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掉生命里的“毒”

最早聽說溫潤泡，是因為喝烏龍茶。沖泡茶葉時，第一次注水入壺隨即又倒掉，這短暫的過程被稱為“溫潤泡”。那時不理解，覺得頗浪費。第一泡的茶水正香醇，就這么舍棄了？ 仿佛看出我的惋惜，泡茶的人笑了。

他告訴我，第一道水澆下去，為的是讓緊壓卷曲的茶舒展開來，算是熱身了。而茶葉在制作、運輸環(huán)節(jié)上難免沾染塵垢，混有雜質(zhì)，通過溫潤泡，也洗去了這些塵埃。啊，原來是這樣的道理。

熱身，洗塵。

仿佛人生里的那么多的重負，在此刻，被勸導(dǎo)解下。

這讓我想起母親的一位朋友。她們離別多年后相見，她拉著母親的手，講她的經(jīng)歷。那昏天暗地、話鋒綿密的黃昏，令我們?nèi)矣洃浬羁?。她的抱怨和控訴，讓空氣都變得暴戾。

一周以后，她又來，重復(fù)了那個下午的一切。后來我們才知道，與她相熟的故友，因為她的無休止重復(fù)都紛紛退避。傷痛因為牢記被夸大了，她完全浸淫在那個被損害的氣場里不能自拔。母親安慰她說，念念他人的好吧，不要只記得被他們辜負。但事實證明，旁觀者雖清，但永遠不能替代當事人。勸慰只是朋友在為你盡心。

唯獨可嘆的是，這傷害和痛苦，往往被人記了一輩子。傷害只是暫時的，痛苦卻如影隨形地跟了一生。

也曾遇到一個同修。生活中萬般如意，惟有提到她和母親的芥蒂時，有淚漣漣。每一次提及，仿佛觸碰了一個開關(guān)，那個開關(guān)涌出的血和膿，令人不堪。

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她曾經(jīng)想殺我。她自戀。她……

也許是事實，也許是她的妄想。如果是事實，那么，永不抽身，永不寬恕，就是在對自己實施虐待；如果是妄想，那么這樣的迫害，完全是一顆妄心在作怪，那，就要懺悔了，是什么樣的糾葛加注你身了呢？

溫潤泡。不知道在苦難里顛倒的人，是否聽說過溫潤泡？

雖然也是茶水，卻要毫不吝惜地倒掉。倒掉苦，倒掉澀，倒掉生活予你的苦和難。

我們喝茶，卻是要喝茶的香、茶的清淡、茶的心平意和，如果連茶的塵土、污垢也去留戀，那就是茶病啊。這泥沙俱下的生活，不止是晴空朗照，陰霾奔涌、大雨傾盆依然是慣見風景。傷害加身的時候，若不懂得抽身反觀，那么，躲閃避讓也是生存之道。那些不避讓的人，恐怕是真的中毒了。毒也會帶來快感，但，快感是幻覺。

他虐成了自虐，自虐成了習慣，而習慣令我們感到安全。盡管火宅外的好心人跳著腳呼喊，但屋中的人卻不知兇險地露出了詭異的微笑。于是，循環(huán)往復(fù)，于是，墮落沉淪。

你不覺得害怕么？

如果有一天，你已經(jīng)再也聽不懂這些話？

佛陀在《法華經(jīng)》里曾做過三界火宅的譬喻。他說，如同慈父，親見大廈將傾，為了讓火海危房中的孩子們逃命出離，他許諾給孩子們滿愿，糖果馬車，應(yīng)有盡有。于是，那些幼子紛紛逃脫，這時，房子摧枯拉朽地轟然倒塌。

迷的人放不下苦難，勸的人放不下焦慮。

焦慮也是毒，也是塵垢。

想想看，如果一個傾聽的人，懷揣悲心，感同身受，那么也會病倒。佛教里有句話，叫做“替眾生背業(yè)”。痛苦本不是你的，卻因為不及時清空歸零而產(chǎn)生了病。

那些聽人心事的神甫、和尚和心理咨詢師，都須有強大的心理素質(zhì)。若不能指點迷津，若不能了無掛礙，很容易因為惻隱而動心、掛懷，被苦難暗示，被煩惱上身。

有句話說得好，聞人說苦，不做苦的垃圾桶，要做苦的焚化爐。不僅幫別人打掃衛(wèi)生，自己也不能被染污。焦慮，不就是染污了嗎？

事來時，人人是親人，事去時，人人不相干。你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幫不了，你要無掛無礙地走。

焦慮的行者，也是迷的人，他的迷惘，來自對世間無望的責任感。而這個責任，如同不被接受的愛情，是一樣的虛榮。那些拯救和勸導(dǎo)的憂慮，也是第一泡開水要蕩滌掉的雜質(zhì)。

心懷明月，身如琉璃。喝茶喝到通體透明、心意單純，那些苦難和傷害，那些悲憫和憂慮，才能逐漸被過濾掉。

試問，設(shè)若聽說了溫潤泡，可以過濾掉你的所累，沉湎的人啊，難道還不來赴約喝茶嗎？

摘自《溫潤泡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