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對父子,父親是冀派內畫的“始祖”,兒子則是內畫產業的“新軍”。
“冀派內畫是我創立的,最起碼在我有生之年不能看它衰敗下去。”這是父親的由衷之言,也正是這句話,深深觸動了兒子的心,讓他明確了腳下的路。
如今,在衡水市,內畫藝術的相關從業人員有近4萬人,年產值超10億元。而以衡水為內畫產業生產、研發基地,石家莊、北京為窗口的“內畫博物館模式”業已形成。一門傳統工藝,竟能傳承并發展到如此程度,當之無愧稱之為非遺傳承生產性保護的范本。
在閃耀的光環下,父子兩人的攜手、默契,令無數人羨慕。誰又知道,這份和諧的背后,也曾有許多沖突和磨合。
以父之名闖江湖
在王自勇眼里,父親是他崇拜的神。父親是聲名赫赫的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王習三。1980年時,父親的一件作品在國際市場上的價格就能達到2000美元。
1988年,王自勇高中畢業,他做了一個重大決定:放棄升學,經營內畫。自己畫點壺,再賣點父親畫的壺,這不就是財源滾滾的美妙人生嗎?然而,父親對他的“事業規劃”絲毫不感興趣,不容商量地命令:必須考大學。
執拗不過,王自勇參加高考,考取了河北師范大學美術系。回想起當初,王自勇說:正是由于父親的堅持,他得以成為內畫界第一個接受系統大學美術教育的人。“收獲太大了,簡直是冰火兩重天,對人生、對事物的看法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
3年后,王自勇大學畢業,被分配到河北文物商店工作。沒過多久,父親對他說,“你還是來跟我學畫壺吧!”于是,王自勇辦了停薪留職,在家里跟父親系統學習。那時他21歲,正是活潑愛玩的時候,“我和父親桌對桌,一點不自由,父親不茍言笑,又特別嚴厲,成天對著一個老人有什么勁兒?”
雖然不滿,但王自勇還是耐著性子畫著壺,聽著父親嘮叨:“你安心做藝術,成個藝術家,也能養家糊口。”
偶爾,父子倆也會一邊畫壺一邊聊內畫的未來。于是,王自勇知道了父親有三個心愿:辦所學校、出本書、建個內畫展覽館。可是,了解內畫的只是父親身邊為數不多的“同行”和少之又少的收藏者,這樣默默畫下去,內畫的未來在哪里?5年后,王自勇終于坐不住了。
不顧父親的反對,王自勇辦起了公司,取名“三環藝術品開發有限公司”。賣內畫、樹脂工藝品,還搞裝修。看著是一個個新潮項目,王自勇卻并沒有賺到錢,裝修項目還因合伙人的事吃起了官司,賠得一塌糊涂。可是,父親卻也沒說什么,“你就闖一闖吧!”
王自勇心里開始反思,到底什么才是自己最強的?
內畫!想明白后,王自勇果斷砍掉公司其他業務,專心經營起內畫,卻也效果不佳。朋友對他說,你的三環公司都不知道是賣什么的,你父親“王習三”那么鼎鼎大名,堪稱河北一張名片啊,怎么放著這么好的資源不用呢?
一語驚醒夢中人,王自勇隨即到工商局改名,誰知工商局的人說,這涉及到個人名字,必須得有當事人授權才行。這下王自勇又犯難了,父親連作品都拒絕在公司賣,說那是藝術品,只能在藏家圈里欣賞和交易。現在要讓父親授權,不比登天還難嗎?
果然,父親聽到授權的事,當即表示:“你們出的產品又不是我畫的,叫了我的名兒,如果畫得不好,還不影響我的聲譽?”
