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網上搜到了媽媽的照片,照片上她的皮膚就那么光滑。只是她臉上的那縷白發泄露了她已經年老的事實——她70歲了。那張逮捕報告是2003年的,原因是酒后駕駛。
我和媽媽已經30年沒有說過話了。我把寫有媽媽電話號碼的紙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在網上看了兩篇她發表的學術文章。我想。她的學生們也會在網上搜索到那張逮捕報告的。我把那張字條揉成一個小紙筒,然后又展開看上面的數字。
媽媽住在陽光明媚的佛羅里達州,但當我想著我打電話的時候她會在哪里時,天色不知不覺間黑了,四周安靜了下來,我拿起話筒。佛羅里達州與我所在的地方有三個小時的時差,那時。她可能正在吃午飯。
我按下那串數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嘟——嘟——嘟……”或許她不在家?我不想留下語音留言,也不想掛電話。到響第四聲之后,我有點失望了,也許她真的不在家。
“喂!”她的聲音很高。接著,咳嗽了一陣。
我心里一緊,說:“嗨。麗賈娜,我是泰伊斯。”一陣簡短的停頓,可能不到一秒,但足以讓我想到,她可能記不得我了。
“泰伊斯,我最親愛的泰伊斯,接到你的電話我真高興。”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開始在狹長的廚房里走來走去。我們沉重的過去使閑談變得沒有什么意義。我直截了當地說:“自從我有了自己的小孩,我就真的對我4歲之前的生活很好奇,我想知道關于你和我爸爸離婚的事情。”
我以為麗賈娜會暴怒起來,但她很抽咽著說起了她和我爸爸的婚姻,時不時地還咳嗽一下。她說:“你爸爸有一天對我說他要離婚,我跟你們三個小的在一起,我也有他那樣的感覺,我也要離婚。”我聽到拳頭砸在玻璃桌面上的聲音。她繼續說:“他走了,我不知道他計劃不回來。我那時過得不是很好,帶著你們三個沒滿3歲的孩子更難。”
我只有兩個孩子,卻已經感覺疲憊不堪,上個星期我沒有跟丈夫說什么就離開了家。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車鑰匙就出來了。現在,我擦掉滑下來的一滴淚,盡力使自己振作起來。我不能讓她聽出我的情緒不好。
“你爸爸的律師在你妹妹過四歲生日時送來了離婚協議書。收到離婚協議書之后我草草結束了你妹妹的生日派對,你爸爸是處心積慮這么做的。”她仍然沒有原諒他。“法官承諾要判你爸爸給我一個月1200美元,都不夠供房。法官叫我多找一份教書的工作,我連監獄附近都找了,總是找不到”父親總是抱怨麗賈娜丟下我們不管,但現在我知道了她當時的處境多么艱難。“我的律師說,我不會在離婚時得到公平的待遇,因為喬治跟法官打高爾夫球。”
父親之前也告訴我,麗賈娜是法官的朋友。或許。他們兩個人都是法官的朋友。我想,她的故事應該有些是假的、夸大的。
“但即使我得到了一份教高中的工作,我們仍然住在低收入者的居住區。”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好像要哭,可是她挺住了。她生氣地給父親郵來了她的結婚禮服、鉆戒和寫有她對我們的培養計劃的兒童期刊。但她離開我們并不僅僅是感情問題,她說她當時仔細考慮了自己的選擇和孩子們的未來。她想讓我們上大學。
“我賣了房子,離開你們,拿錢去讀博士,我需要找到支撐自己下半生的方式。”
我突然發現自己非常同情她。有時,照顧年紀小的孩子是很難的,跟我們在一起,她看不到她的前途。她覺得我們跟父親才會有更好的未來。
“看起來對你們太狠心,但這是我一生中做過的最好的選擇。”
我從前總以為她想要我們和她一起住。但現在,我欣賞她的誠實,我可以想象她把我們交給父親后。在卡梅爾瓦利悄悄收拾那些玩具的情景。
我問了一直想問的問題:“你為什么不來看我們?”為什么她完全地使自己置身于我們的生活之外?為什么她不在我們附近建立起她自己的生活?
“我父親讓我見你們的條件,是我飛到加州接你們,然后又乘飛機送你們回去。我付不起那么多的錢。你來我這里第二次后,你的繼母跑來接你,嘴里喊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知道。一切結束了。”
我模糊地記得在飛機場有過那樣尷尬的一幕。繼母抱我時我感到身體僵硬,感覺像想去吃午餐時被一條橡皮筋拉了回來。父親摸了摸我的頭。從麗賈娜手中接過我的背包。他們簡短地說了幾句話。繼母放開了我,雙手叉腰聽他們說話。繼母總是能聽到一英里外的談話。然后,我、父親和繼母三個人一起回家。我轉過頭去看。麗賈娜站來那里,又高又瘦。
“那時我所能做的只是在圣誕節和生日的時候給你們三個寄禮物、卡片,不再去加州。”
我對她的信和禮物的記憶是那樣清晰,我逐字逐句地讀她的信。盡力去理解信里的意思。現在,我仍然想得到她的簽名。即使父親監護我們,我總是感到他害怕麗賈娜會回來把我們帶走。后來,麗賈娜不再打電話、寫信或送禮物。
我忍不住哭了,說:“我記得,你最后一次打電話是在我5歲的時候。在電話里,你哭著告訴我你愛我,但我不知道發生什么了。沒有人告訴我你在哪里。也沒有人告訴我為什么我得叫別的人‘媽媽’。”
我們的談話結束了,她告訴我她愛我,說了一次。又說一次,我愛她嗎?我說愛她是不是說謊?
“我猜這是一位母親對她的孩子不講條件的愛吧。”她說。
如果我不說我愛她,但我們以后再沒有機會交談了,我會后悔嗎?
“我愛你。”她說了第三次。她的聲音是堅定的。過了這么多年。她仍然想讓我聽到“我愛你”三個字。不是想讓我聽故事,她總是愛我,并會繼續非常愛我。我不怕她會傷害我,我是成年人,是一位母親,我也不必為我關心她而羞愧。
于是,我認真地說:“媽媽。我也愛你。”
(編譯自美國《沙龍》雜志)
編輯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