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談判專家

午飯時分，傳來一個震驚的消息，花園小學闖進一個持槍歹徒，劫持了一名學生。

她拿起包就往學校跑，女兒就在花園小學，剛上二年級。可她沒想到這上千人的學校，歹徒劫持的人質偏偏就是她的女兒。

她傻了，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名全副武裝的警察和學校校長走過來，別著急，我們正在想辦法，已聯系到省里的談判專家，三個小時后就會趕到。

三個小時？她抬起淚眼蒙眬的臉。三個小時得發生多少事？我女兒在里面安全嗎？萬一有事怎么辦？我要進去，換回我女兒。她堅定地說。

不能進去，太危險了。警察嚴肅拒絕。

不，我必須進去換回我女兒，我比她大，我更有辦法對付歹徒。她嚷起來了，其實她能有什么辦法？她只想用她的命換回女兒。

穿過電視里才能見到的層層警察包圍的警戒線，抬頭看看四周黑壓壓的人群和眾多學生家長齊刷刷的目光，有擔憂，有驚訝，更多的是同情和鼓勵，她突然覺得鎮定下來了，她一向不是個膽小的女人，老公不也常?？渌P鍵時候不掉鏈子嗎？

警察簡單喊話后，她抬起腳走向最里面那個教室，腿像有千斤重，心跳得像個失控的馬達，隨時覺得有顆子彈會呼嘯而來射入胸膛，。

一切都沒有發生，教室的拐角，歹徒一手摟著女兒，一手拿著槍。很清秀的一個男孩，最多不超過二十二歲吧，一身廉價的衣服，緊張無助的表情。女兒像是被嚇壞了，煞白的小臉只剩下眼淚了?？蓱z的寶貝，她心扎了似的疼。

站?。〈跬娇匆娝M來，冰涼的槍口從女兒身上移開，毫不留情地指向她。

媽媽。女兒叫起來，拼命在歹徒懷里掙扎。

別緊張，我只是來換回我女兒，由我來做人質好不好？你看，我身上什么都沒帶。她轉過身來讓歹徒仔細看，她兩手空空，除了身上一件連衣裙，確實什么都沒有。

歹徒還有點猶豫。

我是大人，比小孩好帶，只要放回我女兒，哪兒我都跟你去。她把緊張的聲音盡量變得柔和，目光誠懇而熱烈。

歹徒最終點了點頭，松開了她的女兒。

去吧，出去找你爸爸，我和叔叔聊會天。

不，媽媽，我要和你一塊走，叔叔是壞人，叔叔還有槍呢。

叔叔不是壞人，叔叔是演員，我們在拍電影呢。你看電視上拍電影不都是這樣的嗎？那槍是假的，玩具槍。

拍電影？真的嗎？女兒仍心有疑慮，轉向了歹徒。歹徒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女兒在媽媽的勸說之下，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看著女兒消失在走廊里，她長長地吁了口氣，轉向歹徒，滿含感激地說，謝謝你放了我女兒，我這輩子都感謝你，我現在就是你的人質了，你讓我做什么都行。

歹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瞼。

一陣沉默。

靜得只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她聽見歹徒的緊張和絕望，以及茫然無措像個垂死掙扎的野獸。

他還是個孩子呢，看他的樣子本性應該是善良的。不知怎么，她心里涌起一種深深的同情。

進來前，警察簡單跟她介紹了歹徒的情況。河南來京打工的，相戀多年的女朋友背叛了他，并和新男友一起合伙騙了他多年打工掙來的積蓄。他一氣之下，偷了一把槍，殺死了女友及其男朋友，想逃回老家，卻被警察追到花園小學。警察說他的目的可能是想劫持人質繼續逃亡。

我要是你，我也會這么做的。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他猛地抬起頭來，有點驚訝地望著她，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手里的槍雖然對準了她，可持槍的那只手卻在不由自主地哆嗦。

你的事我在外面都聽說了，你的女朋友真是太可惡了，她不該背叛你還騙了你的錢，這樣的女人是欠揍。我要是見了她也會狠狠地抽她幾個耳光。

是嗎？他們是該死，我沒有錯是嗎？

她沒想到，歹徒看著她，滿臉是求助的表情。他不自信，他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是的，你沒有錯，錯的是那對狗男女，可你不該殺了他們，把你自己弄到這個地步，毀了你自己。

