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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之光(二)

2012-04-29 00:00:00雷米
最推理 2012年23期

前情提要

第47中學發生慘案,粗暴傷害了學生的教師慘死在教室中,在他面前的是一本染血的習題冊。除了幾枚模糊的腳印,心思縝密的兇手幾乎未在現場留下任何線索,調查一度陷入僵局之中。于此同時,離開福利院的亞凡再次出現在方木面前,而如今的她卻已然不再是當初那個安靜單純的女孩……

第六章 子宮

在中國遼闊的版圖上,C市只是毫不起眼的一小塊。然而,這一小塊卻不得不裹挾在歷史前進的洪流中,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著。隨著城市化的發展,一些低矮陳舊的樓群慢慢被洪流帶走。

如富民小區里這樣的住宅已經人去樓空。園區里的所有樓體上都用刺目的紅色噴上大大的“拆”字,加之斷水斷電,即使在熙熙攘攘的清晨,富民小區內仍舊空無一人,宛若戰后的廢墟一般。

一個原住民匆匆穿過滿是碎磚和瓦礫的小路,直奔某棟樓房而去。一條覓食的流浪狗在成堆的建筑垃圾中沒精打采地尋找著,見到他,也不躲避,反而略帶興奮地搖搖尾巴。

空蕩蕩的園區里,一個單調的女聲刺刺拉拉地重復著聽不大清楚的話……他站在七號樓下,扭頭看看懸掛在樓頂的高音喇叭,嫌惡地啐了一口,罵了一句臟話之后就沿著戶外樓梯爬了上去。

他惦記著家里那扇剛安好不久的防盜門,轉入四樓,他就看到自家那扇墨綠色的鐵門。它看上去厚重、可靠,最重要的是,安然無恙。他滿意地拍拍它,掏出鑰匙……

突然,他意識到余光中出現了一個原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在他右側本是一條空蕩蕩的走廊,此時……

他轉過身,被眼前的東西驚得目瞪口呆。

一個巨大的水囊被懸掛在走廊的頂棚上。他之所以認為那是水囊,因為仍有淡色的液體從中滴落下來,在水囊下方形成兩平米左右的一攤,看上去略帶渾濁,似乎雜質頗多。

他感到有些惡心,更多的是好奇。向左右看看,他小心翼翼地向水囊走去。

水囊應該不是日常用品之一,他不知道它的用途,更不知道它的容積,只是震驚于它的巨大。他慢慢地繞著水囊,一邊觀察,一邊揣摩它為什么會被掛在這里。

水囊的表面大概是橡膠所制,被里面的液體撐得鼓脹光滑。他轉到另一側,突然意識到水囊里應該不僅是液體,在某些表面有古怪的隆起。

他大著膽子沿著那些隆起一路撫摸下去,整個人也由直立變為半蹲。忽然,他怔住了,似乎對自己手上的觸覺難以置信。隨即,他就跪趴下去,急切地向水囊底部看去。

幾乎是同時,正在樓下園區里覓食的流浪狗聽到一聲凄慘的尖叫,它嚇了一跳,本能地向那尖叫聲發出的地方望去。

七號樓的走廊里。他跌坐在那攤不明液體中,手蹬腳刨地試圖站起來,卻再次摔倒。他不敢再去看水囊底部的古怪隆起,戰戰兢兢地轉身爬行,直到離開那攤液體,腳底不再濕滑,這才連滾帶爬地沖下樓去。

——那水囊底部的隆起雖然模糊,但他還是分辨出那是一張人的臉。

從墓園回來后,廖亞凡有了很大的改變。不僅很少化妝,頭發也盡可能地保持整潔妥帖。家里不再是啤酒罐、煙蒂滿地,每次方木下班回家,都能察覺到房間里有打掃的痕跡。

關于過去的種種,無論是周老師還是楊展,在廖亞凡心中,想必都已經做了一個了斷。那顆狂躁不堪的心,正在慢慢平復下來。

生活正在漸漸步入正軌,方木理應感到高興。然而,他總是高興不起來。對于前方的下一站,他雖然模模糊糊地有所預感,卻總有些本能的逃避。

這天早上,方木在一陣焦糊味中醒來,一抬頭,就看到在廚房里來回轉悠的廖亞凡。他披上衣服,拉開廚房的門,說道:“怎么起得這么早?”

正端著一碗水的廖亞凡嚇了一跳,手中的水也潑灑出來。

同時,方木也看到了爐灶上的粥鍋,白米間混雜著大塊焦黃的鍋巴。

廖亞凡端著水碗,有些不知所措:“沒弄好……糊了。”

方木笑笑,接過她手里的水碗,又舀起一勺粥嘗嘗。

“沒事,還能吃,就是有點糊味。”

廖亞凡臉色通紅:“我給你做別的吧。”

“不用。”方木放下勺子,“加水沒用,放一段蔥就行。”說罷,他轉身向陽臺走去,一抬頭就撞上了幾件潮濕的衣物,顯然是剛剛才洗好的。

方木看看那些還在滴水的衣物,其中,有幾件是自己換下的內衣褲,不免有些尷尬。

拿了一根蔥,方木又回到廚房,切了一段,插進粥鍋里。轉頭看看,灶臺上還擺著攪好的雞蛋和幾根香腸。

他轉頭看看廖亞凡,笑笑說:“你受累了啊。”

廖亞凡的臉更紅了,她擺好煎鍋,開始炒雞蛋:“快去洗漱,馬上開飯。”

牙刷了一半,方木的手機就響了。幾分鐘后,他已經穿戴整齊,邊擦著嘴邊的牙膏沫,邊對廖亞凡說道:“我沒時間吃了,得出個現場。”

一直干勁十足的廖亞凡嗯了一聲,似乎整個人都松懈下來,只是不停翻炒著已經成形的雞蛋。

方木有些不忍,又加了一句對不起啊。

廖亞凡沒回話,伸手關掉了煤氣。

現場位于鐵東區臨山路富民小區七號樓內。小區雖然挺大,但是行將拆遷,住戶甚少,所以圍觀的群眾寥寥無幾。

中心現場在七號樓的四層樓道里。方木剛登上四樓,就被眼前那個巨大的水囊驚呆了。幾個警察蹬著梯子,正在試圖把它從晾衣桿上解下來。楊學武抱著肩膀,眉頭緊鎖,旁邊是拎著檢驗箱,無所事事的法醫。

“這是……”方木大張著嘴,“這是什么?”

楊學武聞聲轉過頭來,見是方木,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你也覺得奇怪吧?”楊學武重新面向那個水囊,“所以我把你叫來了。”

“里面是?”方木指指那個水囊。

“人。”楊學武簡短地答道,忽然又笑笑,“真他媽有創意。”

說罷,他走到水囊邊,沖還在解繩扣的警察問道:“怎么樣?”

“不行。”那警察搖搖頭,松開雙手,用力揉捏著左手指,“系成了死扣,而且還浸濕了,根本打不開。”

方木湊過去,看到水囊上方被一根手指粗細的尼龍繩扎緊,并纏繞在不銹鋼晾衣桿上,系得死死的。

楊學武想了想,轉身問負責拍照的同事:“證據都固定了?”

后者拍拍相機,示意已經固定完畢。楊學武一揮手:“先把里面的液體抽出來,然后拿工具,把晾衣桿鋸斷。”

警察們應了一聲,分頭執行命令。

方木繞著水囊轉了幾圈,又蹲下身子仔細查看著。的確,水囊底部的凸起顯示里面除了液體,還有一個倒懸的人。無論他是誰,都不可能再有呼吸了。

方木站起身,向四處張望著。偌大的居民小區里,除了來回走動的警察和幾個看熱鬧的民眾外,再沒有其他人。

死者是什么人?為什么會死在這里?兇手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處理尸體?

方木看看身后的幾扇門。這是一片老式住宅區,像這樣的戶外走廊,現在已經不多見了。方木想了想,用一張面巾紙蓋在手指上,輕輕地推了推身邊的門。紋絲不動。再換下一扇,仍舊如此。看來這幾戶住宅已經人去屋空。

再推下一扇的時候,眼前突然遞過一副手套。方木轉過頭,是米楠。她卻并不看他,而是靠近窗戶向里面張望著。

“發現什么了?”

“沒有。”方木邊戴手套邊說,“只是個推測。”

無論死者在被裝入水囊前是死是活,這種處理尸體的手段都是極其費時費力的。兇手把死者懸吊在這里,絕不僅僅是為了拋尸。那么,死者也許和這片住宅小區有關系,或許,就住在身后的這些住宅中的某一戶中。再進一步講,第一現場也許就在這里。

米楠不再說話,又遞過一副腳套,示意方木穿戴好。

“你那里有什么發現?”

“承痕客體不理想。”米楠指指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提到了幾枚足跡,都不清晰。”

走廊里喧囂起來,水囊里的液體被抽干,足足裝了兩大塑料桶。一隊警察分成兩組,一組托住水囊,另一組用鋼鋸切割晾衣架。十幾分鐘后,不銹鋼晾衣架被鋸斷,水囊被慢慢抽離出來,平置在地面上。楊學武指示盡量保持物證的原貌。于是,一個警察找來一根細鐵條,穿進繩扣里,連擰帶挑,終于把繩扣打開了。

所有的人都圍攏過來,迫不及待想看看水囊里的景象。

水囊的開口被穿入的尼龍繩扎緊,展開后,一雙青白色的赤腳先露了出來。腳腕處被黃色膠帶纏繞,雙腳中間被同樣質地、規格的尼龍繩纏繞了幾圈,另一端牢牢地扎在水囊開口處的尼龍繩上。這樣,死者就無法在水囊中掙脫,只能倒吊在水囊里。

再展開,一具渾身赤裸的男尸顯露出來。看年齡,死者應該不超過50歲,雙手被同樣的黃色膠帶纏繞。因為水囊高度的限制,死者無法充分伸展身體。因此,這具僵直的尸體呈現出蜷縮狀。

法醫上前進行檢驗。楊學武低下頭查看死者的面部,盡管因為浸泡,死者的面部有些腫脹,但五官及輪廓仍清晰可辨。楊學武的眉頭漸漸皺起來,似乎在回憶著什么。隨即,他又蹲下身子,反復端詳著死者的臉。

方木察覺到楊學武的異狀,湊過去,剛要開口,就看到楊學武猛地站起身來。

“富民小區……富民小區……”楊學武看著一片荒蕪的園區,口中喃喃自語著。

突然,他轉身面向方木,臉上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方木,我知道這家伙是誰了。”

同樣的清晨,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喧囂與味道。

他并不喜歡這種氛圍,無論是醫院還是消毒水,都讓他心生不快甚至憎惡。然而,他沒有選擇,女人只能住在這里,他只能這般忙碌。

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果然,那個護士也在。

“南護士你好。”

南護士回過頭,略施粉黛的臉上是掩蓋不住的倦容,她笑笑,隨即打了一個哈欠。

“你來了……啊……對不起。”

“昨晚沒睡好?”他把手中的保溫瓶放在床頭柜上,隨口問道。

“嗯。”南護士收拾好體溫計和血壓儀,看看他,“你也一樣啊,眼圈都黑了。”

他笑笑,伸手在臉上搓了幾下:“她怎么樣?”

