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之交

所謂知音，就是多年之后。你在心底仍視為知己的那個人

我與珍妮初次相識，是在我上中學的第一天，當時我13歲。由于我生性羞怯，深受這種性格的困擾，因此我報名參加了學生聯誼會，我想這樣可以免得我在一所龐大的中學里形單影只，獨往獨來，惹人恥笑。那天一大早，我就找不到我那件綠色的新雨衣了，想不起我的衣帽櫥是在哪里了。我痛苦地站在事務科里，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然后我聽到一個女孩的聲音：“你有許多朋友吧？”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原來是個身材嬌小、神態稚嫩的女孩，長著漂亮的眼睫毛。我微笑著回答說：“你是在開玩笑吧？我可是個沒人認識的女孩呀。”

“那好，我就是那個‘沒人’了。”

就這樣，我們兩個成了一見如故的朋友。在此后的六年里，我和珍妮每周通電話的時間都有好幾個小時，每個周末的夜晚，都是雷打不動地廝守在一起。有的男孩來了又走了，而我們兩個人，則把我們的悲哀始終浸泡在番茄湯里。在我母親那輛陳舊的雪佛蘭牌轎車里，我們巡游在芝加哥西城區的大街上。在一個萬圣節前夜，我們居然跑到了盜匪頭子阿爾·卡彭的墳墓上去。我們在滿天星斗下躺在毯子上，暢談夢想。珍妮想到百老匯舞臺上去唱歌，我則想寫一部長篇小說。“為什么不寫兩部呢？為什么不寫五部呢？”她這樣激將我。

隨著中學時期的不斷進步，我成了一名學生會干部，靠著學習成績交了不少朋友。而珍妮呢？她則更喜歡做旁觀者。她就像裝在我口袋里的一位天使，我從沒有拋棄過她，從沒有排斥過她。其他朋友無法理解我倆的忠誠不渝，因為從各方面看起來，我們好像是那樣的格格不入，但實際上并非如此。

我們兩個在家庭中都沒有得到多少關注。珍妮的父母整天忙于工作，而我的父母則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那些所謂“更重要的事情”，也只是為了生計而勞碌。我覺得，盡管我母親總能確保我有好的穿戴——因為她想讓我出落成一個最漂亮的姑娘。但在我的整個中學時期，我父母從沒有關注過我的一丁點兒事情。

我和珍妮保持著兩個人的友誼，甚至上了大學也沒中斷。即使在我們大學一年級時，珍妮就過早地意外做了母親，也沒能中斷我們的關系。她的女兒格瑪出生后，珍妮就輟學回家了。我可以自豪地說，我母親為她們母女提供了不少的關愛和物質援助。

不幸的是，我媽媽并沒有當上真正的外婆。她被確診患有腦癌之后，僅僅活了幾個月。我嫁給了一個只是一般好友的男孩，因此她只能看到身穿結婚禮服的我。當我的這段婚姻悄悄結束了以后，我就永遠回了家，一邊繼續完成學業，一邊從事一份做女服務員的工作，以支持我的弟弟讀完中學。

我和珍妮又在一起了，這次多了一個小女孩，坐在汽車的后座上。我們重新巡游在熟悉的線路上，找到當初我們離開的地點，聆聽廣播中“海岸男孩”的播音。

在我20多歲的時候，我在一家報社謀到一份令人垂涎的工作，每天早晨5點鐘就得開始工作，由于這份工作既耗時又費力，因此在珍妮的父親得知自己也患了癌癥的那段可怕的時間里，我無法經常回家去見她。當她父親去世時，因我剛參加工作時間不久，也不能請假去參加葬禮。就為這事，在此后的四年時間里，珍妮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你背叛了我”。我給珍妮寫信，寄明信片，透過她公寓的門縫費盡了千言萬語，請求她的諒解。但她絲毫不為所動，不肯原諒我。當我再次結婚的時候，珍妮沒有到場。當我的第一個愛子出生時，她沒有在場。當我經歷了一段治療不孕癥的挫折后，我的第二個和第三個兒子出生了，珍妮還是沒有露面。

但是，當癌癥再次找到我家門上時，這次患病的是我丈夫丹，珍妮卻不請自到，主動地來了。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并沒有提及我們的友誼脫節那件事。在遭受了地獄般的痛苦之后，我只有感到震驚、心懷感激的份兒了。

我總是在想，只要珍妮和我在一起，我就能活過這場劫難，我會平安無事的。如果珍妮支持我，幫助我，我就放心了。我決不會讓她再離開我了。我們重新恢復了馬拉松式的電話長談，深入探討工作、生活。當其他人說我蠢笨的時候，她卻鼓勵我繼續前進，在丹去世后的最初兩年里，寫出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而不是找一份真正的工作。“你能做到這件事。”她說。我只是想向我的兒子表明，無論人的生命是長是短，你都有權利活得轟轟烈烈。

最后，我的小說《深深的海洋》成為奧普拉讀書俱樂部的首選書目。珍妮向我表示熱烈祝賀。珍妮從大學畢業后，拿到一個戲劇專業的學位，當她的苦苦追求終獲結果，成了一名配音和表演教師，并在舞臺和商業演出中贏得了角色時，我也向她表示熱烈祝賀。

孰料，尚不到40歲的珍妮，就開始患上了腿疼病。她的病是無法治愈的，但是她確實延長了生命時間，嘗試了按摩治療，服用維生素。然后，從一位朋友的電子郵件中傳來了爆炸性消息，她的病情太嚴重了，連話也不能說了：她患有多發性硬化癥。多發性硬化癥，可以腐蝕掉包裹在神經周圍的髓磷脂，損害視力以及認識能力。患者最終可以使用輪椅保持移動。

四年以前我認識到，我這位性情剛烈而又可愛的朋友，盡管一心想當女演員，但她還沒有看過一場百老匯的演出呢。于是我們一起去實現她的夙愿——珍妮推著她的步行車，我們兩個人都穿上最具幻想色彩的古意大利式裙裝，去看她最喜歡的音樂劇《夢幻騎士》。當布萊恩·斯托克斯·米切爾唱到那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打不垮的敵人時，我突然有了一個奇妙的主意：我可以利用我那新近獲取的小小的名氣，募集一筆資金，用于贊助某件事或救助某個人。珍妮已經幫我巧妙地構思出我的第六部小說《垮塌的小巷》的女主人公——一位舞蹈女演員，在一個禍不單行的多災之年，先是失去了她丈夫，繼而又患上多發性硬化癥。我將把這本書的銷售所得捐獻出一部分，就從這里開始做起。

去年春天，在華盛頓特區舉辦的一次為多發性硬化癥患者搞募捐的活動上，我剛想簽名售書的時候，就聽到了老比爾·威瑟斯的歌聲——《依靠我》。我抬頭一看，只見在屏幕上展現出一幅比真人還大的照片，照片上的我，依靠在珍妮的肩膀上。募捐協調人在讀珍妮寫的一封信：“杰吉（對作者的昵稱）是個名人，而我是個無名小卒。可是她卻選擇了我，包容了我，當她得知我患了多發性硬化癥時，她挺身而出，幫我戰勝這個病魔。她不僅僅是一位朋友，她是我的心臟。”

這話也適用于我。當我們一起走路時，珍妮也得靠在我的臂膀上。但是我依賴于她，一年得有上百次，當我遇到不懂的問題時，我就向她請教；當我遇到不能幫我闖過的難關時，我就向她求助。而當她講解這些問題時，依然不乏以往的幽默：要想觀賞，你就必須親自到場。

她的確是這樣的，我的心靈之友。

編輯 張金余