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說椿樹的嫩芽很好吃,是一道好菜,很多人都不會信,包括你,不信你問問你自己。為什么我這樣自信,因為我清楚,我身邊的人,還有我認識的所有人,他們都沒有吃過椿芽,也沒聽他們提起過關于吃椿芽的只字片語。
椿樹在我的老家,那個半平原半山區的小村子—唐洞,不是一種稀罕的樹種,幾乎到處可見,但椿樹的木材,既不能做房梁也不能做房檁。原因是它們的木質太脆,沒有韌勁,太易折斷。那時的房大多是土房,土房頂子是用高粱秸和荊條之類的枝條做鋪墊,上面抹上泥,但這泥可不是一般的泥巴,要用搭炕換下來的土坯和質地無沙無石子的新黃土,再把山上割下來的黃白兩種山草曬干,用鍘刀切成三寸長的小段,和在泥中,為的是有了這些山草,抹泥后房頂永遠不會裂口子,而且每年必須重新抹一次,不然下雨時會漏雨的。你想想看,每年抹一層泥,幾十年加起來,那房頂上的土加起來會有多厚,最后可達五六十公分,很多家的老房子不堪重負,房檁都被壓彎了。難怪他們不用椿木做房檁,用了房子會塌的。一說這些,你一定覺得椿樹沒用,也不是,聽說椿木做家具是非常好的,它的木質潔白,木紋大而整齊,很有規則,也很耐看。市場上賣的木碗大多是椿木做的。還有一樣不常見—廟里的木魚也是用椿木做的,和尚們上早晚課都要敲,那聲音在廟堂上清脆悅耳,十分響亮,用其他木頭是沒有這么好的效果的。
早春時節,大地草木復蘇,椿樹和香椿樹同時發出嫩芽,但椿樹芽比香椿芽粗壯,個頭大,顏色紫紅,十幾枝嫩葉彎曲著緊緊地抱成一團,真是好看,但是,它發出一種難聞的臭味,連小蟲子都不愿意接近它,人們就更不會碰它了,所以才給它起了個外號—臭椿。從此,椿樹被人們冷落了,似乎它是沒用的,可有可無。
小時候,一天早上,我看見奶奶采了許多椿樹的嫩芽回來,我奇怪地問奶奶采它干什么,奶奶說吃,第一次聽說椿芽能吃。我半信半疑。到了晚上,奶奶將椿芽收拾好,燒了半鍋開水,將椿芽放進鍋里焯上一會兒,然后用笊籬撈出來,放進瓦盆,準備出門,奶奶招手要我跟著,我和奶奶走進離家不遠的南菜園,天很黑,她摸著黑將椿芽整齊地排碼在土地上,椿芽的下面都放一些小土坷垃,為的是讓水分滲下去。我不知奶奶做這些干什么,第二天早上起來,她牽著我的手去園子,我看見那些紫紅色的椿芽變成了暗綠色。奶奶把它們重新撿回到瓦盆里,回到家用清水洗凈,再放上清水浸泡半個時辰,撈出來把水攥干,再切成小段,放上黃醬、蔥花、姜絲、花椒面,淋上少許麻油和老陳醋拌好,奶奶叫我嘗嘗,嗬!真是一道美味!“好吃嗎?”奶奶微笑著說:“好吃就多吃些吧!過兩天,椿芽長大了就吃不得了。再者,懂得吃這個東西的人很少,到了別處沒人做給你吃。” 的確,從那次吃過椿芽后,幾十年過去了,不但沒有再吃過椿芽,就連聽說也沒有聽說過了。當時我就想奶奶怎么會做這個菜呢?是誰教給她的呢?村里的人為什么不學著做呢?可是直到現在這些問題我也沒弄明白,是個謎,奶奶走了這個謎就永遠也沒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