“還不錯。”南護士轉頭面向依舊沉睡的她,“沒什么變化。”

聽到這些,他有些黯然,嗯了一聲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別灰心。”南護士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這種患者的恢復期本來就很長,只要能堅持下去,她肯定會好起來的。”

他抬起頭,報以一個微笑。

“說老實話,她已經是我見過的患者中狀況最好的了。”南護士的臉忽然紅了一下,“不得不承認,有了你,她實在是很幸運。”

他轉頭看看床上的她,伸手握住了她的,一遍遍摩挲著。

“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南護士忽然覺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說了一句好好照顧她,就轉身向門口走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和平常一樣。喂她喝湯,給她按摩,然后,就是陪她聊天。

電視里正在播放某個清宮穿越劇。本來,他是不屑于看這種東西的。可是,偏偏這個電視劇相當熱播,女主角也因此火得一塌糊涂。無論是好的,壞的,他都不希望她錯過。至少在她醒來的時候,能知道在這段日子里發生了什么。于是,他耐著性子給她解釋雍正皇帝和那幾個身份可疑的女子的關系。

“呵呵,我說不下去了。”他先笑場了,“太扯了太扯了。”

空蕩蕩的病房里,只有他的笑聲在寂寞地回響。兩個人抱在一起大笑的日子,似乎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笑聲漸止,他的嘴角盡管還有上揚的弧度,面色卻已經黯然下來。

隨即,他掀起她的被子,在那雙看似飽滿,卻缺乏生機的腿上按摩起來。

只揉捏了幾下,他就聽到走廊里傳來一陣吵鬧聲。他本不想理會,可是那吵鬧聲越來越大,其中,有一個女聲聽起來格外熟悉。

他停下手,給她掖好被子,轉身走出了房門。

病房對面就是醫務臺。一米多高的柜臺后面,南護士滿臉通紅,正在對醫務臺前的一個男子大聲呵斥著。幾個護士圍在南護士身邊,也在指責那男子,卻無人敢上前阻攔他。

男子大約二十幾歲的樣子,身穿病號服,右手虛握,高舉在眼前,擺出一副攝像的架勢,嘴里還不停念叨著。

“表情再豐富點……很好,小南你往這邊走,注意別出畫……”

南護士的表情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無奈。圍觀的護士們也是一副又好笑又好氣的樣子。

見南護士不動,男子似乎失去了耐心,放下手里的“攝像機”,不滿地說道:“小南你怎么回事?”

說著,男子竟伸出手去,試圖把南護士拉出來。

他上前一步,一把將男子拽了回來,牢牢地按在墻角。

“你干什么?”男子拼命掙扎,“不要影響我拍攝……小南,你不想當明星么?我們可以……”

正在撕扯中,醫院的保安和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匆匆而至,不由分說,架起男子就走。男子還在不依不饒地掙扎著,嘴里不停地喊著:“小南,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把你捧成大明星……”直到一行人進了電梯,那令人心煩的喊聲才消失。

圍觀的人們漸漸散去。他揉揉手臂,在剛才的撕扯中,本就疲憊不堪的身體更加酸痛。

“剛才真謝謝你了。”南護士從醫務臺繞出來,一臉謝意和歉疚,“沒事吧,有沒有弄傷你?”

“沒關系。”他指指電梯的方向,“這人……怎么回事?”

“七樓精神科的患者。”南護士無奈地說,“考了幾年電影學院,沒考上,結果就成這樣了。整天纏著我,要我當他的女主角——昨晚都折騰半宿了。”

一旁的女護士打趣道:“他那是看上你了。”

“別胡說!”南護士一臉無奈,又轉向他,“真抱歉,還連累了你。”

“沒事。”他笑笑,“也別怪他——一個執著的人。”說罷,他就擺擺手,轉身進了病房。

南護士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后,想了想,喃喃說道:“其實,你也是。”

10月11日,C市鐵東區臨山路富民小區發生一起命案。第一現場位于七號樓一單元405室內。房間為單向內開鐵質門,無撬壓痕跡。房內北側為臥室和廚房,南側為衛生間和客廳。房內陳設簡單,物品擺放凌亂。臥室床上有散亂被褥。客廳地面上有男性睡衣褲一套及內褲一條。室內無翻動、搏斗痕跡。通過對現場地面足跡及殘留手印進行收集處理,未發現有價值的線索。

第二現場位于七號樓一單元四樓走廊內,亦即405室門前。四樓走廊頂板上掛有九根長250cm,內徑4.3cm的鋼管,為居民平時晾曬衣物所用。在第六根鋼管上,懸吊著一個巨大水囊,經查,水囊容積為120升,單層尼龍橡膠布材質。經抽離液體,清理水囊,發現尸體。

死者姜維利,男,42歲。尸體全身赤裸,頭上腳下懸吊于水囊內,呈蜷縮狀。死者雙手、雙腳均被寬4.5cm的黃色膠帶纏繞束縛,并被長67cm,粗0.8cm的尼龍繩穿過兩腳間,束縛在水囊袋口的尼龍繩上。

從尸體檢驗的情況來看,死者體態中等偏瘦,尸長172cm,發長9cm,顏面腫脹,尸表未見損傷。尸體解剖見咽喉、氣管、支氣管內充滿泡沫液,雙肺消腫,其表面有肋骨壓跡,邊緣鈍圓,觸之有揉面感,切開肺組織,輕壓有大量水性泡沫液溢出,胃內充滿大量水性溺液,有明顯水性肺氣腫。同時,在死者呼吸道內驗出少量乙醚成分。死亡時間約為當日凌晨一時許。經分析,死因為溺水導致的窒息。

通過對第二現場地面足跡及殘留手印進行收集處理,共提取足跡若干。

因死者被發現時全身赤裸,其衣物(在衣物內提取皮屑、毛發若干,已和死者做同一認定)被丟棄于405室內。故將405室確認為第一現場,戶外走廊的水囊懸吊處確認為第二現場。

在案情分析會上,楊學武所做的現場重建分析意見如下:兇手在當晚子時許來到死者家,敲門入室后,趁死者不備,用事先準備好的乙醚將死者麻醉。之后,兇手將死者的衣物除去,束縛手腳后裝入水囊。將死者及水囊移出室外后,兇手將其懸吊在晾衣桿上,而后將液體注入,隨即打掃現場后離開。

與會干警對楊學武的分析意見沒有太大分歧,但仍有許多疑問:

第一,兇手的作案動機是什么?

第二,兇手深夜造訪,死者為何沒有感到異常?這是否證明本案為熟人作案?

第三,兇手為何采用溺死的方式殺死對方?

第四,兇手為何采用水囊中懸吊的方式處理尸體?

最后兩點是讓警方尤為感到迷惑不解的地方。案發時間為深夜,死者已呈就寢狀態,且案發地點相對安靜,左右均無住戶在家,兇手在用乙醚制服死者后,大可以采用更簡便、快捷的方式致其于死地,為什么還要讓死者活活溺死呢?

此外,因現場已被清掃,無法確認作案人數。如果兇手為一人的話,將死者裝入水囊并懸吊在晾衣桿上,需要耗費極大的體力。如此費時費力,兇手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兇手這么做,顯然不是為了掩蓋罪行。那么,通過如此詭異的方式展示尸體,是出于怎樣一種心態呢?

這個“心態”,就需要方木給出分析意見了。

在案情分析會上,方木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埋頭查看現場圖片和一些檢測報告。要么,就是吸著煙沉思。

在現場,那個巨大的水囊的確給了方木極強的視覺沖擊力。然而,整個現場展現出的強烈儀式感才是方木格外關注的。他隱隱覺得,兇手布置下這么復雜的場面,一定是要表達出某種情緒。而這種情緒,與死者的身份密切相關。

分局長讓方木發言的時候,他沒有急于開口,而是把頭轉向楊學武。

“學武在現場第一個認出了死者,先讓他介紹一下情況吧。”

楊學武顯然早有準備,拿出一大疊復印資料,沉吟了一下,說道:“最近,死者可是個新聞人物。”

姜維利,男,42歲,高中文化,無業,一直和其母郭桂蘭居住在富民小區七號樓一單元405室內。據群眾反映,二人的關系一直不太融洽。

今年初,臨山路一帶被列入舊城區改造計劃中,富民小區也在拆遷范圍內。園區內的居民在拿到幾十萬元不等的拆遷補償費用后,大多遷離富民小區。姜維利一家是幾戶“釘子戶”之一,要求開發商以每平米一萬元的標準進行補償,否則就一直住在這里。開發公司在經過幾輪談判、協商甚至要挾之后,仍然未能與姜維利等人達成拆遷協定。

有傳聞,開發公司打算提高補償費用,以換取剩余幾戶人家順利搬遷。姜維利見有利可圖,竟然將七旬老母趕出家門,意圖獨吞拆遷款。無家可歸的老人在走廊里居住了兩天。街道委員會在多次調解無果后,將此事通知了新聞媒體。C市電視臺及多家報刊雜志都對此事進行了跟蹤報導。郭桂蘭被趕出家門第三天晚上,C市電視臺在當晚的新聞欄目——“C市導報”中做了一期專欄節目。省內幾百萬觀眾通過電視得以知曉姜維利的惡行。在采訪畫面中,記者和街道委員會工作人員帶著郭桂蘭老人回家,姜維利卻拒不開門,還對來人大爆粗口。老人一邊敲打著鐵門,一邊悲憤地喊道:“我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畜生……”

姜維利夾著煙,隔著鐵門對老人指指點點:“滾吧,死老太太!有能耐你把我塞回去,就當沒生過我!”

這段畫面引起了觀眾的強烈憤慨,有網友將其截取下來,發布到網上。一時間,對姜維利的譴責與聲討宛若巨浪一般,難以平息。隨便打開任何一個網站或者論壇,這段視頻都在置頂的位置,緊隨其后的,就是數以萬計的跟帖與回復。其中,不乏惡毒的詛咒與謾罵。

楊學武介紹完畢,大多數與會者的臉上都泛起了怒意,更有人小聲嘀咕道:“這個王八蛋,死了活該!”

