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的空氣中依然彌漫著微冷的因子,寬巷子一家悄然開張的竹藝生活館卻充滿春天的暖暖氣息。淡雅的瓷胎竹編茶器、時尚的竹編晚宴包、柔美的竹編吊燈……無一件不顛覆你對傳統竹編的印象。
自從“劉氏竹編”在第三屆國際非遺節上名聲大噪后,劉江趁熱打鐵地在成都開了兩間新店。對于劉氏竹編的未來,這位新生代接班人有太多的想法。現在,輪到他大展拳腳了。
偏要“叛逃”的兒子
對于“接班”這事,其實劉江最初是相當反感的。
劉江有個厲害的父親,劉嘉峰,從14歲起就名震四川,是一個被業內稱為“竹編圣手”的傳奇人物,劉氏竹編也是由他一手開創的。這些都曾是劉江最引以為豪的事,可隨著不斷成長,他卻越來越覺得壓抑甚至透不過氣來。“我感覺好像活在他的陰影下,所有人都告訴我你長大后一定要像你父親那樣,而我更想做我自己。”
劉江故意“叛逆”,不跟父親學手藝,還想方設法把父親請來的美術老師氣走。2000年,劉江大學畢業,他決定“北漂”做自己的事。他學雕塑,做壁畫,研究空間設計,還與幾個意大利人合開了一個工作室,專做酒店、會所和豪宅的概念設計。
父親幾次叫他回來。一想到回去就會被人說成是“接班的”,他過不了心里那道坎。
2009年,因為孩子出生,劉江回成都待了一陣子。他看見年邁的父親依然在為堅持的竹編事業而奔波,母親的身體也大不如前,丈母娘又患胃癌,乏人照顧。他決定結束北漂生活,將工作室搬回成都,但是依然做自己的設計。
一次,父親又要去杭州參展,看著父親準備產品時孤獨的身影,劉江心中不忍,便陪著父親一同前往。在展會上,劉江發現,蜀繡、銀花絲、年畫等很多工藝世家都有年輕一輩在幫忙。“他們的前景并不樂觀,但我看到那些二三代傳承人勇于接過父輩手中的擔子,我很感動。而我父親還是沒人幫忙,他對我寄予厚望,卻又總不說出來,怕我耽誤自己的事業。”
那一刻,劉江重新用心審視父親為之奮斗一生的事業。他的《龍紋梅瓶》是那樣氣質典雅,他的《維摩演教圖》是那樣技藝精湛,他的《飛天舞》是那樣如夢似幻,在國家級大賽上屢獲金獎……“我在上面看到了一個老藝人更多的用心和堅持。”
劉江決定回家幫父親。“想通了,接班也沒什么大不了。藝術設計和傳統工藝是相通的,我做竹編,不僅可以傳承父親的技藝,也可以做出自己的東西來。”
然而,與父親一溝通,劉江立刻發現,父親的團隊沒有營銷的意識,都太專注于技藝。另外,產品總限于字畫、花瓶,過于保守和傳統,還與別家竹編產品嚴重同質化,缺乏個人風格。“那也不叫老土,是時代的需要。但我們應該與時俱進,融入時代的信息和新的理念,有一些新的開拓。”劉江認為,劉氏竹編發展空間巨大,但改變刻不容緩。
父與子的首度合作
劉氏竹編根植于偏僻的渠縣,一直以來,劉嘉峰都是默默無聞地在技藝上不斷精進。雖然技藝不容置疑,但養在深閨人未識。
必須有一個契機,吸引人們對劉氏竹編的注意。“不然誰知道你劉氏竹編,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劉江找來兩個好友,組成了一個新團隊。適逢第三屆國際非遺節來臨,劉江心想,一定得抓住這個機會。“這是劉氏竹編再次出發的起點,既要體現精湛的技藝,還要有足夠的檔次和品位。”但是做什么呢?
當時,分藏海峽兩岸的曠世名作《富春山居圖》還沒有實現合璧展出,劉江想,如果用竹編復制實現合璧,不正是一個很好的噱頭嗎?通過查資料,劉江設計出樣圖。父親也很配合,按照兒子的設計,帶領徒弟們投入制作。經過近1年的時間,用了3萬根竹絲,他們終于復制出和原作一般大小的竹編版《富春山居圖》。
“我想讓竹編走進人們的生活,而不僅僅是藝術的殿堂,所以策略就是以精品帶動普通產品。”劉江告訴父親,他還要設計燈和包包,配合《富春山居圖》亮相非遺節。
燈?包?劉嘉峰從沒想過這些新玩意,他馬上搖搖頭,不行不行,做不來。
劉江一急,“不做怎么知道做不來呢?你不要管我怎么做,給我兩個工人就行了。”在不影響廠里生產的情況下,派出兩個工人倒不是難事,父親也就默許了。兩月后,一批具有時尚感的包包、燈具、首飾誕生,連同《富春山居圖》一起出現在非遺節上,賺足了人氣。父親也高興地逢人便介紹:“這幅竹編是我和兒子首度合作完成的作品。”
說起與父親的磨合之道,劉江笑笑,“他其實知道自己的產品需要創新,但是也有所堅守。所以當我提出設計新產品時,在整體上,他其實是贊成的,細節上,就有很多意見。剛開始,我們也會激烈爭執,后來我就不把他當我父親,就把他當成一個公司的老總,我把想法做成PPT向他提案,讓他整體了解,而不去進行細枝末節的糾纏,就容易多了。當然還是有些小問題意見不合,他不贊成我做燈和包,我就自己先做出來,再給他看,他最終還是接受了,我相信做出來是最重要的。”
傳承用心做事的精神
非遺節后,不少非遺項目都在非遺園里開了常設展廳。劉江和父親商量,也進駐非遺園。父親說,隨便要個小店就可以了,也不知道這里人氣會怎么樣,效果怎么樣。劉江反對,要就要一個大門面,作為劉氏竹編旗艦店,而且要好好裝修和包裝,打造出國際大牌的氣勢。
