了看便問:“一片竹竿子有什么好畫的?”我讓他坐下來看著我畫,一會兒,竹干、竹節、竹籜,包括竹干上面的斑痕、每個竹節不同的細微變化、被竹干撕破的竹籜上面小蟲子咬過的齒痕以及穿插在畫面里的野花野草,都生動地活躍在紙上。巴秋看罷眼睛一亮:“原來這些平平淡淡的東西畫出來竟如此有趣味,以前怎么沒有發現呢!我們到處轉悠卻很難發現想畫的東西!”其實道理很簡單,以前看物象,概念先行,一片竹林里的竹子都一樣,一樣的竹干、一樣的竹節、一樣的枝葉,只不過竹子的數量不同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呢?沒有仔細觀察它們的欲望,也就沒有想表現它們的沖動了。寫生首先要認識到自然界中物象的美,然后才能表現它們的美。盡管你看到了這片竹林,只是走馬觀花,浮光掠影,漫不經心,怎么能發現它們的美呢?何況你又拒絕和它們交流,所以看了也等于沒看,因為在你對竹子的概念里,它們是那么的單調而乏味,沒有感人的地方,實際上你已經在你的心里將這些竹子概念化了,再當你遇到真實的竹子時,這些竹子只是你頭腦中概念化的竹子而非真實的竹子,因為你反感概念里的竹子,所以會把現實中的竹子誤認為概念里的竹子加以排斥,盡管看到了這片竹林,實際上你什么都沒有看清楚,只是和竹子這個概念來了一個對號入座而已。一旦當你坐下來,自己的心開始清凈慢慢地變得柔軟,完全的放松,再度重新地審視這些物象時,你就會從原來的概念中走出來,像遇見了一個新的朋友,你不知道他是誰,也從來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有關他的一切,但一見到他,你就愿意和他親近,通過了解,他的一切都引起了你極大的興趣,會發現許多你以前未曾感受過的新奇的事物,他的審美趣味、學識、人品都那樣讓你著迷,你真正喜歡上了他,包括他的缺點,因為這一切對于你都是全新的。
其實,許多人就是缺少這樣的感受。在寫生時,他們雖然身在現場,面對著生活中的物象,但他們的心從來都沒有到位,從始至終都還沉迷在大師們的世界里,他們熟悉那里的一切,山川草木、行云流水、色彩和筆墨,以及大師們的一招一式,一旦從那里走出來,直對外面的世界,他們便很不自信,因為一切都變得陌生,無從取舍,接下來,便是逃避,逃避到不屬于它們自己的虛假的世界里去。所以他們在山川田野中,身背畫夾,手舉著大師們的畫冊,妄圖用一個固定套子來套取現實生活,但這種方式最終還是徒勞的。
摘下眼鏡,放棄那些現成的模式,從概念中解放出來,從大師們的牢籠中解放出來,讓自己的身心真正地、無條件地、毫無保留地融入到大自然當中去,走出誤區,回到當下,專注生活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