然而,死者的身份與背景,與本案又有什么關系呢?

方木走到幻燈機前,找出一張現場圖片。在白色的幕布上,懸吊在走廊里的巨大水囊分外刺眼。

“你們覺得,這水囊像什么?”

大家都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一番之后,卻沒有明確的意見。

分局長先不耐煩了,敲敲桌子喝道:“你小子別賣關子了,到底像什么?”

方木笑笑,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子宮。”

方木的判斷并非是簡單的推測或者直覺的結果。

首先,死者被發現時,呈全身赤裸的狀態。脫掉一個昏迷中的成年人的衣物,并非一件很容易的事。而且,兇手在現場從事的活動越多,留下痕跡物證的可能性就越大。從兇手事后打掃現場的做法來看,他是一個相當謹慎的人,不可能沒考慮到這一點。之所以將死者剝光,想必是出于兇手內心的某種需要;其次,死者在水囊中呈現出倒懸的姿態。這種姿態,可以將其理解為確保死者必然溺死于水中。然而,這種理解本身就有問題。如果楊學武的現場重建分析成立,那么死者在被裝入水囊前已經處于被麻醉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室內的馬桶、澡盆,甚至一個普通的臉盆都可以讓死者死于溺水,完全沒必要將其移入水囊中。由此可見,這種倒懸的姿態除了可以確保死者死亡之外,肯定還具有某種象征意義;最后,水囊中的液體成分。一份檢測報告顯示,水囊中的液體主要成分是水。考慮到案發小區已經斷水斷電,因此,這些水應該是兇手自備的。這份檢驗報告顯示,除了水之外,液體中還含有無機鹽、蛋白質、葡萄糖、激素,以及尿素、尿酸(主要來自于死者死后的排泄物)等等。

這幾乎就是妊娠后期,羊水中包含的所有成分。

其中某些物質是不可能在自來水中出現的,由此可見,兇手除了自備水之外,還在水中加入了上述成分。

于是,42歲的姜維利雙手抱于胸前,頭下腳上地蜷縮在那個水囊中,宛若一個待產的巨大胎兒,回到了那個同樣巨大的子宮里。

“簡單地說,”方木有些尷尬地做了一個手勢,“他‘原路返回’了。”

尸檢報告顯示,姜維利在水囊中,曾有過短暫的意識清醒,可能小幅度地掙扎過。這多么像胎兒在分娩前的悸動。只是,在前方等待他的,不是新生,而是死亡。

姜維利在生前曾經口出狂言——“有能耐你把我塞回去”。

一語成讖。

方木的話音剛落,會議室里就一片哄然。大多數人都對方木的分析感到新奇,更多的是猜疑和難以置信。只有楊學武靜靜地看著方木,表情高深莫測。

第七章 雨夜尋蹤

富民小區殺人案的現場過于詭異,警方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也為了偵查的順利展開,并沒有向新聞媒體透露更多的情況。然而,無孔不入的媒介還是掌握了關于本案的大量情節。案發后第三天,逆子姜維利慘死的消息,就已經在各類媒介載體上鋪天蓋地。之前喊打喊殺的民眾更是一片歡騰。“罪有應得”、“報應”之類的詞匯前所未有地集中在這起案件上。

人人都成了預言家。

也許唯一一個沒有叫好的,恰恰是姜維利傷害最重的人。

案情分析會剛剛散會,一干人等紛紛下樓,各自回到崗位上干活。還沒走到電梯口,就看到一個值班民警扶著一個老太太從電梯上下來。老太太衣衫破舊,身形佝僂,滿眼都是淚水,一只手死死抓住值班民警的衣袖,似乎怕他跑了一樣。

值班民警指指剛剛散會的人群,一臉無奈地說:“他們負責查辦你兒子的案子。”說罷,他沖分局長撇撇嘴,舉起右手在腦袋上畫圈,無聲地做著口型,“老太太有點魔怔了。”

老太太一臉茫然,似乎面對這樣一大群穿著制服的警察,讓她有點懵。猶豫了幾秒鐘之后,她不由分說地抓住離她最近,也最年長的法醫老鄭,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政府啊,你一定要給我做主啊。”老人哭喊起來,“我兒子死得冤啊。”

老鄭嚇了一跳,一邊躲,一邊指著分局長:“政府在那兒,我就是小兵。”

老太太急忙跪爬過去,拽住分局長的褲腳,連喊政府給我做主。

老人的哭喊聲在走廊里回蕩,不少科室的人都探出頭來觀望。分局長一臉尷尬,伸手扶起老人,轉頭對值班民警喝道:“這怎么回事?”

值班民警說:“她是姜維利的媽媽,一大早就來了,說要幫咱們破案,給他兒子報仇。”

老太太忙不迭地點頭,抽噎著說道:“我兒子是個好孩子……就是交了些壞朋友……欠了點錢……他們我都認識……他死得冤啊……”

老人又大哭起來。分局長的嘴張了張,分明把一句“冤個屁”咽了回去。他扶著老人,對值班民警說道:“找人給她做筆錄,把那些‘壞朋友’都列出來,挨個排查。”

在老人的千恩萬謝中,值班民警把她扶進了電梯。分局長的情緒很壞,揮揮手,說了句散了吧,就回辦公室了。

走廊里的人很快就消失的一干二凈,只剩下方木和楊學武相視苦笑。

很明顯,郭桂蘭提供的所謂線索不會對偵查有什么幫助。盡管姜維利的社會關系中多是公安機關重點監控的人口,但是方木相信本案絕非他們所為。如果動機是復仇,大可不必采用這么復雜的手法;如果是為了追債,姜維利的拆遷補償款尚未到手,殺了他也沒用。分局長讓郭桂蘭去做筆錄,只是平息老人激動情緒的權宜之策。大不了就浪費點時間,總比被人指責不作為要好。

真正讓方木郁悶的是,警方并不認為方木的分析有多么大的參考價值。盡管兇手的手法明顯有別于一般的兇殺案,但是方木提出的“子宮”的說法更讓警方難以置信。會有人冒著接受刑罰處罰的風險,大老遠地拎著水桶和水囊,費時費力,就為了報應姜維利的一句狂言么?就像會上一位老警察所說的那樣:“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的確,如果從作案動機入手,本案幾乎無跡可尋。盡管從種種跡象來看,最大的可能是報復。那么,郭桂蘭老人的嫌疑最大。然而,她對姜維利被殺的悲痛人所共睹。在方木看來,那絕非有意掩飾或者誤導,完全是一位母親痛失獨子后,對其之前逆行的一種無原則地原諒。

在會上,那位老警察提出一種可能性,即負責拆遷的公司為了達到迅速清理園區的目的,雇兇殺害了姜維利。一來,姜維利是所有“釘子戶”里最讓拆遷方頭疼的一個,干掉他,之后的拆遷就再無阻礙。此外,也可以對其他“釘子戶”起到殺雞儆猴的效果;二來,姜維利對其母的驅趕和虐待已經引起強烈的社會憤慨,干掉他,至少在道德層面上,會獲得相當一部分人的認同,不至于對拆遷方和開發方形成過多的不利影響。至于那些詭異的手法,不過是障眼法而已。

老警察的思路雖然有些勉強,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偵查方向。分局長把任務布置下去,各路人馬,各司其職。

方木相信自己的判斷,也相信楊學武和自己抱有同樣的看法。所以,當楊學武向他走來的時候,方木隱隱有些期待。

“郁悶了?”

方木點點頭:“有點。”

楊學武遞給方木一根煙,又幫他點燃,吞吐幾口后,低聲問道:“你覺得,這案子和第47中學那件有關系?”

潛臺詞是:兇手就是那個所謂的“大俠”。只不過,楊學武用了一種比較穩妥的說法而已。

方木心里一松,楊學武畢竟和那些抱著傳統偵查經驗不放的偵查員有別。

在偵辦第47中學殺人案的時候,方木就有過隱隱的擔憂:也許兇手還會犯案。富民小區殺人案,正符合他的推測。

二者的相同點在于,首先,兇手都采用了不合常規,甚至是費時費力的殺人手法;

其次,現場都呈現出詭異的儀式感。顯然,兇手的目的并非殺死對方那么簡單,而是著力突出被害人的死法。換句話來說,兇手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更多考慮如何殺死被害人;

再次,兇手在作案后仔細清理了現場,盡可能不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在第47中學殺人案中,兇手也有同樣的表現;

最后,兇手在前往犯罪地點時攜帶了大量的輔助工具,例如水囊和水桶等等。這顯示,兇手肯定有車輛之類的交通工具,這一點,也與第47中學殺人案相似。

在方木看來,這些就可以作為將兩案并案處理的依據。

“你覺得呢?”

楊學武沒作聲,只是一個勁地吸煙,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同意局里的意見。”

方木愣了一下,剛才在會上,和楊學武四目相對的時候,他肯定對方的表情不是驚詫或是難以理解,而是贊同。一轉眼,最后一個同盟軍也倒戈了。

“我知道你的想法。”楊學武把煙頭丟進電梯旁的煙灰桶里,“串并案——才兩起,似乎有些為時過早,而且也沒有太明顯的證據。”

他伸手按下電梯,“你的想法,不能說沒有道理,只不過有些太個人了。畢竟,感覺這玩意靠不住的。”說罷,他就邁進敞開的電梯門,緩緩上升。

方木笑了笑,搖搖頭。被他人質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方木并不覺得太失望。只是這些話從楊學武嘴里說出來,讓他感到有些意外。

走廊里只剩下方木一個人,他站了一會,決定還是先回廳里。轉身走向樓梯間的時候,他忽然心里一動。

還有個辦法,可以驗證他的推斷是否準確。

似乎每次見到米楠的時候,她都是這個樣子:背對著實驗室的門,扎著馬尾,穿著白大褂忙活著。聽到推門聲,米楠轉過頭來,能看出臉色臘黃,鼻頭也紅紅的。

“開完會了?”米楠的嗓子嘶啞,還帶著很重的鼻音。

“嗯。”方木皺起眉頭,上下打量著她,“你怎么了?”

“感冒。”米楠吸吸鼻子,“沒事——會上什么結論?”

方木沒回答,走過去,俯身查看桌面上的足跡檢材。

“有什么發現么?”

“暫時還沒有。”米楠微微側過頭去,“提取到幾個足跡,都沒什么價值——有幾個還是自己人的。”

這幫家伙,沒幾個記得進現場要戴腳套的。方木一邊嘀咕,一邊隨意在檢材中翻看著,忽然,其中一張引起了他的注意。與其他檢材不同,那張上面除了編號之外,幾乎沒有任何標注。

“這是?”他舉起那張檢材沖米楠晃晃。

“這張不用檢驗。”米楠面色平靜,“那是你的腳印。”

方木的臉一紅,看來自己口中的“這幫家伙”,也包括本人在內。

全部檢材都翻看完畢,都是皮鞋底的足跡。方木有些不甘心,又翻查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米楠始終一言不發地看著方木的動作,直到他失望地站起身來,才開口問道:“你在找什么?”

