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殿英:求索年畫新盛景

張殿英打開一個精致的畫箱，兩邊都裝有卷軸的圖畫呈現出來。緩緩轉動右輪，畫面從左邊不斷延伸出來，又從右邊卷進去，似乎可以一直循環下去，沒有盡頭。

圍觀者嘖嘖稱贊，張殿英嘴角微翹——這幅長32米的無接縫年畫《農家樂》是他近年來打造的中國年畫之最。

以這樣的方式展示年畫，十分新鮮。其實，張殿英癡迷楊家埠年畫一輩子，除了針對傳統的挖掘和研究外，一直在賦予楊家埠年畫新花樣，從內容到形式，從顏色到技藝，不一而足。如今，穿越歲月磨礪的大師，依然帶著古老的農民木板年畫，尋求其在現代社會中的振興之道。

不一樣的年畫

不管你熟悉不熟悉年畫，面對《農家樂》，你都會覺得它實在是太長了。只有將想法和實踐都熔煉在歲月中，有種執拗勁兒的人，才能把作品做到很長，更何況這是一幅年畫。

531塊梨木板，一塊一塊雕出來，再一截一截套印過去，齊魯古代農民的生長收藏、勞作游藝、節慶禮儀，柔軟地延伸開來……張殿英說：“社會生活是不斷發展變化的，要讓木版年畫完全回到過去的盛景是不可能的。我考慮在原汁原味保護這項民間藝術的同時，讓更多人知道和接受它。”張殿英這么做，一方面是向先民致敬，另外一方面，則是拓寬年畫內容和形式。

目前市場上的手工年畫，一張的售價也就一元錢。沒有機印年畫紅火、熱鬧，也沒有后者硬朗。即便沖著楊家埠的名號，買一張貼在墻上，舊了、臟了之后，很快會被撕掉、扔掉。而《農家樂》不一樣，它是可以作為旅游紀念品送禮和收藏的，張殿英相信年畫有更多表現形式，有更多進入現代人生活的路徑。

前些年，張殿英和他的兒子，把年畫印在T恤上，做成文化衫；做成掛歷，喜氣洋洋；做成冊頁、鏡片、畫冊……年畫不僅進入了當代國人的生活，也漂洋過海，贏得外國人的青睞。

風刀霜劍那些年

十年動亂期間，年畫被列入“四舊”，普通民眾用畫版堵雞窩，或者作為木柴燒火做飯。某天，張殿英去一個朋友家拜訪。雨天，院子里有積水，朋友用來墊腳的，是清版。張殿英的眼淚直往心里流。

如果沒人對古老的遺存進行妥善收藏和系統研究，楊家埠年畫傳承堪憂！剛開始收年畫的時候，一塊版只賣五塊錢；當賣到100塊錢的時候，張殿英就不再購買了，因為“好版已經都沒有了。”

上世紀90年代末，日韓收藏者介入，老版的價格就更高了。來了一位荷蘭人，說要買老版。張殿英想用高價嚇退對方，開口就喊8000元。沒想到荷蘭人二話沒說，當場掏錢出來。話已出口，張殿英只好割愛，心在滴血。

因為持之以恒，張殿英現在收藏有清代、民國、文革及現代木版年畫原版300多套，其中清代畫版78套，還有1000余張傳統木版年畫。

上世紀60年代，張殿英在濰坊做中學美術教師，業余時間投入年畫改革。后來調職到昌濰師專組建美術系，他經常利用假期和工作之便，考查全國木板年畫，學習各地的年畫制作技藝。日子如果風輕云淡地過下去，退休后含飴弄孫，該是很好的生活。

但是張殿英眼看年畫改革中形成的年畫隊伍在時代的洪流中解體，心中不安。盡管家人強烈反對，他仍舊離開昌濰師專藝術系，到了濰縣年畫研究所，力圖總結濰縣年畫改革的經驗，實現木版年畫在現代的傳承。

一無房屋、二無編制、三無資金的張殿英不僅要考慮一家人的飯碗，還要考慮研究所的建設問題。當時的年畫只有美化新年環境的功能，“只有讓木版年畫成為現代流行文化的一部分，才能實現這種民間藝術真正意義上的傳承。”張殿英開始做年畫精品，這些產品很快吸引了外國人的眼球，生意紅紅紅紅火，年畫研究所竟然賺錢了！

1987年，山東省要做一條“千里民俗旅游線”，張殿英和朋友經過多方努力，獲批籌建“木板年畫大觀園”。就在他們摩拳擦掌準備大干一場的時候，驚聞省里撥款的120萬元竟然被有關部門截走去建封神宮和風箏廠了！氣血攻心，張殿英突發心肌梗塞，倒下了。

生活如此吊詭，張殿英卻沒有聽勸重返教職，而是轉戰濰坊市工藝美術研究所，繼續和年畫榮辱與共。

不知老之將至

在各種非遺展覽中，經常能看到張殿英和張運祥父子。他們往往一邊雕刻，一邊跟觀眾介紹：“這是梨木。梨木很硬，不易碎裂；這是我們用草漿、木漿自制的原色紙，可以長期保存，顏料是用礦物和植物等調制而成，不易褪色……”

和那些致力于介紹年畫傳統文化內涵的人不同，張殿英更愿意去告訴大眾——年畫也可以進入現代人的生活。在展覽現場，觀眾總能看到“年畫工具百寶箱”，里面有精美的楊家埠年畫畫冊，還有刻刀、木版、拓紙、顏料等整套木版年畫制作工具。有了這個工具箱，隨手就可以自制賀年卡、生日卡、請柬、紅包、名片、藏書票……那些遙不可及的傳統手工，變得簡單易行。

這是張殿英的獨創，在他看來，只要版本、工具、原料等“活化石”還在，木版年畫這一傳統工藝的留存沒有問題。但是，要讓古老年畫被今天的人接受，并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必須革新和發展。

退休后，張殿英回到故鄉安丘，在青云山民俗游樂園建立青云山年畫館，埋頭于個人保護木板年畫總體規劃的幾件大事——鴻篇巨制《農家樂》；“印金”、“粉印”和“拱花”試印成功，全面恢復了失傳許久的年畫印制技藝；解決了年畫核褙跑色的問題，印出了泡在水里也不跑色的年畫；整理編印《山東濰縣年畫》14卷……

為推廣、傳承濰縣木板年畫，75歲的張殿英還建立了自己的網站，甚至開通了新浪微博。在開博之初，他給自己貼的標簽是：木版畫、研究、創新、不知老之將至。

張殿英：1936年生，山東省安丘縣人，年畫藝術家，中國工藝美術大師。著有《楊家埠木版年畫》、《楊家埠年畫》畫集，作品《農家樂》、《風箏都之春》被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

張殿英和年畫結緣一生，一切冷暖甘苦都熔煉在歲月中。時過境遷，只剩下那許多美好的、讓人欣慰的東西，熠熠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