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你，我的心會永遠光明

1.

1964年一次相親中，我和老馬相識了。初次見面的感覺并不好，老馬又矮又瘦，還頂著一副眼鏡，留個光頭，看上去很像漫畫里的角色，讓我忍俊不禁，想不到這世上還有長相如此幽默的男人。我呢，雖然算不上美女，但至少身高長老馬一截。

有了身高的差距，我便常常以此來嘲笑老馬，比如我往他面前一站，手從自己頭頂一過，再放在老馬頭頂，然后不懷好意地笑，老馬也笑，露出滿嘴的黃牙。

老馬從不會生氣，你開他的玩笑，你嘲笑他，他永遠一副笑臉。

正因老馬的好脾氣，相識久了，我覺得這人還挺不錯，再加上媒人極力撮合，年少的我心頭一熱，就和老馬成了夫妻。

婚前，我撫著老馬賊亮的光頭問：“你真會一輩子對我好嗎？”

老馬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堂客，我老馬愿意為你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我一把捂住老馬的嘴，毫不客氣地說：“什么死不死的，真是烏鴉嘴。”

我知道他沒錢，婚禮只能從簡。但哪一個女人不在意自己的婚禮，我問老馬：“能用八臺大轎娶我過門不？”

老馬就笑，結婚那天，他不知從哪弄來了一輛洋車，他邊騎邊喊：“堂客，我來咯。”

于是，一盤鞭炮響過，一輛洋車跑過，我就正式成為了老馬的妻子。

2.

婚后，老馬對我加倍的好，那時我們都剛進株州電力機車公司上班，他做門衛，我做清潔工，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也沒多少，但老馬每周總會帶我出去吃好的。

老馬帶我跑遍了株洲的大街小巷，他甚至可以找到一家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臭豆腐店。“堂客，這里的臭豆腐最好吃，真帶勁兒，來，堂客，吃一塊……”

我一邊吃臭豆腐一邊看著他大腦袋小身子的滑稽模樣，看著看著眼睛就濕潤了。

老馬當然不夠優秀，但我知道，他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老馬。

婚后第3年，女兒的降生讓老馬一下子感到了壓力。為了補貼家用，他在上班之余做過許多零活，撿過破爛，推著三輪車滿大街地賣過臭豆腐，還跑去湘江抓魚賣。

有一次，他出去抓魚，結果雷陣雨來襲。我抱著女兒站在家門口急得團團轉，他可是家里的頂梁柱，我真怕他出事。大雨下了整整2個小時，老馬都沒有回來，我實在沒辦法，只能狠心將女兒擱置在家，獨自一個人冒著大雨去找老馬。

暴雨傾盆，置身磅礴的雨幕我什么都看不到。直到撞上一個人，我紋絲不動，他卻倒在地，是老馬。老馬一邊抓掉落在地上的魚，一邊沖我大喊著：“堂客，你瘋了，下這么大雨，跑出來干啥！”

老馬站起來，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緊緊地抱著他，抱著這個瘦弱矮小的男人。我這才知道，我是那么心疼他。

3.

女兒慢慢長大，老馬辛勤工作，家境也逐漸轉好，本想生活就這樣平靜而幸福地延伸下去。

1974年，我在上班的時候忽然暈倒在地。工友急忙將我送進醫院，經過一天一夜的搶救，我才恢復意識，醒來映入眼簾的是胡子拉茬的老馬。老馬用手緊緊地抓著我，強擠出笑臉對我說：“堂客，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說到最后老馬哭了，我也哭了，我知道我的意外讓他擔心不已。但夢魘遠沒有就此結束，從醫生那里，我得知自己昏迷的原因是糖尿病高滲性昏迷。

糖尿病！我不敢相信自己會得這種病。我緊張、恐懼、無助，老馬握著我的手，堅定地說：“堂客，不怕，有我在呢。”

我不怕死，我只是怕自己的疾病會加重老馬的負擔。他太累了，這么多年，我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醫生向我詳細介紹了糖尿病的有關知識，建議我注射胰島素治療。但我堅持要吃藥，因為吃藥要便宜一些。醫生和老馬都苦口婆心地勸我，我就是不同意。最后老馬拗我不過，只得任我的性子來。

4.

出院后，口服降糖藥并不能使我的血糖降至正常，但我沒放在心上。時間長了，我覺得也沒什么不適，便連口服藥也停了。

兩年過去，我沒再去醫院復查。口干，需要喝大量的水，尿多，吃得特別多，視力也越來越差。但我依舊沒重視。

老馬和女兒在我的視野里越來越模糊，這個矮瘦的男人，每天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賺錢養家上，我生病后他很少讓我做事，他的背躬了，光頭黯然失色，眼窩深深凹陷。

1977年，黑色的夢魘再次降臨，我失明了。

這次老馬強行拉我去醫院，得知我是血糖沒控制好導致的糖尿病視網膜病變時，堅強的老馬失聲痛哭起來，他悔恨沒有早點帶我就醫，他覺得是他殘忍地奪去了我的光明。

我在醫院待了整整1個月，通過注射胰島素，我的血糖終于穩定，但眼睛再也恢復不到從前了。出院的時候，老馬說：“堂客，以后我就是你的眼了。”

老馬成了我的眼，他為我做一切事情，領我上廁所，拉我去逛街，一步一步，讓我試著戰勝黑暗的恐懼。有一次，他拉我到了湘江邊，興沖沖地說：“堂客，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我一邊聽一邊哭，我是多么想再看看老馬的樣子，可是，一片黑暗。

5.

我因為眼睛失明，不能再上班，只能無限期地在家休養，少了一個人的經濟來源，老馬身上的負擔更重，他不但要照顧我還要照顧女兒，很多時候，他做完一天的事已是深夜，他倒頭就睡，呼嚕聲很大，我試著去摸他的臉，每一處都是歲月的皺痕。

老馬太累了，而這一累就是整整35年。這三十多年里，他供女兒讀了大學，他包攬了家里所有的家務，他每天喂我吃飯，堅持為我注射2次胰島素……

但我的病越來越嚴重，開始出現糖尿病腎病等諸多并發癥，不可避免地成了醫院的常客。每一次住院，醫生都會因為我的飲食而責怪老馬。因為糖尿病飲食很嚴格，而老馬每次聽到我喊餓，他就心軟了。

諸多并發癥折磨著我，很多次，我窩在家里不愿意去醫院，我難過，難過老馬為我苦了那么多年。

老馬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握著我的手，很久不說話，卻握得越來越緊。

最后，他聲音哽咽：“堂客，這么多年了，你早已成為了我的整個世界，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我活著也沒有動力了……”

我和老馬相擁而泣。那么多年，我們相識、相知、相愛，現在，我們早已離不開彼此。最終，我還是聽老馬的話，跟他去了醫院。

我的世界一片黑暗，但因有老馬，我的心卻會永遠光明。我們的愛情之路已經走了48年，但是沒有結束，還將繼續。老馬，謝謝你，在我失去光明之后，你不離不棄，成了我永遠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