方木沉吟了一下,問道:“上次提取的那種膠鞋底足跡,發現了么?”

“沒有。”米楠似乎意識到了什么,“你覺得是同一個人干的?”

方木點點頭。

“并案處理?”

“沒有。”方木苦笑,“局里沒采納我的意見。”

米楠想了想,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檔袋,翻找一番后,抽出一張檢材,拿到桌前,和那些檢材逐一比對起來。

方木也湊過去,問道:“有沒有這種可能:兇手換了另一雙鞋作案。”

米楠沒有回答,依舊專心致志地比對著。方木忽然意識到,米楠已經在自己之前考慮到這種可能性,她現在做的,就是在驗證自己的猜想。

方木的心里踏實了許多,不再打擾她,靜靜地坐在一邊。

半小時后,米楠從那些檢材中揀出四份,在上面逐一做好標記后,拿到顯微鏡下繼續觀察。

幾日未見,米楠似乎瘦了一些,白大褂覆蓋下的后背能隱隱看出肩胛骨的形狀。聽到她不時發出的咳嗽聲,方木起身尋找她的水杯,想給她倒點熱水。

剛站起來,衣袋里的手機就響了。方木看看,是廖亞凡打來的。

突如其來的鈴聲在室內顯得分外刺耳,方木猶豫著要不要在米楠面前接這個電話。米楠回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看拿著手機的方木,又轉身繼續工作。

方木咧咧嘴,按下接聽鍵,廖亞凡卻不說話。方木接連喂了兩聲,聽筒里才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

“在開會么?”

“沒有。”

“說話方便么?”

“方便,你說吧。”

“下午有時間么?”

方木猶豫了一下,轉身看看米楠。后者依舊坐在顯微鏡前,一動不動。

“有事么?”

“我想去看看趙阿姨……我找不到那個福利院,你能不能……”

她的語氣從之前的蠻橫變為委婉,這讓方木感到有些不習慣,同樣也無法拒絕。

“好的,你在家等我,我去接你。”

“好。”廖亞凡的聲音變得輕快,隨即就掛斷了電話。

方木捏著手機,看著仍然幫自己分析的米楠,不知該如何開口。米楠依舊沒有回頭的意思,似乎方木和剛才的電話都不存在一樣。

方木手足無措地站了一會,吶吶地說道:“我有點事,先走了。”

本來是晴天,到下午的時候突然轉陰。吉普車開進福利院的時候,烏云已經低低地壓下來,似乎伸手就能觸摸到。

壞天氣并沒有影響廖亞凡的心情,一下車,她就跑向早已等候在門前的趙大姐。方木捧著四箱牛奶跟在后面,剛才的郁悶情緒也已經一掃而空。

一起在門前等候的,除了趙大姐,還有崔寡婦和陸海燕。

暗河一案之后,陸家村幾乎淪為一座空村。崔寡婦和陸海燕母女二人來到C市,在方木的介紹下,就職于這家福利院。

崔寡婦還是不善言辭,接過方木手中的牛奶之后,就拎到廚房去。幾個稍大點的孩子紛紛過來和方木打招呼,隨即就七手八腳地幫崔寡婦搬牛奶。

陸海燕清瘦了一些,剪了短發,沒有那些貂皮和金飾,整個人看上去清新淡雅。顯然她剛剛還在干活,衣服上還有些許水漬。見到方木,陸海燕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微笑。

天邊隱隱響起雷聲,風也驟然大了起來,看來一場秋雨將至。趙大姐招呼大家進屋去,同時吩咐陸海燕快把院子里晾曬的衣服收起來。

方木留下來幫忙。他伸手去拽一面床單,卻拉不動,再用力,就聽到陸海燕一聲驚叫,連同床單一起被拽了過來。

原來兩個人的目標都是這個。方木忍俊不禁,先笑了起來。陸海燕的身上和胳膊上都是衣服,站都站不穩,看到方木的笑,她也笑了。

“怎么樣,在這里還習慣么?”

“挺好的。”陸海燕仔細地把床單對折,搭在身上,“每天干干活,照顧孩子們,也不覺得累。”

方木看看陸海燕的眼睛,明亮、平靜、安詳。

和陸家村往昔的富足相比,福利院的生活無疑是清貧的。不過,對于陸海燕而言,內心的寧靜比什么都重要。

陸海燕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轉身拽下剩余的幾件衣服,對方木說道:“今晚吃包子,進去幫忙吧。”

晚飯是米粥和白菜肉餡包子,還有一些涼拌小菜。福利院的孩子們早就圍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頤,趙大姐的興致很高,悄悄地問方木喝不喝酒,她可以去把院長的酒偷出來。

方木趕緊擺手說不要。趙大姐說可惜了,中午楊敏和邢璐剛來過,聽說方木要來,邢璐非要留下來等他,后來因為要上晚自習,才不得不回去。

廖亞凡一直在安靜地吃包子,聽到趙大姐的話,突然問道:“邢璐是誰?”

方木不知該如何回答,趙大姐倒是快言快語:“你方叔叔救過的一個女孩子。”

廖亞凡來了興致,放下筷子,大有刨根問底的架勢。

趙大姐卻不接茬,又給她夾了兩個包子,點點她的頭說:“快吃,你搶不過那幫小家伙——咱娘倆晚上再細嘮。”

廖亞凡看了方木一眼,低下頭吃飯。

方木喝了一碗粥,吃了幾個包子,忽然發現陸海燕只喝粥吃涼拌菜,包子碰也不碰。方木把托盤推過去,示意陸海燕拿幾個。陸海燕看看托盤,忽然做出一個雙手合十的動作,沖方木微微頷首。

方木正在詫異,一旁的崔寡婦把盤子推了回去。

“她信佛了,吃素。”

方木更驚訝了,轉頭看看陸海燕,后者沖他笑笑,繼續低頭喝粥。

坐在對面的廖亞凡卻忽然殷勤起來,把盛著涼拌菜的鋼盆推到陸海燕面前。

吃過晚飯,孩子們陸續回到房間里休息或者寫作業,趙大姐和崔寡婦帶著大人們收拾廚房。很快,小小的飯堂又恢復了整潔。趙大姐拿出一筐青菜,邊擇菜邊和廖亞凡聊天。時針很快指向九點,趙大姐提出要讓廖亞凡在這里留宿一夜,廖亞凡把征詢的目光投向方木。方木點點頭。

“要不,你也在這里湊合一宿得了。”趙大姐很熱情,“院長不在,你可以睡他那個房間。”

“算了吧。”方木站起來擺擺手,“明天還得上班呢。”

趙大姐也不勉強,和廖亞凡一起送方木出去。

雨依舊很大,方木鉆進吉普車,和趙大姐簡單說了幾句,又轉頭問廖亞凡:“明天我來接你?”

廖亞凡正在看墻上的門牌,“天使堂福利院”那幾個字在日復一日的風吹日曬下,已經透出斑斑銹跡。她動作輕緩地撫摸著那幾個字。

方木的心一軟,輕聲說道:“亞凡?”

“哦?”廖亞凡回過神來,“不用,我自己坐車回去。”

方木點點頭,和趙大姐告別后,發動了吉普車。

開出去好遠,方木看看倒車鏡,廖亞凡依舊靜靜地佇立在那塊門牌下,一如幾年前的那個秋夜。

吉普車很快就駛離城郊,穿過環路后,進入了市區。因為大雨的緣故,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公路上只有車輛在來回穿梭。方木忽然有一種懶散的感覺。的確,大雨似乎是阻斷人類室外活動的主要方式。在這種天氣里,最愜意地莫過于躲在溫暖的室內,來一杯熱茶,或者看一場精彩的球賽。

喜歡在大雨中出沒的,都是那些心理不正常的家伙。

正在胡思亂想,道路左側的高樓大廈之間出現了一個刺眼的缺口。方木掃了一眼,立刻意識到那里正是富民小區。一瞥之間,吉普車已經飛馳而過。前方是一排紅燈,方木逐漸減速,忽然心念一動,轉過方向盤,停在了掉頭車道上。

富民小區在臨街的一排樓房后面,只有一條窄窄的胡同供居民通行。方木把車停在路邊,拿起雨傘,向富民小區走去。

和身后燈火通明的街道相比,伸手不見五指的富民小區里宛若地底世界。沿著胡同不過走了區區十幾米,方木就徹底陷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他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走著,還是不時地踢到碎磚或者鋼筋。

雨水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劈里啪啦地打在傘面上,聲響似乎比平時放大了三倍。很快,雨水順著傘沿流淌下來,方木的褲腳和鞋子轉眼就濕透了,一股涼氣從腳下傳上來,很不舒服。

呵呵,自己剛才在想什么來著?在這種天氣中出沒的,都是不正常的家伙。

方木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正常人,否則也不會對犯罪有那么敏銳的感覺。盡管在今天的案情分析會上,自己的推斷沒有被采納,方木還是想來富民小區再看一看。當主觀推測統統行不通的時候,最直接的辦法就是——站在兇手的立場去思考。

進入富民小區之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棟已經被完全拆除的居民樓。腳下的碎磚瓦礫更多,塊頭也更大,方木崴了兩次腳之后,不得不再次慢下腳步。他看看四周,大雨遮擋了眼前的視線,雨水卻在遠處的事物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明暗交加的色塊,看上去影影綽綽。

那天晚上,兇手拎著水桶和水囊、繩索,一定不比自己走得輕松。雖然沒有雨,但腳下的碎磚瓦礫就夠他受的了。是什么讓他有如此強大的動力,一定要用那么費力的方式去報應姜維利的一句狂言?

想到這里,方木遠遠地向七號樓望去,試圖體味一下兇手當時的心態。然而,一瞥之下,他就把這個念頭徹底忘掉了。

七號樓里居然有隱約的亮光。

方木立刻意識到不對。之前的數據顯示,七號樓里尚在堅守的“釘子戶”只有姜維利一家。郭桂蘭已經被民政部門安排進一家養老院,即使她想回家,作為案發現場,警方也不會這么快就解除封鎖。

方木打起精神,拔腳向七號樓的方向走去,雖然腳下跌跌撞撞,雙眼卻死死地盯著那點亮光。

沒錯,那亮光的位置正在四樓的位置。方木默默地估算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不是405室的位置么?