“你看,100斤的竹子就產8兩普通竹絲,精品竹絲甚至才2~3兩,所以我們打造的本身就是民族奢侈品。”劉江說,他曾見過一個日本竹編品牌的包包,30萬日元一個,合人民幣3萬元,“其實我也可以做到一樣好的品質。我說的做奢侈品,是指做成奢侈品的品質感,倒不是說一定用昂貴來衡量。打造奢侈品必須堅持三品和兩用:‘品味、品質、品牌’和‘用手、用心’。”
劉江想在成都建個博物館,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地方。非遺節后,很多房地產商跟劉江聯系,愿意免費提供場館,只要他帶著產品過去就行了。但地方太遠了,不合適。
不過,劉江把渠縣廠里的展廳倒是重新搗鼓了一通。“父親以前在廠里弄個房間放產品,他認為那就是展廳。那哪叫展廳?完全是堆產品。我現在將展廳做了裝修,讓去的人體驗到竹的文化,還在里面加入一些歷史上的竹編作品、半成品,同時還有技法和工藝的展示。精湛的作品,得有一個精品展廳相匹配。”
非遺節首戰告捷后,很多人對劉江的創新大加贊揚。劉江卻說,“其實我個人不太贊同創新這個說法,我們更多是用心去發現和再設計。我不覺得所謂創新就是做了幾個錢包或幾盞燈幾個首飾,這其實是產品發展的自然階段,我不做,其他人也會做。我所謂的創新是以后劉氏竹編銷售的不再是竹編產品或竹編藝術,我們銷售的是竹的文化,是一種全新的、自然的、環保的生活理念和生活方式。我要告訴所有人:居,不可無竹!”
劉江也把這樣的理念帶入了新開業的寬巷子竹藝生活館中。在店里,他不再完全售賣傳統的竹編產品,而是將竹編包、竹編燈,甚至竹刻、竹雕等各種新研發的竹藝品展示出來。他將新產品形成系列,模擬成一個生活場景。“讓客人先感受氛圍,心靈受到觸動,從而引導生活和消費。”
店內依然有瓷胎竹編茶器,清新簡潔的風格卻跟劉氏竹編以前的產品大不相同。“這就是我給父親提的‘產品升級’的概念。依然是做茶器,卻在器形上做出改變,同樣是竹編,卻回歸竹原本的質感。”
劉江說,竹編事業于他而言也是一個過程,一個不可違背的時代規律,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發生著。“當初覺得是幫父親,現在覺得是做自己的事。”
然而,要完全落實自己的新想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只能循序漸進地做。好在父親越來越支持兒子,除了偶爾在技術問題上依然還有一些爭議。
對于和父親的分歧,劉江看得很開。“我更重視的不是技術的傳承,而是精神的傳承。傳統曾經現代過,而現代也會慢慢變成傳統。父親也曾如我般年輕,我也會如父親般年華老去,但只要傳承了這種堅持用心做事的精神,何愁做不出好的作品和事業?我和父親,只是年紀不同,時代不同,心態也不同罷了。老一輩藝術家貧窮富貴都經歷過,心態淡然,只想做出好作品,忠于自己一輩子熱愛的藝術。而年輕人血氣方剛,自然想追求更多,我父親當年像我一樣大時,何嘗不是躊躇滿志。所以,不管是我父親和我,還是老一輩藝術家和年輕人,只要做好自己現在的角色,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夠了。”
看著忙來忙去的兒子,劉嘉峰笑著說,“我支持他多闖闖,畢竟竹編的生命力在于創新。”
而在劉江心中,父親永遠是山。正如他現在也是一個父親,責任如山,選擇了就要好好走下去。
對話劉江:
你對劉氏竹編的理解是什么?
無所謂理解,劉氏竹編就是一個我父親領導下的“用手、用心”做竹編藝術的企業。我父親經常對我說“手是世界上最靈巧的工具”,我也想告訴所有人,在這工業化的時代,我們有很多先進的工具和機器,但永遠不要忘了自己還有一雙手,因為手總是與心連接的。
從事竹編事業后,你最大的困惑是什么?最大難題是什么?
最大的困惑是竹編行業甚至是傳統工藝行業后繼乏人,人們不愿意再數十年如一日地做一件事了;最大的難題是也許幾年或幾十年后,縱使你有好的設計、好的產品,但不再有人愿意做了。
對劉氏竹編,你有什么期待和規劃?對于父親,你最想表達什么?
我們有規劃沒期待,只要做好自己,讓大家共同見證和分享我們的成果。我覺得我爸已經很幸福了,做了一輩子喜歡的事,而且還有聲有色,我只是希望他身體健康。
門類:冀派內畫
人物:王習三(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冀派內畫創始人)
王自勇(王習三之子,習三藝術品有限公司總經理)
兩代語錄
“你安心做藝術,成個藝術家,也能養家糊口。”——王習三
“要長遠發展就要做經營,通過一些現代化理念、現代化科技,把產品延伸。”——王自勇
兒子的內畫技藝達不到父親的高度,卻一步步將這門藝術推向了產業化發展的星光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