我沒想那么多，我反正不想活了。

你不想活了，你父母怎么辦？他們養你這么大，還指望你能孝順他們呢，你就忍心離開他們？

男孩沉默了，淚水一串串掉下來，滴在握槍的手背上。

別說了！他突然像困獸一樣咆哮起來，并把槍抬起來抵住她的腦袋。再說我就殺了你，聽見沒有！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了，她心一涼。

可她表面上依然平靜如水。

你不害怕嗎？他奇怪地問。

不怕，自從你把我女兒放走后，生與死對我就無所謂了。只要我女兒和我老公能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死其實并不可怕，上次我生我女兒時難產，出了好多血也差點就死了。那種感覺和死了是一模一樣的?？勺詈箝愅鯛敳灰遥只罨貋砹?，所以我已經死過一回了就不怕了。

她嘮嘮叨叨地說起了那次大出血的情景，老公嚇得臉白得跟一張紙似的，自己反而笑著勸他。女兒成長過程中有趣的事情，老公如何對她好，單位領導欺負她，她又如何忍無可忍跟領導吵架……這些家長里短的瑣事像溪水涓涓地流進他的心里，使他絕望驚恐的心平靜下來。他不時地插幾句話，也慢慢地說起了來京打工的艱難歷程，老板是如何想方設法扣他們工資，他如何從牙縫里省出錢給女友買衣服，女友如何背著他另結新歡。

說著說著，兩人好像忘記了這是什么場合，忘記了彼此的身份，他們像一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促膝談心。窗外的太陽西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金色陽光的照耀下，她覺得男孩真是一個英俊的小伙子，男孩覺得身邊的這個大姐像是個慈祥的天使。

天不早了，我們出去吧。她試探著對男孩說。

不！男孩恍然從夢中醒來，又用槍對準她。

我不能出去，他們肯定打死我，我不想死。

那你怎么辦呢？

我不知道！男孩搖了搖頭，反正我不能放你走。

她笑了，那我們就這樣耗到啥時候呢？你餓吧？我都餓了。

彼此都聽到肚子咕咕地叫。

你這是假槍吧，嚇唬小孩的那種！

不，這是真的，你別動。

呵呵，真的嗎？我看這是電視上說的仿真槍，我還沒看過真槍呢，能給我看看嗎？

男孩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槍遞給了她。

她拿起槍饒有興趣地看了起來，槍身很重，沉甸甸地。

冰涼。

啪！一聲刺耳的槍聲，劃破寂靜的黃昏，所有人都驚呆了。

她老公在場外早已趕到，聽到槍身頓時癱倒在地。

警察全部端起槍來，就要強行進入。

這時從教室的窗戶里伸出一個白褂子，頂在笤帚上，左右揮舞。

所有人都愣了。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亮地喊出：別開槍，外面不要開槍，我們出來了。

是她！所有人都激動起來，她沒有死！

我們不開槍，你出來吧。警長高聲喊道。

門開了，先出來的是那個低著頭的歹徒。后面一步遠跟著的是她——孩子的媽媽。她手里居然拿著槍，雙手握住對準歹徒。兩人慢慢地在眾人的注目中走下了樓梯。警察一擁而上，按住歹徒。

哦！寂靜過后是歡呼，她的老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熱淚盈眶地撲上去，緊緊抱住她哭了起來。

她卻笑了：哭什么，我又沒死。

她走到了歹徒面前：不好意思，我騙了你—下。不過，你放心，我會經常去看你父母的。

歹徒點了點頭，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上車走了。

原來她看勸阻不成，就想把槍騙過來，沒想歹徒真的把槍給了她。她拿過槍后想，不會用槍啊，萬一把槍對準歹徒后開不好槍，反而會激怒歹徒，只有死路一條，再說她也不想打死他，所以她就順手扣動扳機朝墻壁開了一槍。

那一槍，把他們都嚇壞了，她反應很快，立刻又對準了歹徒。

對不起，我餓了，等不及了。麻煩你跟我出去吧。

歹徒能怎么樣呢，除了驚愕之外還有認命。

談判專家也趕過來了，聽到這個故事后說：她才是最好的談判專家。

〔本刊責任編輯 柳婷婷〕

〔原載《佛山文藝》201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