方木立刻收起雨傘,光滑的傘面一定會引起輕微亮度的反光,也許會被對方發現。他冒著大雨,盡量輕手輕腳地跑到園區的圍墻邊,小心翼翼地向七號樓摸去。

剛走到樓下,方木的全身就已經濕透了。他稍稍平復一下呼吸,捋了一把滴水的頭發,又把眼鏡在衣襟上擦干,確保自己的視線不會受到影響之后,他調轉雨傘,把傘把朝前,小幅度地揮舞了幾下,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這玩意實在不適合做武器,還不如剛才在園區里揀塊磚頭。不過聊勝于無,總比赤手空拳好。

在雨夜里重返犯罪現場,不管他是誰,肯定與本案有關。

略略定神,方木貼著墻壁,慢慢地爬上樓去。

濕透的鞋子踩在腳下,不時發出噗嗤噗嗤的水聲,好在聲音不大,完全可以被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掩蓋。

來到四樓走廊的轉角,方木貼著墻壁慢慢地蹲下來,平復一下呼吸之后,他微微探出頭去。

的確,一個人背對著自己,蹲在405室門前,不知在干些什么。一只手電筒被他放在身前,照亮了面前的一片區域。剛才在樓下看到的亮光,應該就來自那支手電筒。

方木輕輕地站直身體,捏了捏手里的雨傘,小心翼翼地踏進走廊。

對方似乎全神貫注,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后的方木正在慢慢靠近。方木盡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響,蹭到距離對方五米左右的地方。這個長度可以有效地防止對方突然發動攻擊,如果他轉身逃跑,自己也不至于被落下太遠。

手電筒的光芒大致勾勒出對方的背影,他穿著一件寶石藍色的防風外衣,由于戴著兜帽,看不清頭部的特征,只是感覺對方身材瘦小。

方木大喝一聲:“誰在那兒?”

對方被嚇了一跳,一聲短促的尖叫后,手電筒光迅速掃射過來。

方木抬手遮住額頭,正在提防對方發動攻擊的時候,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你?”

方木的心一下子放松下來,隨即就是深深的迷惑。

“你怎么會在這里?”

光圈從方木的臉上移開,對方掀開兜帽,米楠那張略顯憔悴的臉露了出來。

“我還想問你呢——嚇了我一大跳。”

她的聲音中夾雜著些許氣喘,看來仍是驚魂未定,緊接著,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方木急忙過去,在她的后背上輕輕敲打著。米楠本能地躲閃了一下,隨后就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

好不容易等她止住了咳嗽,方木問道:“你都病成這樣了,還跑出來干嗎?”

米楠看了他一眼,移開目光。

“現場有個地方,我還想再看看。”米楠指指地面。

那是一片正在干涸的水漬,周圍已經顯現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方木想了想,水漬恰好處在當時懸吊的水囊的下方。

“你的意思是?”

“當時只檢查了干燥的地面,沒考慮這片區域。”米楠重新蹲下來,指著那片水漬,“我想,這里是中心現場,尸體附近應該會留下兇手的足跡,也許有當時我們忽略的。”

“哦?”方木頓時興奮起來,“有發現么?”

米楠點點頭:“你瞧這里,還有這里、這里。”她接連指示了幾個地方。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方木看到水漬邊緣和那層薄薄的水面下,各有幾枚淺淺的足跡。只不過多數為殘缺不全,且相互覆蓋的,十分模糊。

“而且,”米楠又指指樓梯方向,“我在那邊又發現了幾枚足跡,其中還有擦蹭型的。”

“擦蹭型?”方木若有所思地重復道。這種足跡,想必是有人意識到腳底沾水,有意在地面上擦蹭形成的。案發后,能在鞋底沾染到水囊里滲出的液體的,只有三類人。第一類,就是報案人,不過從他的講述來看,當時他逃還來不及,不可能想到蹭干鞋底。即使有,也應該是蹬踏型的;第二類,就是進入現場的警察。當時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個詭異的水囊上,應該不會想到鞋底的干凈問題。再說,警察們出慣了大大小小的現場,對各種惡劣環境早就見怪不怪,別說是鞋底那區區一點水,就算是尸液也懶得去擦;第三類,就是兇手本人。他是個相當謹慎的人,如果意識到鞋底可能沾水,肯定會想辦法清除干凈,避免留下足跡。

也就是說,水漬邊緣和水下的足跡,很可能是由兇手留下的。

想到這里,方木急忙俯下身子,仔細地查看那些足跡。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有那種膠底鞋印么?”

“還不知道,得拿回去仔細看……”話沒說完,米楠又咳起來。

方木趕緊給她敲背,忍不住又埋怨道:“下這么大的雨你還跑出來,感冒加重就麻煩了。”

“就是因為下雨我才來的。”米楠一手按胸喘息,一手指指外面如織的雨簾,“我怕雨水澆進來,破壞足跡。”

方木的心一熱,他想不出別的話,只能訥訥地說道:“那……謝謝你了。”

米楠的臉有些微紅,小聲說:“謝什么?我又不是為了你,這是我的工作。”

方木有些尷尬地撓撓頭,又問道:“那現在怎么辦?把足跡提取下來?”

“嗯。”米楠從墻邊拎過一個箱子,“你來給我打下手。”

箱子里擺滿了工具。米楠拿出幾個套在一起的空心圓筒,在那攤水漬上大致估算了一下,抽出其中一個圓筒罩在水漬上,然后遞給方木一個滴管,吩咐他把圓筒中剩余的液體慢慢抽出來。隨后,米楠又拿出一個廣口燒杯,注入一些清水后,撕開一小袋白色粉末,蹲在一邊等方木。

水漬中的液體很快就被抽干。米楠把白色粉末均勻地灑在廣口燒杯內,大概達到3:5左右的比例后,米楠伸手進去,順著燒杯底部開始勻速攪拌。攪拌了大約半分鐘,燒杯內已是半凝固狀態的膏狀液體。她舉起燒杯看了看,確認沒有氣泡后,把膏狀液體倒入手心,小心翼翼地探入圓筒,讓液體沿著指縫慢慢地流入足跡形成的凹陷內。

做完這一切,米楠站直身體,把手伸到走廊外,用雨水把手心內的膏狀液體沖刷干凈。方木問道:“還需要做什么?”

米楠的臉上不再是剛才那種全神貫注的樣子,而是變得放松多了。

“什么都不用做,等著。”

“需要等多久?”

“四十分鐘吧。”米楠看看手表,又看看走廊外的雨水,“今天空氣潮濕,石膏液的凝固需要多一點時間。”

“那些足跡……”方木指指樓梯那一側,“也需要提取么?”

“嗯。不過不能用模型提取。”米楠拍拍擺在箱子里的相機,“已經提取完了。”

兩個人無事可做。方木把箱子蓋好,示意米楠坐在上面,然后又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米楠推讓了幾下,挨不住方木的堅持,也只能答應。

走廊里靜下來,外面的雨聲顯得更加嘈雜。米楠面色平靜,把自己緊緊地裹在衣服里,不時發出輕微的咳嗽聲。方木卻沒那么安靜,隔幾分鐘就去看看圓筒中的石膏液是否凝固。

折騰到第四次的時候,米楠忍無可忍,一把搶過方木手中的電筒關掉。

“你能不能老實一會?”

走廊里重歸黑暗,方木不好意思地咧咧嘴,背靠在墻上不動了。想了想,他一邊告誡自己要耐心,一邊拿出煙,默不做聲地吸起來。

良久,聽到米楠那邊傳來幽幽的聲音:“你別著急,發現那個膠底鞋足跡,我會馬上告訴你的。”

方木嗯了一聲,轉頭看看米楠。她的身影被完全包裹在黑暗中,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唯獨那雙眼睛閃閃發亮,然而,一瞥之下,那對亮光也隨之消失——她又把頭轉了回去。

大雨。黑夜。寂靜的走廊。沉默的男女。在任何一部愛情電影里,都是注定要碰撞出火花的場景。

然而,走廊是命案現場。沒有鮮花和晚餐,兩個人共同關注的是一些亂七八糟的足跡——想想就好笑。

無言以對,似乎是這些日子以來,方木和米楠之間的唯一狀態。想想看,似乎沒有必要,可是,卻是不得不接受的必然。

“她還好么?”

方木愣了一下,隨即就明白這個“她”指的是誰。

“還不錯。”

“打算什么時候……”米楠的聲音低下去,“結婚?”

“這個,還沒想呢。”方木的心沉了一下,“再說吧。”

米楠不說話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后,她站起來,聲音卻似乎輕松了許多:

“我去看看‘作品’。”

幾乎是同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犬吠。

方木心頭一凜,立刻甩掉煙頭,一把拽住米楠,行將按亮的電筒也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米楠也聽到了犬吠,一聲不吭地蹲下身子。

這么晚了,誰會來這宛如廢墟般的小區呢?

方木示意米楠后撤,然后稍稍直起身子,探頭向樓下觀望。

不遠處,一道手電筒光正在來回搖曳,來人撐著一把雨傘,看起來走得也是無比艱難。從行進的方向來看,他的目標也是七號樓。

方木小心翼翼地看著那個人漸漸接近,最后,那道手電筒光消失在樓下,緊接著,就聽到雨傘收起和蹭鞋的聲音。

方木半蹲著身子悄悄后退,湊到米楠身邊,低聲說:“他上來了。”

米楠的表情有些緊張,她朝那個圓筒努努嘴,又挑挑眉毛。

方木點點頭。

相當一部分犯罪分子喜歡在犯案后重返現場,特別是那種通過作案滿足某種心理需求的人。站在曾經侵犯過他人的地方,回味受害者的慘呼、掙扎,乃至對方的生命一點點抽離的微妙感覺,對這些人而言,無疑是一種美妙的回憶。其中,既可以重新體味犯罪所帶來的滿足和刺激,也可以獲得一種“成功”的快感。

在方木看來,這個所謂的“大俠”,很可能就是這種心態。

寂靜的雨夜中,若有若無的腳步聲,漸漸傳來。

米楠抓住方木的手,無聲地詢問道:“怎么辦?”