有倔強的父親,就有執著的兒子。王自勇請來父親的老朋友和徒弟們做“說客”。兩年之后,這些努力最終促成了父親的“妥協”。1995年,父親正式授權給兒子,注冊成立“衡水習三內畫藝術有限公司”。那一晚,王習三告訴兒子:“你用我的名字,就要進行藝術傳承,將內畫的價值和品位提升上去。”
在堅守中創新
聽了父親的話,王自勇開始進行一系列創新。
他在技法上融入新的表達方式,在題材上引入更多現實內容,最重要的是創作載體的突破。鼻煙壺雖被譽為“集中國多種工藝之大成的袖珍藝術品”,但畢竟只能作為收藏把玩的物件,離現代生活的需要有一定距離。
如何才能利用內畫藝術去豐富人們的生活?應該通過一些現代化理念、現代化科技,把產品延伸。王自勇開創性地提出“工藝品實用化,實用品工藝化”的概念,讓父親大為贊同。
他開始在禮品領域廣泛開拓內畫的實用價值。1998年,他為一場大型比賽設計了人造水晶的內畫獎杯,2001年,又為出席上海APEC會議的國家領導人各繪了一幅肖像內畫鼻煙壺,作為禮品贈送。此后,內畫香水瓶、筆筒、項鏈、茶具、圣誕球等一系列實用型新產品相繼出爐。
“習三內畫”漸漸成為一個文化品牌,而且極大提高了衡水內畫產業的附加值。這讓父親很高興,對于兒子時不時冒出的新想法也盡力配合。
一天,王自勇買了輛舊金龍車,這又讓父親不解了。是干什么呢?王自勇在車體頂部掛了個“中國鼻煙壺藝術流動博物館”的牌子,將中間1米多高的車窗制成多寶格,作為鼻煙壺“展廳”,他又在車身印上鼻煙壺制作和發展史的圖文介紹。最妙的是,他將后備箱巧妙地改造成小型放映廳,鑲嵌一個大屏幕液晶電視,插上電源,一場鼻煙壺知識普及的生動課程便隨時上演。王自勇邀請父親不定期地跟著車游走大江南北,進行鼻煙壺深層次的交流和問題解答。做了幾次思想工作之后,父親答應了。
建館曲折路
除開這個流動博物館,迄今為止,王自勇建成的實體博物館已有3個。
建館、進行生產性保護,將銷售融于一體,是搶救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出路之一。王自勇很早就意識到這一點。所以,即便在2002年,手頭只有少量資金的情況下,他依然堅定做出建館的決定。但這遭到父親的強烈反對,建館要600萬元,沒那個實力啊!
“當時沒有融資的概念,也不懂借力,所采用的方式就是自籌、借款、變賣。”王自勇笑笑說,也沒法跟父親借,因為父親也是個沒錢的人。雖然他畫的壺值錢,但他幾乎把所有創造的財富都交給國家了,父親常說的是,“我是搞藝術的,藝術家不能為錢活著。”王自勇不理解,卻也沒辦法。
博物館項目一旦動工,建材、施工都不能拖欠,資金頻頻告急。王自勇情急之下,下了一招“狠”棋——將父親珍藏多年的一幅價值百萬元的明代大學者楊慎的書法作品偷出去,賣了40萬元,解了燃眉之急。
“父親發現后非常生氣。但建博物館,是圓父親一個夢,也是整個鼻煙壺事業發展必不可缺少的一個環節。”王自勇堅信,自己沒錯。
東西已經賣了,發火也沒用,當父親的只能幫著出主意。然而,建館需要600萬元,40萬元僅僅是杯水車薪。這時,王自勇又瞄上了父親的另一件寶貝。那是一套40件的美國歷屆總統肖像鼻煙壺,他想拿到銀行抵押貸款。這套肖像鼻煙壺,是父親在創作高峰期用了3年時間精心繪制的。如今父親老了,已經畫不了了,這寶貝就越發顯得珍貴。王習三當然很不樂意,說干了一輩子,畫了約2000個壺,90%都到國外去了,唯一這個總統像,就想自己留下來。不過,到底沒頂得住兒子的嘴皮子和老朋友的思想動員,最終忍痛割愛。
王自勇至今深刻地記得那些日子。2002年7月16日博物館動工開建,2003年2月28日落成,以一場書畫展拉開帷幕。然而一切并沒有他想象中的水到渠成。展覽僅15天,非典來了。展館成了“孤島”,設想中的人氣沒升上來,各路債主倒是“人氣”飆升,招來的員工要付工資,銀行貸款要還利息,親戚朋友的錢也不能老欠著。
