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茴香花

我有一個美好的童年，如詩如夢的童年。現(xiàn)在回想起來，猶如煙霧在腦海中飄蕩，也像涓涓細流，悄無聲息地流淌，水中映現(xiàn)出淡淡的倒影，一瞬間又變作碎玉流走……

時間過得真快，幾十年彈指一揮間，難怪孔夫子有“逝者如斯夫”的感慨。遙想當年我還是個小孩子，奶奶整天把我?guī)г谏磉?，我像她的一只小狗，形影不離地跟著她。那時的奶奶，不知她有多大年紀，只記得她白皙的臉上有許多皺紋，頭發(fā)花白，中等偏高的個子，身穿淡灰色的衣服，落著許多的補丁，她脾氣極好，從不對我發(fā)火，不管做什么，總是牽著我的小手，半步也不放松。夜里我和她睡在一起，夏日的夜晚，她會在屋子里點上一根艾繩驅(qū)蚊，在黑黑的夜里，我望著一閃一閃紅紅的火繩，一股藍色的煙霧裊裊升起，那濃濃的艾蒿味兒彌漫了整個屋子。不管天氣多炎熱，她總是拿著一把破了的蒲扇不停地為我扇涼，驅(qū)趕著蚊子，她看我在發(fā)呆，就輕輕地哼起了民歌“小白菜呀，地里黃呀，兩三歲呀，沒了娘呀……”她那低沉而緩慢的歌聲，和著艾蒿的煙霧，在空曠的房間里繚繞，我望著冥靜的夜空中一閃一閃的星星進入夢鄉(xiāng)……

清晨，奶奶喚我醒來，太陽已經(jīng)爬上窗欞，白白的窗紙被分割成若干個小格子，陽光從高麗紙的紋理中滲進來，把窗紙染成了紅色，歡快歌唱的麻雀把它們戲耍的影子投到窗戶上，我的心情好極了。今天天氣真好，又能和奶奶出去玩了，奶奶一邊幫我穿衣服，一邊拿出半個餑餑，這是奶奶偷偷為我留起來的，她最疼我，自己總要少吃一些留給我。那時正值三年困難時期，聽說許多人被餓死了，我還小，覺得奶奶總有東西給我吃，后來才知道，原來都是她舍不得吃才省下給我的。那時候家里生活非常困難，一家八口人，奶奶、父親、母親、兩個姐姐、一個哥哥、還有弟弟，只有爸爸一個人掙工分，每年年終都虧錢，如果不把虧的錢補上，生產(chǎn)隊就不分口糧，谷糠、野菜就成了我們每日的主食。記得有一天吃午飯時，媽媽端上桌的是一盆黑乎乎的東西，里面摻雜著一點像金子一樣焦黃的小米，熱氣騰騰的，一股又苦又澀的味道撲鼻而來，盛在碗里才知道，黑黑的東西是秋天收獲后的白薯秧，曬干后儲存起來，吃的時候用水泡軟，切碎，摻上一點小米，用來度日。我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無法下咽，奶奶見了，就把盆里的小小米顆饹挑給我吃。那時我的身體又瘦又小，最愛挑食，父母和姐姐哥哥們都說我太饞，不好好吃飯，每到這個時候，奶奶必然為我據(jù)理力爭。由于奶奶每每護著我，還時常和家里人發(fā)生小小的摩擦。我長到十幾歲還沒有“錢”的概念，家里流行的貨幣就是雞蛋，那時奶奶再疼我也不會輕易給我煮雞蛋吃，因為雞蛋就是全家賴以生存的惟一流動資金，油、鹽、醬、醋、蔬菜都要用雞蛋去換，一個大些的雞蛋是一毛錢，小一點的是五分錢。家里有十幾只母雞，一只大公雞，全年的花銷都寄托在它們身上。到了大年初一，去姥姥家拜年，舅舅、舅媽會給我兩毛、五毛的壓歲錢，可是我從來也沒有花掉過這些錢，只知道它們是錢，但還不懂得它們的重要，也更沒有感情，也許是因為它們沒有雞蛋更直接而好用。現(xiàn)在回想起來，除必要的生活用品，就連用雞蛋買菜的次數(shù)也是少的。那些日子雖然艱苦，卻不缺青菜吃，我每天都會和奶奶去挑野菜，按現(xiàn)在的說法，那些都是綠色蔬菜，真的，那年月絕對沒有一點點農(nóng)藥，也不存在污染，細想起來，我的身體雖不是膀大腰圓，但卻非常健康。直到現(xiàn)在我還清晰地記得許多野菜的名字，多到幾十種，幾乎所有的野菜都能吃，如苦蓋丁、苦麻、玉姑、落落菜、紫人頭、馬齒莧、蒲公英、車轱轆菜、曲麻菜、野韭菜、野芹菜、白花菜、薺菜、老鴰筋、豬毛菜、野茴香……和奶奶一起去挑菜，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去采野茴香。那天，奶奶挎?zhèn)€很大很大的籃子，籃子里放一把破舊的鐮刀，我拉著奶奶的手穿過一片麥田，快要走到東山腳下時，太陽落下去掛在西邊的樹梢上，又紅又大，真像一個紅紅的大盤子，把半邊天都染成桔紅色，樹林又密又深，樹干和樹枝變成濃濃的黑色，像墨一樣重，和一輪紅日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此時的景色真是美極了，直到現(xiàn)在還深深地印在我的心底，任時間推移她一直也不曾褪色。順著暖暖的光線我望見山腳下一片雪白，一股清香在田野里彌漫，奶奶告訴我那是野茴香花的芳香，我們順著香氣走進這片花鄉(xiāng)，一大片如雪般的野茴香花，在晚霞中開放，像一團白色的云霧，在田里飄蕩。奶奶摘著野茴香的嫩葉，她花白的頭發(fā)和她的身影融化在白云里，慢慢地飄呀飄呀，我似乎被景色和這異香陶醉了，竟忘記了幫奶奶摘菜?；貋淼穆飞希业男暮孟襁€留在花鄉(xiāng)里，那流動的白色的云霧始終在我的心里縈繞，多少年了，我忘不了奶奶，忘不了她那滿頭花白的頭發(fā)，那親切和藹的臉龐，那永遠永遠飄蕩在我心里的如詩如畫的白云—野茴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