方木想了想,又四處觀望了一下。走廊里光禿禿的,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只有西側樓梯的樓梯間可以讓他們暫時隱蔽。

他拎起箱子,示意米楠跟他走,米楠卻掙脫了方木的手,在衣兜里摸索了幾下之后,矮身過去拿起了罩在足跡上的圓筒,又把一片黑色的東西覆蓋在石膏模型上。

的確,如果“他”的目標正是案發現場的話,那個圓筒肯定會讓“他”望風而逃,而那片白色的石膏模型在黑暗中肯定會更加刺眼。那片黑色的東西也許是復印紙,唯有希望他不要注意才好。

方木來不及責怪自己的粗心,拉著米楠悄悄地退到西側的樓梯間。剛躲好,就聽到腳步聲已經轉入了四樓走廊。

米楠躲在方木身后,仔細傾聽了幾秒鐘之后,悄悄地附在方木耳邊說道:“單人,男性,身高一米七左右,體重在70公斤以上。”

方木的心一沉,對方體格強壯,病中的米楠無法指望,單靠自己一個人,實在沒有把握制服他。

正想著,手中多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憑手感,方木意識到那是米楠塞給自己的強光手電筒。

方木想了想,無聲地沖米楠比劃了幾個動作。大意是:待會他靠近的時候,由米楠突然打開手中的雨傘,對方勢必會用手電筒來照射。那么,銀灰色的傘面會反射出強光,一來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二來可以干擾他的視線。然后方木從側下方用電筒攻擊對方,力爭在最短的時間內制服他。

米楠點點頭,表示聽懂了,同時把雨傘握在手里,拇指按在開關上,一副蓄勢待發的架勢。

他的腳步聲漸漸清晰,最后停下來。方木大致估算了一下距離,正是405室門前的位置。

方木屏住呼吸,悄悄地探出頭去。

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405室門前,正用手電筒在門上及門口的地面上四處掃視著。忽然,他好像發現了什么東西,蹲下身子,一邊用電筒撥弄,一邊仔細觀察著。

借助他手里的電筒,方木一下子意識到對方發現了什么:那是自己剛剛丟下的煙頭!

太大意了!

方木在心里連罵自己,而對方顯然也意識到走廊里剛剛還有人在。他直起身來,用手電筒來回掃視幾圈之后,光線就指向西側樓梯間。

方木急忙縮回頭。同時,對方的腳步聲再次響起,而且,正沖著他們的藏身處而來!

方木竭力屏住呼吸,手心里已經全是汗,幾乎握不住那只強光電筒。眼看著光柱在他們對面的墻體上掃來掃去,光斑也越來越集中。

突然,方木感到自己的后背被米楠猛地推了一把,緊接著,她從方木身邊噌地一下沖了出去,手中的雨傘啪地一聲打開了!

方木來不及多想,側身沖出樓梯間,剛剛揮起手中的強光電筒,就感到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手電筒也脫手飛了出去。

對方也受到了驚嚇,把手電筒擋在額前連連退后,幾乎是同時,方木聽到一陣熟悉的金屬撞擊的聲音。

那是子彈上膛!

媽的,他居然有槍!方木的心一涼——這下麻煩了!

米楠顯然也聽到了子彈上膛的聲音,她不加思索地把傘朝對方一丟,轉身竟撲倒在方木的身上。

方木又急又氣,拼命爬起來,想把米楠掩護在身后。可是米楠張開四肢,死死地抱住方木,一時間竟讓他動彈不得。

對方顯然已經占據上風,躲開雨傘后,光圈隨即籠罩過來。奇怪的是,他并沒有開槍。幾秒鐘后,一個讓人更加詫異的聲音響起來:

“方木?”

半小時后,方木和米楠坐在一家快餐店里,對面是一臉陰沉的楊學武。

從方木手中飛出的手電筒并沒有辜負它本來的使命,盡管并非有意,它還是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楊學武的額頭上。此刻,楊學武用啤酒瓶冰敷著那個青紫色的腫塊,另一只手擺弄著腰間的槍套。

那里是一只七七式手槍,半小時前,楊學武差點用它打中米楠。

米楠查看著一堆碎裂的石膏,它們已經無法形成完整的一塊,有些部分已經碎成了粉末。米楠的臉色越發難看,最后把它們掃進一個塑料袋里,重重地摔進足跡箱。

方木看看米楠,想了想,試探著問道:“要不……再回去重做一份?”

米楠沒說話,大口夾著炒土豆絲,看上去餓壞了。片刻,她冷冷地甩出一句:

“原始痕跡已經被他踩壞了,再做幾次也沒意義。”

楊學武面帶慍色,大聲申辯道:“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說,誰能想到這么晚了你們還在提取足跡啊?”

方木趕緊打圓場。他看看楊學武額頭上的腫塊,覺得很過意不去。

“你沒事吧?”

楊學武哼了一聲,并不領情,“你還是關心你自己吧。”

方木現在的樣子的確夠狼狽,滿身灰塵泥土不說,左臉頰上也有一塊大大的擦傷,手肘和胯骨都在火辣辣地疼,估計都摔破了。

酒菜上齊,米楠點了一碗米飯,頭也不抬地悶聲吃飯。兩個男人也不說話。方木折騰了半宿,也餓了,卻沒什么胃口。好不容易提取到的足跡毀于一旦,這讓他頗感郁悶。吃了幾口菜,方木就拿出煙來悶悶地吸著。

楊學武倒沒閑著,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啤酒,不時在方木和米楠臉上來回掃視。坐了半晌,他忽然問道:“你們倆怎么會在一起?”

“偶然碰到的。”方木想了想,問道,“你為什么來現場?”

楊學武不說話,只是起身在方木面前的玻璃杯里倒滿啤酒,然后舉杯示意。

“我開車了,”方木急忙擺手,“不能喝。”

楊學武把杯子重重地一頓,粗聲粗氣地說道:“你是不是男人?”

方木又好氣又好笑:“這跟是不是男人沒關系!再說,我們是警察,不能知法犯法。”

“沒事。”楊學武又舉起杯子,“干了這么多年,方方面面我都有熟人——誰也管不了咱們。”

“還是別了。”方木把杯子推開,“有機會再說。”

楊學武瞪起眼睛:“你他媽把我砸成這樣,讓你喝杯酒還唧唧歪歪?”

這話讓方木再難推辭,只好伸手去拿酒杯。剛剛舉起來,旁邊的米楠就一把奪過去。

“我替他喝。”米楠面無表情地盯著楊學武,一仰脖,把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方木想去搶下酒杯,已經來不及了。

楊學武的臉漲紅起來,脖子上的青筋也一跳一跳的。

“你憑什么替他喝啊?”

“襲擊你是我安排的。”米楠放下酒杯,兩頰緋紅,“我向你賠罪。”

楊學武的臉更紅了,口中也變得語無倫次:“不用……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實在說不清楚了,索性也把杯中的啤酒喝個底朝天。

方木有些煩躁起來,這叫什么事兒!

米楠喝完酒,拎起足跡箱,示意方木跟她走。

“方木,送我回去吧。”

方木剛要起身,楊學武隔著桌子一把拽住他。

“你走吧,方木不能走。”

方木被拽了個趔趄,無奈地問道:“你又要干嗎?”

“和你談談。”

“談什么?”

“談案子!”

方木只好坐下,盡量耐住性子說道:“學武,你喝多了,改天再談好么?”

楊學武沒回答他,只是沖米楠擺擺頭:“你先走吧。”

米楠看看楊學武,又看看方木,轉身就走。

方木急忙說了句注意安全,到家給我發個短信,也不知米楠是否聽到,就見她推開門,消失在夜色中。

方木甩開楊學武的手,點上一支煙,看看臉紅脖子粗的楊學武,不耐煩地說道:“說吧,你有什么想法?”

楊學武卻安靜下來,也慢條斯理地點上一根煙,吞吐著煙霧,隔著桌子,意味深長地看著方木。

良久,他冒出一句:“你小子可以啊。”

方木一怔:“什么意思?”

楊學武笑笑,伸手彈煙灰,再抬頭看方木時,眼神中竟透出許多怨恨。

“深更半夜的,你有本事把米楠拽出來幫你搞案子……”楊學武頓了頓,“你不知道她生病了么?”

方木忍住氣:“我跟你說過了,我們是碰巧遇到的。”

“替你擋子彈,替你喝酒,這也是碰巧?”

“你別胡說!”方木提高了聲音,“你不是要談案子么?到底談不談?不談我走了。”

楊學武卻一下子萎頓下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之后,他揮手叫來服務員,又要了兩瓶啤酒。

方木靜靜地看著他自斟自飲,開口問道:“你為什么回現場?”

“今天開完會,我就一直留在局里。”楊學武打了個酒嗝,“眼前是這起案子,腦子里卻是第47中學那起,總是不自覺地把這兩起案件放在一起比較。”

方木的心下有些釋然,看來自己對楊學武的感覺沒錯。

“你也覺得二者有相似之處?”

“嗯。”楊學武點點頭,“不過,只是感覺。畢竟二者在手法、場所、被害人的特征上都有很大的差異。所以,我就想來現場再看看,也許有我們漏掉的線索。”

“發現什么了?”

“這個。”楊學武指指頭上的青腫,沒好氣地說。

方木忍不住笑了起來,抽出一根煙甩給楊學武。

楊學武的臉色好了一些,點燃香煙,又問道:“你們好像有發現?”

“也不算什么發現,幾個模糊的足跡。”方木有些悻然,“本來打算拿回去檢驗一下,結果還被你踩壞了。”

看楊學武神色尷尬,方木又安慰道,“不過,也未必是什么有價值的線索,也許是一些無關的足跡也說不定。”

楊學武嗯了一聲,又不說話了。隔了好半天,他看看方木,又試試探探地問道:“你和米楠很熟么?”

方木沉吟了一下,點點頭:“還算熟吧。”

“你們怎么認識的?”

“你用不著這么八卦吧?”方木的臉色沉下來,“這和你沒關系。”

“當然有關系。”楊學武一下子提高了嗓門,“米楠是我們局里的人,也是我的……小妹妹。你一個快結婚的人,注意點言行舉止行不行?”

“你喝多了吧?”方木徹底失去了耐心,也不愿再和他糾纏下去,揮手叫過服務員,“結賬。”

楊學武死活不肯讓方木付賬,兩人爭執了幾句之后,楊學武把兩張百元大鈔拍在桌子上就走。方木看他腳步蹣跚的樣子,提出要送他回去。楊學武又是拒絕,方木沒辦法,又不能任由他開車回家,只好把他塞進一輛出租車了事。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一點。方木突然想到一件事,急忙翻出手機來查看,卻沒有米楠發來的短信。他想了想,連續編了幾條短信,卻都統統刪掉,最后只發了幾個字:到家了么?