那是王自勇一生中最難熬的日子。30多歲的他頭發都愁白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決策,他一遍遍地反問自己,市場到底有多大?到底能有多少人喜愛內畫藝術,會專程跑到衡水這么個偏僻的小城市來,參觀、購買這小小的鼻煙壺?他悔恨,修建博物館,到底是不是錯了?而他最悔恨的,是覺得對不起父親。
好在,父親并沒有責備,反而幫著想辦法。事情總算出現了轉機,博物館終于良性運作起來。
王自勇又張羅著在館內進行其他展覽。自己借錢買地蓋樓,卻免費給別人辦展覽,圖什么?王自勇說:就圖收獲人氣。鼻煙壺文化是常年的靜態展,專門來看的人畢竟不多,而其他展覽則帶來源源不斷的人流,來了就捎帶把鼻煙壺看了,看了就會傳播給別人,久而久之,就會有越來越多人了解內畫,弘揚內畫藝術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上陣父子兵
“我很感謝父親,是他的一句話,給了我持續進取的力量。”如今的王習三,也滿意兒子在內畫事業上做出的成績,從不支持到默默支持,最后變成全力支持。當初那個只專注技藝,不愛經營,有段時間連多帶徒弟都覺得會亂了市場的父親,在兒子的長期洗腦下,思想慢慢轉變。
現在的父子倆早已站在同一條“戰壕”。作為一個古稀老人,王習三不愿享清福,而是和兒子一道,在文化產業的道路上繼續探索。他說,只要是宣傳冀派內畫,宣傳河北的民間工藝、文化藝術,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
然而,衡水市畢竟只是個小地方,要讓更多人了解內畫,必須走出去。父子二人把館建到石家莊,建到北京。“文化是有根的,人們會因為了解而熱愛”。他們相信,在文化市場相對繁榮的城市,內畫藝術將進一步發揚光大。
“我們正在走一條生產性保護之路,即傳承-創新-發展-保護的模式。內畫不適合在博物館里養起來,它一定要生產,在生產過程中保護和發展,走產業化之路。生產性保護不完全等同于產業化,后者要求低成本、大批量、機械化地生產,這與傳統手工技藝的生產正好相悖,過度開發反而會背離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內涵。手工藝的生產性保護,首要條件是有‘手藝人’。”
幸而,1996年創辦的習三工藝美術中等專業學校,已為他們培養了大量的優秀內畫人才。
王習三曾經的三個愿望早已達成,而今,他和兒子又有了新的目標:一是在故宮博物院開一個鼻煙壺展廳;第二,拍個專題片;第三,拍個電視劇;第四,做個內畫文化園。“或許以后還會走加盟的路子,譚木匠能將一把梳子做成這么大的產業,是我們學習的最佳范本。”王自勇說。
2011年5月,中國鼻煙壺紫砂壺博物館在北京落成。王自勇說,在北京建館,其實也是父親的愿望。雖然老人家從沒有向人提及過,但兒子懂。“畢竟,他從小在北京長大,生活了20多年。心底還是希望能在北京的內畫館里會會友、聊聊天。”
而今,霜華數十載,重返北京城。王自勇說,父親真的很開心。
門類:山神漆器
人物:蔡澤榮(重慶山神漆器有限公司總經理,重慶市工藝美術大師)
蔡磊(蔡澤榮之子,重慶山神漆器有限公司副總經理、產品設計總監)
兩代語錄
“這些年來,你一直不貸款也不融資,完全靠自己慢慢積累來發展。我就不明白,你為什么要這么慢?這么做,太保守了。”——蔡磊
“慢一點,才能踏踏實實把事情做好,才能出好產品,才能守得住這門手藝。”——蔡澤榮
求同存異,不失為傳統工藝世家發展的一項極好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