發送完畢,米楠沒有立刻回信。也許是已經睡下了。方木這樣想,卻不能說服自己去安心睡覺。

廖亞凡不在家,沒有往日回家時吵鬧的電視節目和不時響起的手機鈴聲,這間一室一廳的小房子里安靜無比。方木靠在沙發上,忽然覺得全身上下都酸痛得厲害。他靜靜地坐了一會,細細品味疲倦從骨縫里一點點沁出的感覺。

半小時后,方木的手機還是毫無動靜。他想了想,最后,,還是懊惱地把手機甩在沙發上,起身走到廚房。

冰箱里沒什么可吃的東西,方木拿出一罐啤酒,走到陽臺上。

推開窗戶,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緊隨其后的,就是越發深重的涼意。雨已經停了,被清洗之后的城市卻并無多少清新的感覺。漂浮的灰塵被雨水混合成泥垢,不依不饒地依附在所有對象上,看上去厚重黏膩,令人心生厭惡。

方木慢慢地喝著啤酒,感受那冰涼的液體穿過喉嚨,進入胃袋,然后在毛孔里散出一點點熱量。

身體的知覺漸漸恢復,被擦破的皮膚開始火辣辣地疼。他咧咧嘴,仰脖喝干啤酒。然后走回客廳,一件件脫掉全身的衣服。

受傷的位置集中在左半身,手肘和胯部的皮膚都擦傷了,有些地方還在滲血珠。處理完外傷之后,方木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細的汗珠。他艱難地站起來,嘗試著活動全身關節,沒發現更嚴重的內傷,卻在胸口和后背上各發現一塊淤青。

方木想了想,立刻意識到這是米楠在他身上留下的。

在聽到拉動槍栓的一瞬間,米楠的本能反應是保護方木。這讓他感到一絲暖意,更有深深的尷尬和內疚。

關鍵時刻,自己的身手居然不如一個女人。狼狽地摔倒不說,還要讓這個女人反過來保護自己。如果楊學武的反應再慢一些,恐怕方木的后半生都要在痛苦與自責中度過。

當楊學武問自己是不是個男人的時候,方木是有一些心虛的。

他忽然意識到,楊學武對自己的敵意,更多的是出于對他和米楠在一起的嫉恨。

看來,這小子喜歡米楠。

方木靠在沙發上,忽然笑了笑。

楊學武是個很棒的小伙子,至少從今天晚上的表現來看,他和米楠還真是很合適的一對。

可是……

這個“可是”之后的事情,方木不愿再想了。他只記得,當他手忙腳亂地試圖爬起來把米楠護在身后的時候,米楠死死抱住自己的情形。在那一刻,方木竟絲毫無法撼動她的雙手。

一種強烈的自卑忽然涌上心頭。

這樣一個傷痕累累的我,這樣一個神經質的我,這樣一個脆弱的我,這樣一個背負著沉重負擔的我……

值得她那樣做么?

忽然,手機“叮”的響了一聲,屏幕也亮了起來。

方木愣了一下,急忙抓過手機。

發信人是米楠,內容只有一個字:嗯。

倦意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第八章 噩夢

他也在夢中。

當那熟悉的場景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身處夢境之中。

依舊是黑暗的山洞,依舊是壓迫的窒息感。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除了眼球之外,全身上下都無法動彈。

山洞里有奇異的光,自上而下潑灑下來,然而卻微弱得宛如行將墜落的月亮。這讓他有一種感覺,似乎除了自己藏身之處的狹窄逼仄之外,不遠處的前方則是更加廣闊的所在。

在那片廣闊的地方,有兩根粗壯的石柱一路蜿蜒向上。他將眼球轉動至極限,也無法看到那石柱的頂端,更不知道那里是怎樣的情形。

石柱并非是筆直的,有著流暢的曲線和遒勁的隆起。它們似乎也不是毫無生命的石頭,在那些奇異的光的照耀下,石柱內似乎有東西在規律地扭動。這十幾年來,他曾以為自己夢到的是兩條巨大無比的蛇。然而,他沒見過這種可以完全直立的蛇,而且,那兩條石柱也不像蛇的身體那樣勻稱、光滑。這讓他感到迷惑。每次做完相同的夢之后,他都會提醒自己:下次一定要好好看看它們究竟是什么。然而,它們一直在他的夢境中,卻從未展現出自己的全貌。

它們的粗壯和偉岸讓他戰栗。雖然身處那山洞的底部,他也認為整個山洞是靠那對石柱來支撐的。奇怪的是,他并不因此而覺得安心。相反,那佇立于不遠處的高大石柱似乎是一種巨大的威脅。

接下來的場景他再熟悉不過。石柱的扭動開始變得劇烈,中段還有古怪的屈伸。在它們的動作下,整個山洞也猛烈地搖晃起來。幾乎是同時,痛苦的呻吟聲從山洞中的各個角落里傳出,宛若一群受驚的蝙蝠,在黑暗中迎面飛來。

那呻吟聲讓他感到莫名的羞恥和憤怒,他拼命扭動,試圖擺脫軀體受縛的局面,更希望去沖到那石柱前——

毀掉它們!

這念頭常常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石柱一旦倒塌,他自己也會隨之被深埋在山洞中。然而,那一刻的沖動讓他將一切都拋在腦后,只想讓那呻吟聲停止,讓那高大粗壯的石柱坍塌!

而它們真的倒下了。

隨著一陣破碎的脆響,石柱齊齊地向右側彎曲下來,似乎從根部徹底折斷。他感到驚異、恐懼,更多的是一陣狂喜和酣暢淋漓的快意。更讓他意外的是,他的身體能動了!

他來不及活動軀體,因為就在同時,頭頂的黑暗猝然壓了下來——

下一秒鐘,他回到自己的床上。大汗淋漓,如瀕死的魚一樣喘息。

十幾年來,無論他醒來的地方是床,還是公園的長椅、橋洞抑或水泥管道,這個夢都會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還記得第一次夢到這些的情景,當時他以為自己真的已經死了,直到睜眼時,看到頭頂的一片星空。

此刻,他眼前只有同樣漆黑的天花板,耳邊是微微的鼾聲。直到意識和知覺慢慢恢復,他才發現胸口橫著一條沉重的大腿。

他費力地把它搬開,大腿的主人發出不滿的哼哼,隨即就被鼾聲取代。

不知何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下來。潮濕的空氣從窗縫中吹進來,紫色的厚布窗簾微微抖動。忽然間,他睡意全無,待滿身的汗水冷卻之后,起身披衣下床。

胖男孩依舊毫無知覺地睡著,小小的背影慢慢起伏。他替男孩把被子掖好,輕手輕腳地下樓。

相對于閣樓上,咖啡吧里是更加黑暗的所在。他一路摸索著到吧臺,擰亮臺燈后,這斗室的一角才有了微微的光。

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吸吸鼻子,起身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抿了一口之后,又點燃一根煙。

他想到了她。

在她之前,一切都是奔逃和懵懂。在她之后,生活有了顏色,食物有了滋味,血液重回面龐,他的腳步,終于可以放慢。

就連那個讓他一直感到困惑的夢境,也被她解析得徹底清晰。

“不,不要懼怕你的回憶。”她說,“它是你的一部分,并且,遲早會變成你的力量。”

于是,在她之后,每個從噩夢中驚醒的夜晚,他都會在肢體恢復知覺后去尋找她的手。每一次她都沒有令他失望。除了十指緊扣,還有一對明亮的眼睛,穿透層層黑暗,刺破他的皮膚,直達內心。

就好像她一直在凝視他。

香煙燃盡,他把煙頭摁熄在煙灰缸里,又抿了一口酒。身體漸漸熱起來,只有一雙露在外面的赤腳還有微微的寒意。他下意識地裹緊睡衣,伸腳在吧臺下尋找拖鞋。忽然,在一塊地毯下,他感到了一塊半圓形凹陷。

他的心一緊,隨即就放松下來,臉頰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索性,他半靠在椅子上,用赤腳細細感受著那塊凹陷及里面的拉環,仿佛在挑逗,又好像在炫耀。

喂,你,今晚睡得好么?

按照局里的布置,警方開始對負責富民小區拆遷的相關單位展開調查。經查,2010年底,C市政府將富民小區附近地塊的開發建設工程交給了某房地產開發公司。該公司將整體拆遷工程承包給宏達房屋拆遷公司。宏達房屋拆遷公司將工程再次分包,其中,負責富民小區整體拆遷工作的是企盛房屋拆遷公司。

企盛房屋拆遷公司的負責人叫薛企盛,男,44歲,曾因敲詐勒索罪和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刑滿釋放后,薛企盛糾集一些社會閑散人員組成了企盛房屋拆遷公司。掛靠到宏達房屋拆遷公司之后,企盛房屋拆遷公司參與了市內多地段的拆遷工作。調查結果顯示,薛企盛和他手下的拆遷人員,主要充當暴力拆遷及截訪的角色。在富民小區拆遷的過程中,原居民與拆遷公司多次發生肢體沖突甚至結伙械斗,其中都有薛企盛等人的參與。

有些原居民在遭遇暴力及騷擾后憤而報警。然而,由于部分拆遷人員都是臨時雇傭來的外地人,“干完活兒”,拿到傭金后就離開本地,根本無從查找。即使抓到了人,口徑也出奇地一致,都說和拆遷公司沒關系。查無實據,警方也只能對這些人處以治安處罰了事。

可這次出了人命,想回避也不可能了。

企盛房屋拆遷公司的負責人及其人員構成的身份引起了警方的興趣。這是一些只認錢的主兒,只要有利可圖,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一般的拆遷工程都不會超過三個月,而根據企盛房屋拆遷公司的預算,對富民小區的整體拆遷工作,即使是作為二包,利潤也會超過300萬元。用一句話形容,那就是時間短,見效快,利潤高。在這樣的利益誘惑下,不排除他們會做出殺人害命的勾當。

警方立刻傳訊了薛企盛及其手下員工共十余人。薛企盛本人拒不接受傳訊,并試圖外逃,警方依法對其進行了拘傳。

薛企盛企圖外逃的消息曾一度引起警方的高度關注,并視為是其做賊心虛的表現。方木卻并沒有這么樂觀,如果薛企盛真的與姜維利被殺一案有關,早就逃跑了,根本不會等到警察找上門來。而且,在方木看來,讓這群烏合之眾尋釁滋事、敲詐勒索都不在話下,但是讓他們去有計劃的殺人,恐怕絕大多數成員都會打退堂鼓。即便是“干活兒”,他們依靠的也是人多勢眾。單獨拎出來,恐怕個個都是慫包。而從現場提取到的痕跡物證來看,作案人應該不會超過兩個。

此外,薛企盛等人從經濟條件和身體條件來看,的確符合警方的推測。但是,如果要起到恐嚇其他拆遷戶的目的,殺死姜維利就足夠了。完全沒必要用費時費力的溺死的方式,更沒必要布置那么詭異的現場。

再者,姜維利在某種程度上,和這些拆遷人員有相似之處。即,都是所謂的“江湖人士”。既然都是同一類人,就有處理類似問題的辦法和江湖規矩。如果拿出一筆錢滿足姜維利的要求,相信姜維利會痛痛快快地搬離園區,同時對其他拆遷戶守口如瓶。這么做,風險和成本都比殺人要小得多。

楊學武在這一點上和方木有所分歧。他覺得,所謂江湖規矩,利字當頭。如果價錢談不攏,對于姜維利這樣混不吝的主兒,痛下殺手是有可能的。但是,他同樣認為對薛企盛等人的傳訊不會對案件獲得大的突破。薛企盛也算是個老江湖,按理來說,不會做這種蠢事來引火燒身。

事情沒有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警方對薛企盛等人的訊問并沒獲得有價值的線索。

從對案發前幾日的調查來看,與薛企盛等人的聯絡和交往之人也沒有異常情況。案發當晚,薛企盛及其手下在岳山海鮮酒樓吃飯至晚十一時許。之后,一行人又來到釜山園浴館。凌晨一時許進入1703、1704兩個包房里打麻將至早九時許。上述供述均得到岳山海鮮酒樓及釜山園浴館有關人員的證實,經調取兩家的視頻監控錄像,證實薛企盛等人的供述屬實。至于薛企盛企圖外逃的原因,薛企盛一直顧左右而言他,試圖回避訊問。經深挖,薛企盛不得不交代了數起故意毀壞他人財物及尋釁滋事、聚眾淫亂的違法事實。其中,薛企盛及其手下的部分行為已觸犯刑法,擬另案處理。

這點結果,連意外收獲都算不上,頂多在年度工作總結上增加幾個無關痛癢的數字。警方大失所望。唯一感到興奮的,又是媒體。

在薛企盛交代的違法事實中,有一個細節引起了媒體的關注。薛企盛為了講排場,擺威風,有時會讓手下去臨時雇用一些人來“撐場面”。其中,有一些人是從附近中學雇傭來的未成年人。薛企盛交給手下每個人一百元“出場費”,經過層層盤剝,到這些少年手里只有區區二十元。然而,就這一點點錢,也讓少年們趨之若鶩。一個受訪的少年說,這事其實一點也不難,只要跟著去就行了,不僅報銷車費,還管一頓飯。到了拆遷現場,只要拿著刀或者棍子站著就好……

在C市電視臺的晨報節目中,主持人正在對這個少年進行采訪。盡管少年的眼睛部位被打上了馬賽克,仍能感到那張臉上的木然和冷漠。

“如果需要動手打人呢?”

“那得加錢。”

“加多少?”

“二百。”

主持人頓了一下,似乎在控制情緒。

“你敢下手打人么?”

“最初也不敢,后來他們都打了,我也打了。”少年低下頭。

“他們是誰?”

“同學。”

“他們為什么敢下手呢?”

“因為錢唄。”少年忽然笑了,“有錢可以去網吧,可以買游戲裝備,還能買好吃的……”

正在吃早飯的方木推開碗,覺得心里堵得慌。

“這幫小兔崽子!”他低聲罵道,忽然自覺失口,急忙看了看身邊的廖亞凡。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群混跡街頭,出入不良場所的少年之一。

廖亞凡卻絲毫沒有反應,依舊低著頭,小口啜著豆漿。

從福利院回來之后,廖亞凡變得沉默了許多。然而,方木意識到,那并非是之前的安靜狀態的延續,而是出現了新的問題。之所以察覺到這一點,是因為廖亞凡開始偷偷地觀察自己。那時不時的注視并非是善意的,其中含有猜疑、審視或者別的什么。

方木覺得很不舒服,幾次想問廖亞凡發生了什么。可是,每一次,廖亞凡都會在方木開口前移開目光或者突然走掉。

方木先是無奈,繼而惱火,最后干脆放棄了一探究竟的念頭。

他把碗筷送到水池里,看看手表,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襯衫。剛一上身,鼻子里就躥入一股濃重的汗味。方木咧咧嘴,脫下襯衫扔進洗衣機里,又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尚未開封的制服內襯衫換上。看看窗戶上厚厚的水汽,方木想了想,又找出一件黑色毛衣罩在外面。

在門廳換鞋的時候,廖亞凡一直斜靠在臥室門旁上下打量著他。方木系好鞋帶,抬頭看看廖亞凡,后者夾著煙,表情似笑非笑。

“我走了。”方木垂下眼皮,“午飯自己解決吧,不想做的話,叫外賣也行。”

廖亞凡噴出一口煙霧,忽然在手里亮出一個小瓶子。

“要不要試試這個?”

方木有些莫名其妙:“嗯?”

“香水。”廖亞凡一揚手把瓶子扔了過來,“男女通用的。”

方木下意識地接住香水瓶,瞄了一眼就放在鞋架上:“謝了,我從不用這玩意兒。”

“還是用用吧。”廖亞凡的語氣曖昧,“打扮的那么帥——不用香水多可惜。”

方木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盯著廖亞凡看了幾秒鐘,開口問道:“你想干什么?”

廖亞凡哼了一聲,從滿臉的嘲弄迅速變為怨毒,隨即,一轉身進了臥室,咣當一聲把門踢上。

方木垂著手站在門廳里,感到心里更堵了。

一路驅車趕到分局,方木郁悶的情緒絲毫沒有減輕。剛進分局大院,就看到楊學武帶著幾個人匆匆而出。

方木上前打了個招呼,楊學武嗯了一聲,反應頗為冷淡。

方木討了個沒趣,悻悻地向分局大樓走去,剛走到門口,就聽到楊學武在身后“哎”了一聲。

方木轉過身來,楊學武走到他面前,遞過一張照片。照片上,正是姜維利溺死其中的那個水囊。

“水囊的商標和所有能證明生產廠家的標示都被撕掉了。不過,這東西不屬于日常用品,銷售量應該不會太大。仔細調查的話,也許能找到生產者和購買者的信息。”

方木點點頭,這也是個不錯的思路。繞過作案動機,直接查找物證的來源,可能更有效。

“這張照片你留著,如果有了線索我會通知你。”楊學武頓了頓,表情頗不自然,“你今天來局里……有什么事么?”

“工作上的事。”方木想了想,決定還是實話實說,“看看米楠那里有沒有什么進展。”

楊學武嗯了一聲,上下打量了方木幾眼,似乎有話要說。這時,等得不耐煩的同事按響車笛催促著他,楊學武只能沖方木擺擺手,就轉身向汽車跑去。

方木走進分局大樓,穿過大廳,登上電梯,一直看著手里的照片。

那個水囊明顯被改造過。從體積來看,它應該是長途運輸所用。原型是長方形,一端被截斷,邊緣縫合后穿入尼龍繩,也就是把死者塞進去的入口。

正看著,電梯就停在了四樓。方木收好照片,邁步走了出去。

米楠依舊在足跡室里忙碌著,不過面色紅潤了許多,看到方木進來,難得地沖他笑笑。

“你來了?”

“嗯。”方木看看她的臉,“感冒好些了?”

“沒事了。”米楠顯然知道方木此行的目的,直接拿起一張復印件遞給他。

A4紙上是一些雜亂無章的圖案,其中的一個角落里被米楠用紅色簽字筆劃了一個圈。方木顛來倒去地看了幾遍,還是不明就里。米楠笑了笑,伸手拽過那張復印件。

“還記得那晚我們提取的足跡模型么?”

方木的腦海里立刻出現了那個塑料袋,以及塑料袋里幾乎碎成粉末的石膏模型。不知為什么,提到那個雨夜,他的情緒變得復雜,既有尷尬,也有遺憾,更多的,是一絲隱隱的暖意。

他趕緊收回思緒,點點頭。

“我把還算成形的碎塊整理出來,清理之后,挨個比對了一下,有一些不能算收獲的結果。”

“哦?”方木立刻興奮起來,“是什么?”

“你瞧這里。”米楠用手指指那個紅色圓圈。被圈住的痕跡非常模糊,不過,還是能依稀辨認出一些圖案。看上去是一條橫線,下面有兩條分開的線,在橫線處交匯,中間大概是45度左右的夾角。看上去,像一個不出頭的“大”字。

“這是?”方木皺起眉頭。

“你再看看這個。”米楠又遞過一張復印件,上面的標注顯示,這是在第47中學現場提取到的那枚足跡。

方木把兩張復印件擺在桌面上,反復對比著,終于讓他發現了一些相似之處。

“鞋底的花紋?”

“對。”米楠指指第一張復印件,“這個圖案,和那雙膠底鞋的鞋底花紋很像。可惜的是,太小了,也不夠完整。”

她輕嘆一口氣,“如果不被楊學武踩上那一腳,也許能提取到更完整的。”

方木想了想,又問道:“樓梯口提取到的那些足跡呢?”

“沒價值。”米楠說,“尤其是那個擦蹭型的,只能分辨出橫行大底花紋,沒有代表性——好多鞋子的鞋底都有這種花紋。”

方木的心一沉,這么一點點痕跡,根本無法和第47中學殺人案提取到的足跡做同一認定。頂多是部分驗證了方木的推測,也不能作為并案調查的依據。

不過,米楠把那些幾乎是齏粉狀的石膏進行清理、比對,勢必是一個相當耗費精力的過程。想了想,方木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這個結果很重要,多謝你了。”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這些結論連線索都談不上。不過,”米楠又拿出一張紙,“你再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檢測報告,檢材是某種液體。方木看了看,和水囊中的液體成分幾乎相同,也就是方木推測的所謂“羊水”。

“這又是什么?”

“還記得現場那片水漬么?我曾讓你把里面的液體抽出來。”米楠的面色平靜,“我把那些液體送去檢測。相信你也發現了,和水囊里的液體成分幾乎一致。”

這又能說明什么呢?水囊里的液體在地上形成的水漬,兩者成分當然一致。

方木想了想,忽然睜大了眼睛。

水囊中的某些液體成分,比如尿素,來自于姜維利的排泄物。如果地面上的水漬中也有尿素,那就說明這些液體不是在往水囊里傾倒液體時流出的,而是姜維利被塞入水囊,在水囊里發生失禁后,從水囊里滲出的。

也就是說,那枚足跡的主人在姜維利被塞進水囊后的一段時間內,曾在水囊前停留過。

方木馬上對米楠問道:“從足跡來看,兇手是面對水囊還是背對水囊?”

米楠顯然早已意識到這一點,很快答道:“這種大底花紋在前掌和鞋跟處都有。如果你的推測成立的話,從磨損程度以及和水囊的距離來看,我相信是前掌留下的。”

前掌。方木想了想,這說明,當時他是面對水囊站立的。

深夜。廢墟。無數黑洞洞的窗口。巨大的水囊以及其中的男子。掙扎、扭動。

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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